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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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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没过多久,殿外等候的一众新晋小郎之间便传来消息,慎黄夫身体违和,难以支撑觐见之礼,已遣人禀奏皇后,择日再来仪宁殿请安。
消息一传开来,原本低声絮语的人群之中,暗流悄然涌动。众人心思各异,有人面露怜惜,只当慎黄夫本就体弱,长途入宫,舟车劳顿,方才在永宁宫又受了惊扰,旧疾复发;可也有不少人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私下暗自揣测。慎黄夫乃是当朝宰相郑付流的孙男,家世煊赫,根基深厚,此番入宫,本就万众瞩目。在许多人眼里,他称病不至,未必真是身染不适,反倒像是这位出身权门的贵郎,刚踏入深宫,便有意给这位杏林出身、家世平平的皇后一个下马威。细碎的耳语在人群缝隙里轻轻流转,低低的议论声若有若无,飘在晨风中。
廊下立着几名内侍,垂手静立,耳尖却微微动着,将这些闲谈一字一句收在耳中。人人都在悄悄打量旁人的神色,暗自揣度往后深宫之中,怕是少不了风波起落。有人悄悄抬眼望向仪宁殿紧闭的朱漆大门,殿门上鎏金铺首衔着厚重铜环,光影落在雕花门板上,明暗交错,无形之中便压得人心头一紧。
朱俞立在人群最后一列,与一众紫夫站在一处。他身属永宁宫,名义上与慎黄夫同殿,可他位份低微,方才在永宁宫已经不慎触怒主位,此刻万万不敢贸然开口,半句替慎黄夫辩解的话都不敢吐露,只能垂着眼,安静立在人群末尾,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料边角,那一身入宫统一发放的锦缎料子触感细腻,可落在掌心,只觉得凉丝丝的。方才在永宁宫石阶上跪地回话的酸涩感仿佛还残留在膝盖上,只要稍微一动,便隐隐泛起酸软。
紫夫是这批新晋入宫之人里人数最多的一档,粗粗一数,便有十数人之多。这十数位紫夫并未如朱俞一般缄默内敛,大半都围拢在一处,团团围着一人。
朱俞按捺不住心底好奇,微微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半步抬眼望去,被众人围在正中的,正是那日同一批参加选秀的舒情。
“舒哥哥,听闻你是咱们这一届选秀之中,唯一获了封号的紫夫,不知封号究竟是何?可否说与我等听听?” 问话的少年眉眼弯弯,面上堆着热忱笑意,语气里满是刻意的巴结。他一身月白软缎长衫,领口绣着极淡的兰草纹样,头发束起,只簪一支素银小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舒情,目光落在舒情身上,带着明显的讨好。
不等舒情作答,旁边另一人抢先笑着开口:“入宫之前,我特意寻教引公公打听清楚了,封号乃是‘纯’。想来是圣上夸赞咱们纯紫夫心性天真,赤诚纯粹!”
又有一人接上话,目光细细扫过舒情一身装束,由衷赞叹:“何止如此。你看纯紫夫今日这身打扮,头上未簪半点珠翠宝玉,一身素色衣衫干净素雅,不见繁复纹饰,可这般简简单单的模样,反倒更衬得人清润动人,恰似清泉出涧,芙蓉天然,不必借助金银首饰,自有一番动人之色。”
舒情被众人接连夸赞,耳根微微泛起浅红,面上浮出几分不好意思,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唇畔噙着浅淡笑意,连忙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温和谦逊:“各位哥哥弟弟莫要这般抬举我,我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算不得什么。”
朱俞静静站在外圈,默默看着被众人簇拥、众星捧月一般的舒情,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怅然。他细细打量舒情,眉目温润,皮肉莹润,一笑起来眼底带着暖意,天生便容易让人亲近。再低头看向自己,连日紧绷忧虑,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肤色也不如旁人鲜亮。他混迹在十数名紫夫之间,容貌不算拔尖,谈吐、家世、名分无一突出,在人群之中毫不起眼。比起眼前这位风光无限的纯紫夫,更不要提位份在他们之上、十数位尊郎与小郎。
入宫之前,他始终以为,自己三兄弟一同参选,唯独他一人入选,已是光耀门楣、无上的荣耀。父亲是翰林院修撰,寒窗半生,才挣得这样一个清贵文职,全家都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可踏入皇宫这几日,一桩桩一件件事摆在眼前,他才真切看清这深宫之中的层级沟壑。想要在这四方高墙之内站稳脚跟,护好远在家中的族人,前路漫漫,要攀的山、要守的规矩,还有太多太多。
此刻天色尚早,朝阳才缓缓攀过重重宫墙的檐角,淡淡的金光漫洒下来。
昨夜下过一场微雨,空气清润新鲜,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层层叠叠的宫墙绵延向远方,青砖砌就的高墙巍峨厚重,一色朱红墙皮,历经年月,边角微微泛出暗沉,墙头上覆着整齐的琉璃筒瓦,瓦缝间长着细小的瓦松,一簇簇青绿色,在晨光里静静舒展。墙内栽植着成排的松柏,雨后的松针苍翠欲滴,水珠凝在叶尖,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滴落在青石板地面,晕开小小的湿痕。
通往仪宁殿的御道宽阔平整,由大块青灰色石板铺成,石板缝隙间生着细细的青苔,被雨水浸润之后,颜色愈发浓绿。道路两侧设着汉白玉石栏,栏板上雕刻着莲纹、云纹,纹路古朴雅致,常年被雨水冲刷,石面温润,不见粗粝。御道两旁的花圃里种着兰草与白芷,叶片带着雨后潮气,淡淡的草木清香在风里缓缓散开,混杂着远处殿宇飘来的淡淡药香。
远处殿宇飞檐翘角,檐角悬着铜铃,风拂过时,铜铃轻轻晃动,叮铃之声清浅悠远,不喧闹,悠悠回荡在偌大宫苑之间。天光柔和,没有正午烈日那般灼人,薄雾还未完全散尽,淡淡的晨霭萦绕在殿台楼阁之间,将重重宫殿衬得幽深而静谧。只是这看似安宁美好的景致之下,高墙隔绝了外面的市井烟火,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浸着森严的宫规,步步皆是规矩,一言一行皆被人看在眼里。
一众新晋小郎静静立在仪宁殿外的广场等候,没有人敢随意喧哗走动,只敢低声交谈。人群并不全然聚作一团,三三两两各自结伙。离舒情这一处不远,另有几位尊郎低声闲谈,他们家世更加显赫,谈吐从容,眉宇间自带世家贵气,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偶尔抬眼扫视四周,带着审视。还有两三名少年独自站着,和朱俞一般,不愿掺和旁人闲谈,只是安静等候。不多时,殿内传出来内侍的声音,宣众人入殿觐见。
众人依序缓步踏入仪宁殿大门。一跨进殿门,浓郁却并不呛人的药香扑面而来,比殿外闻到的气息厚重许多。朱俞下意识屏住呼吸,鼻尖萦绕着各样草药交融在一起的醇厚香气,一时恍惚,竟觉得这里并非皇后居住的寝殿,反倒像是御药房一般。
他垂首,目光悄悄向四周扫去。大殿极为开阔,地面铺设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映着殿内立柱与器物的影子。殿内立柱是巨大的金丝楠木,柱身暗刻流云纹样,漆色沉稳厚重。殿内陈设并不像其他宫殿那般堆满珍宝古玩,反倒处处可见和制药相关的物件。殿侧摆着宽大的檀木长案,案上整齐摆放成套的银质药杵、药碾、药筛,大小不一的青瓷药罐成排罗列,罐口贴着小小的标签,上面以娟秀字迹写着草药名字:茯苓、麦冬、甘菊、当归。靠墙处立着多层博古架,架子上除少量雅致摆件之外,大半格子都放着晒干的草药,捆扎整齐的枝干、卷好的花叶分门别类安置,有的以素纱罩住,防虫防尘。窗边安放着一具精致的铜制药炉,炉身刻着细密云纹,此刻炉中温着药,淡淡烟气袅袅升起,缓缓散开。窗棂敞开,窗外便是那片闻名宫中的青竹,清风穿窗而入,竹叶簌簌声响伴着药香一同涌入殿内,一静一柔,别具格调。
朱俞跟着人流向前,目光远远掠过上首主位,落在皇后江晚舟身上。
江晚舟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月白交领常服,衣上只绣浅淡竹纹,并无华丽绣彩。容貌清和温润,眉目柔和,轮廓素雅柔和,没有咄咄逼人的艳丽,眉眼干净恬淡,如同月下素兰。眉峰平缓,眼瞳澄澈沉静,唇色浅淡,不见浓妆。只是这批新入选的少郎之中,风姿绝代、光彩夺目的人比比皆是,单论容貌,比皇后惹眼的不在少数。朱俞心底暗自思忖,若是换作自己居于皇后这个位置,看着这么多俊秀少年一同入宫侍奉君主,心中难免会生出危机感。
一众新晋小郎有序在殿中站定,人数不少,宽敞大殿也显得有些拥挤。衣料窸窣轻响之后,所有人齐齐躬身,依照宫中礼仪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参见皇后尊郎,愿尊郎安康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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