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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来 ...

  •   来人一身青色内侍服饰,身姿挺拔、眉眼凌厉,一看便是贴身近侍、深得主子信任。正是慎黄夫身边最得力的贴身侍从,颂竹。

      颂竹进门便蹙眉屏息,厉声质问,语气满是寒霜:“朱小郎!你方才点燃的是什么香?”

      朱俞一愣,连忙起身,茫然答道:“不过是家中寻常安神香,怎么了?”

      “怎么了?”颂竹脸色愈发阴沉,语气冷得刺骨,“你这香里的香料相冲!主子方才闻见随风飘去的香气,骤然胸闷眩晕,现下已经昏沉倒地!你好大的胆子,初入宫闱,便敢在宫中乱燃异香、惊扰主位!”

      一语落下,朱俞如遭雷击,瞬间脸色惨白,血色尽褪。

      他从未想过自己常年所用的平和香品,竟会惹出这般大祸!

      “不可能……这香素来温和,从无异常……”朱俞手脚发寒,来不及细想辩解,连忙伸手掐灭香炉明火,慌乱将香饼移出殿外,颤声解释,“我、我真不知会冲撞黄夫!还望公公明察!”

      “有无冲撞,太医自有定论。”颂竹懒得与他多言,冷冷丢下一句,“随我去主殿外请罪。”

      朱俞心胆俱寒,不敢有半分违抗,匆匆整理衣冠,快步随至永宁宫主殿青石阶下,双膝一弯,直直跪地请罪。

      秋日寒风凛冽,阶前青石冰凉刺骨,他直直跪在原地,背脊绷得笔直,满心惶恐不安,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不多时,宫中太医匆匆赶来,入殿诊脉查验。几番细致探查后,方才得出结论——慎黄夫体质特殊,对该香饼中一味辅材极为敏感,香气入肺,便引发气血翻涌、心神昏厥,并无剧毒,却属实是香料诱发的急症。

      真相落定,罪责便死死扣在了朱俞头上。

      无人怜悯他不知情,无人体谅他初来乍到。深宫之中,错了便是错了,尊卑高下,从无辩解余地。

      就这般,朱俞跪在冰冷的石阶上,从午后艳阳高照,熬到暮色四合、夜色沉沉,又挨到次日东方泛白、天光初亮。

      整整一天一夜。

      秋风彻夜吹拂,寒意浸透衣衫,他双膝麻木僵硬,浑身冰冷乏力,额头泛着虚汗,却始终不敢起身,更不敢挪动分毫。殿内静悄悄的,无人传召,无人过问,仿佛他这跪地请罪的人,早已被彻底遗忘。

      他无数次抬头望向紧闭的主殿大门,心底又慌又悔,忐忑地等候着那位尊贵的主位苏醒,等候着一场未知的责罚。他甚至早已备好致歉的话语,只求郑慎消气,从轻发落,莫要牵连家人。

      直至次日清晨,殿内才缓缓走出一道脚步声。

      颂竹神色依旧冷淡,不见半分缓和,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垂眸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主子已然醒转,无碍了。你起身,回自己偏殿去吧。”

      朱俞猛地抬头,眼底满是疲惫与错愕,唇瓣干涩发白,颤声问道:“公公……黄夫他……可有怪罪?我可否入内当面致歉?”

      颂竹淡淡摆手,语气疏离:“不必了。主子身子初愈,不欲见人。你且退下,安分守己,日后主子若再有责罚,你自领了便是。”

      没有斥责,没有问话,没有谅解,甚至没有给他一句当面认错的机会。

      轻飘飘两句吩咐,便了结了他整整一天一夜的长跪。

      朱俞僵立在永宁宫的阶前,秋风裹挟着深夜残留的凉意,丝丝缕缕浸透四肢百骸。整整一天一夜的长跪,让他双膝早已冻得麻木僵硬,皮肉酸涩发胀,稍一用力便阵阵发麻发疼。他抬手撑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借着微弱的力道缓缓起身,身形微微摇晃,险些立足不稳。眼底布满疲惫酸涩,连日入宫的忐忑、跪地请罪的惶恐、不被正视的难堪、无人问津的无力层层翻涌,搅得他心口发闷,五味杂陈。

      满心委屈与颓然积压在心口,可朱俞不敢有半分松懈,更不敢萌生半分歇息的念头。他心底清醒无比,眼下绝非沉溺情绪的时候。片刻之后,便是所有新晋夫郎统一前往仪宁殿拜见皇后的大典,这是入宫第一桩正经礼数,无人敢缺席、无人敢怠慢。

      他必须立刻返回偏殿,梳洗整饰、更换衣袍,挑选一身最稳妥、最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宫制常服,干干净净、恭恭敬敬前去觐见,绝不能再出半点纰漏,否则便是雪上加霜。

      思绪至此,朱俞压下满腔纷乱心绪,勉强稳住发软的双腿,一步步挪回冷清的偏殿。殿内尚且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浅淡香息,正是方才惹出祸事的安神香。他看着空荡荡的香炉,心底依旧一阵后怕,连忙开窗通风,细细收拾妥当,不敢再留下半分隐患。

      梳洗之时,他脑海中仍不受控制地暗自揣测,不知慎黄夫此刻身子是否全然恢复,能否撑得住此番觐见大典。对方昨日因一缕香气骤然昏厥,怕是一时半刻难以彻底痊愈。

      可转念一想,他又暗自苦笑摇头。即便慎黄夫已然痊愈,也断然不会与自己同行。二人尊卑悬殊、身份云泥,经此一事,对方心中必然对自己存了芥蒂避忌,恨不得远远疏离,又怎会并肩同行、同赴殿觐?

      偌大深宫,三十二位新晋子弟,他几乎谁都不认识。只有一个徐林思,曾一同上过课。

      只是那位徐公子素来性情冷淡、孤僻寡言,课业之时便常常被点名批评,性子执拗别扭,向来不爱搭理周遭同窗。旁人主动攀谈搭话,他也大多漠然无视、不予回应,性子冷硬,极难亲近。彼时课业繁忙,众人各自奔前程,无人刻意热脸贴冷板凳,朱俞自然也从未与他深交半分。

      如今入宫离散,他更是无从知晓徐林思被分派到了哪座宫苑,居于何处,境遇如何。

      思来想去,终究无半分依仗。朱俞轻轻吐出一口气,心底了然,此番觐见,终究只能孤身一人、独自前往。

      稍作休整、整饰完毕,宫外准时传来引路公公的传唤声。今日新人首次觐见皇后,宫中有定制安排,每宫皆有专属内侍引路,无需新人自行摸索,以免在偌大深宫迷路失仪、闹出笑话。

      朱俞敛尽眼底所有情绪,换上一身规整素雅的紫夫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仪容端正谦卑,看不出半分昨日跪地请罪的狼狈,稳稳踏出偏殿,随引路公公一同启程。

      一路穿行回廊宫道,深宫层层叠叠、曲径通幽,朱俞垂首缓步而行,恪守礼仪,目不斜视。沿途不时遇见三三两两的新晋公子,皆是同批入宫的新人,衣着雅致、容貌俊秀,结伴而行、低声闲谈,眉眼间或是新鲜好奇,或是松弛淡然,彼此熟络照应,一派和睦光景。

      唯有朱俞孤身独行,落于人群边缘。他看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心中全无半分熟稔,也不敢贸然上前搭话攀附。深宫人心难测,初来乍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贸然交好不知根底之人,未必是福,反倒极易惹上是非,他已然身负过错,万万不敢再行冒险。

      两侧青砖宫墙拔地而起,高大厚重,连绵不绝,墙顶压着青灰色筒瓦,将天穹切割成窄窄一条。墙根下的草木修剪得齐整划一,连枝桠的伸展都被限制。高耸宫墙一重接着一重横亘在前,层层阻隔,将外头市井的喧嚣尽数隔绝,只剩宫道上安静的脚步声沉闷地回荡。

      一路缓步前行,约莫半炷香时辰,巍峨清雅的仪宁殿终于映入眼帘。

      这座皇后居所,与后宫其余殿宇截然不同,没有极致恢弘的富丽堂皇,也无刻意雕琢的华贵奢靡,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清宁素雅、淡然脱俗的气韵。殿宇四周不植繁花锦绣,尽数栽满修长翠竹,层层青竹环绕殿院,郁郁葱葱、摇曳生姿,清风穿竹,簌簌作响,自带一番疏离安然的禅意。

      步步走近,一缕清淡温润的药香便丝丝缕缕钻入鼻尖,清雅不冲鼻,醇厚不苦涩,混杂着竹叶的清冽气息,交融成一股独特的安宁味道,吸入肺腑,瞬间抚平了连日来的浮躁惶恐,让人身心舒展、心神安定,格外舒服。

      朱俞驻足片刻,静心感受着殿前独有的气息,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感慨。世人皆知皇后江尊郎出身杏林世家,医术卓绝、心性仁善,如今眼见这满院青竹、满园药香,果然名不虚传,处处透着医者的温润淡然、清净无争。

      思绪微动,他忽然想起慎黄夫的体质,想起对方一味香料便会晕厥过敏的症状,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细碎念头。

      一念至此,朱俞心头微动。这般常年萦绕的草木药气,于旁人是静心安神的好物,可对慎黄夫那般体质而言,未必不是另一重禁忌。郑慎连寻常熏香辅材都耐受不住,动辄气血翻涌、昏厥倒地,想来这般混杂着各类草药、竹露清气的绵长气息,他定然更加难以承受。

      若是当真如此,那他要如何觐见皇后尊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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