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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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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内,案头堆叠的卷宗已经换了一茬。姬长歌借着孤灯微弱的光晕,将沈怀璋送来的人事布局图平铺在御案上。烛火跳动间,她修长的指尖在一处掌管着六部粮饷调度的员外郎名字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那张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陆党数十年来在朝野中织就的权力蛛网,每一个名字、每一处节点,都在她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站在阴影里的青雀微微躬身,将手里刚收到的密折双手奉上,低声道:“殿下,今日吏部那边已经按您的旨意,发下了第一批调令。将户部司库的王大人调任通州转运司,名义是考绩平平、历练地方;刑部的李郎中则借着丁忧的由头,原籍休养。吏部尚书虽然隐晦地递了话,但挑不出半点毛病,只能含糊着签了字。”
每次只动一两个人,理由冠冕堂皇,从资历到考绩,皆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这种润物细无声的蚕食,却比雷霆万钧的抄家更让人毛骨悚然。六部之中,陆党经营数十年的关键节点正被一根一根地拔除,换上来的全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寒门干吏。这些寒门子弟无根无基,办起事来自然雷厉风行、毫不手软。陆远道纵然手眼通天,面对这滴水不漏的“轮调历练”,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借题发挥的借口,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羽翼被一片片剪除。
“让他猜去吧。”姬长歌将朱笔随手搁在笔架上,任由笔尖那一团浓重的墨迹在瓷托上慢慢晕开,“温水煮青蛙,最折磨人的从来不是刀落的那一刻,而是等待刀落的过程。陆远道活了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党争和挟制,本宫便要让他尝尝,什么叫四面漏风、孤立无援。”
这朝堂之局,就像是一盘已经残破不堪的棋。前世的她,总想着一刀切断所有祸根,以为只要杀了首辅、抄了乱臣便能海晏河清,结果往往是给外敌留下了可乘之机,眼睁睁看着大景在内外交困中倾覆。而这一世,她学会了隐忍,学会了用最慢、最稳、也最残酷的钝刀子,一寸一寸地割开敌人的血管,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流尽最后一滴血,却连惨叫都师出无名。
三日后的午后,御书房外阳光惨淡,连冬日的枯枝都在风中瑟瑟发抖。
首辅陆远道虽然在名义上被革去了首辅之职,但念及其三朝老臣、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身份,内阁值房仍准许他日常入宫参赞机务,维持着表面上的体面。只是这几日,这位权倾朝野的老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了下去。那件绣着蟒纹的官袍穿在瘦骨嶙峋的身上,显得空荡而摇晃,仿佛风一吹就能将他彻底刮倒,连那双原本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灰翳。
当他踏入御书房时,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清冽的茶香,夹杂着淡淡的墨迹。
姬长歌端坐在御案后,正低头翻看着北境送来的八百里加急捷报,连眼皮也未抬一下,仿佛坐在殿下的不是曾经一手遮天的首辅,而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寻常小吏。
“老臣叩见殿下。”陆远道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得像两块枯木在摩擦,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疲惫与不甘。
“舅舅免礼。”姬长歌这才抬起眼帘,平静地看着他,“赐座。”
陆远道没有立刻坐下。他浑浊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厚厚一叠吏部新签发的调令底册上,藏在袖底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语重心长,试图挽回这摇摇欲坠的局面,将最后的尊严和权柄攥在手里:
“殿下,近日吏部与户部的人事调动频繁,多是跟随老臣多年的老人。朝局初定,正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此时不宜频动人事,免得人心浮动,反倒给地方上的藩镇和宵小之徒可乘之机。老臣以为,当此多事之秋,稳定方为上策,那些个初出茅庐的寒门小子,难当大任啊。”
殿内安静得令人窒息。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哔剥声,更衬出这份压抑。
姬长歌没有接他的话茬,也没有发怒,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她端起青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仿佛没听到他话里的质问一般。滚烫的茶水冒着淡淡的白烟,模糊了她那张隐匿在阴影中的年轻脸庞。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清冷地落在陆远道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犹如刀锋刮过冰面。
“舅舅觉得,大理寺少卿顾长青此人如何?”
陆远道一愣。他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关于“祖宗成法”、“朝臣体统”以及“地方安宁”的说辞,甚至连反驳的腹稿都打好了,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硬生生堵了回去,差点一口气没喘匀。
他微微皱眉,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大理寺公堂上雷厉风行、软硬不吃的年轻身影。沉吟片刻,陆远道如实答道:“顾长青此人,断案如神,刚正不阿,办起案来六亲不认,确是一柄极好用的……能吏。”
能吏,却算不上威胁。在陆远道眼里,顾长青不过是长公主手里的一把刀,只要官场根基还在,换了一把刀,也砍不到内阁的根本上。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把刀不仅开山劈石,更直指他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核心脉络——大理寺自始至终都不是在孤军奋战,而是在为将来的雷霆一击做铺垫。
听到这个回答,姬长歌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嘲弄。
“那就好。”她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寒意。
陆远道的心头莫名猛地一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顺着脊椎骨直窜头顶。可当他再想细看时,姬长歌已经收敛了笑意,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冰冷神情,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嘲弄只是他的错觉。
“舅舅若是没有别的事,就退下吧。北境和工部的折子还堆着,本宫没工夫跟您叙这些废话。”
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连一丝长辈的体面都懒得维持。陆远道张了张嘴,终究是一个字也没能再劝动,只得拖着沉重的步伐,躬身退出了御书房。那背影在门槛处踉跄了一下,显得格外凄凉。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整座皇城像是陷入了沉睡的巨兽,唯有更夫的梆子声在远处断断续续地传来。
养心殿的偏殿内,窗户紧闭,厚重的帷幔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隔绝在外。
孤狼如同一只夜枭般从窗棂外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密封口的信匣。他的黑衣上沾着夜露的湿气,靴子上带着泥土,显然是从京郊快马加鞭赶回来的,连一口水都来不及喝。
“殿下,京郊别院那边的暗桩动了手。”孤狼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兴奋与凝重,“这是从陆府心腹管事手里截获的最新密信。送信的人刚出城门,就被我们的人在密林里按下了,信件完好无损,火漆未曾开封。”
姬长歌接过信匣,没有半点犹豫,用银剪挑开火漆,抽出里面厚厚的一叠密信。
借着昏黄的烛光,她的目光一行行扫过。信上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正是陆远道的手笔,那苍劲有力的行书下,隐藏着的是无尽的贪婪与疯狂。而与之往来的,赫然是燕北王府的心腹幕僚,信笺角上甚至还盖着燕北王府的专属印记。
密信的内容极其露骨,字字句句透着惊心动魄的谋反之意——陆远道在走投无路、大势已去之下,竟暗中与燕北王达成了一笔见不得光的滔天交易:陆党利用残存的朝中影响力,设法为燕北王在兵部和户部暗中开绿灯、补足粮饷,甚至不惜将京畿防务的虚实暗中出卖;而燕北王则承诺,一旦时机成熟,立刻调动三十万北境铁骑南下“清君侧”,以诛杀奸佞为名攻破京城,扶持陆远道登上真正的“摄政辅国”之位,到时候朝政由陆远道独揽,而大景江山则南北分治,共分天下。
这是一份彻彻底底、通敌卖国的铁证。
曾经自诩为大景股肱、清流首辅的陆远道,为了夺回失去的权力,为了维持他那摇摇欲坠的家族荣耀,最终还是踩过了这条万劫不复的红线,将整个国家、将千千万万大景百姓的生死,当成了他东山再起的筹码。
殿内静得只能听到炭火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青雀站在一旁,看着姬长歌那越发冰冷的侧脸,连大气都不敢喘。她隐约猜到了信中的内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汗毛倒竖。
姬长歌缓缓将密信合上。
九十九世里,大景每一次的灭亡,都有着北方铁蹄的踏碎山河,也有着朝堂权贵为了私利而主动打开城门、里应外合的丑陋嘴脸。这一世,陆远道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老路,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半分悬念。权力是一副穿肠毒药,沾上了便再也戒不掉,哪怕是死,也要拉着整个国家陪葬。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跳动的烛火,落在跪在下方的孤狼身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千钧之力: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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