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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京 ...

  •   京城的初冬,寒气顺着金銮殿外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一寸寸往里渗。黎明未至,百官鱼贯入殿时,连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响都比往日沉闷几分。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三通鼓罢,金殿大门轰然合拢。

      首辅陆远道站在百官之首。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一品蟒袍,虽然身形依旧瘦削,但二十年来养成的威严让他脊背挺得笔直。他微微阖着双目,神色从容,仿佛前几日的连番溃败与人事调动不过是过眼云烟。只要他在朝堂上一日,只要内阁的门生故吏还在,这大景的半壁江山就翻不起真正的天。

      御阶之上,珠帘垂落。

      姬长歌没有穿繁复的礼服,只是一袭玄色深衣。她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静静地摩挲着袖袋中那枚冰冷的玄铁令牌,指尖传来的寒意让她的大脑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有本启奏——”内侍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话音刚落,队列之中,大理寺少卿顾长青跨步而出。他身上那件绯红官袍在昏暗的晨光中显得分外刺眼。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行寻常的礼,而是双手高高捧起一叠用明黄绢布封好的厚重卷宗,撩起袍角,重重地跪倒在金砖地面上。

      “臣,大理寺少卿顾长青,叩首金殿。今日有三桩触目惊心之大案,事关社稷安危、宗庙存亡,不得不奏!”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顾长青身上。

      陆远道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他侧过头,淡淡地扫了顾长青一眼,心中冷笑: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敢在大朝会上兴风作浪?

      御帘后,姬长歌终于抬起眼帘,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准奏。”

      顾长青直起脊梁,声音如金石交击,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第一桩,乃先帝遇刺与工部巨贪案。”

      顾长青翻开卷宗第一页,朗声宣读:“三年前,先帝微服出行路线泄露,致使龙驾遇袭。大理寺历时数载,顺藤摸瓜,于前工部尚书赵括之府中搜出密信数十封。经内府印信比对,信件末端那枚特殊的‘回’字私印,与当朝首辅、内阁陆远道日常批阅公文的私章,朱砂成色、刀工纹路完全一致!赵括之不过是个听令行事的提线木偶,真正的幕后主使,正是执掌内阁二十年的陆远道!”

      满殿死寂。几名工部官员当场变了脸色,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陆远道的眉头微微一皱,但神色未变,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上一分。

      顾长青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翻过第二页,声音陡然拔高:

      “第二桩,乃秋狩刺杀与私藏军械案。”

      “秋狩之时,刺王杀驾的七名死士在大理寺严审之下已尽数招供。其中老死士供出,其藏身之所与兵刃来源,皆由陆府大管事一手操办。大理寺顺藤摸瓜,于京郊陆府别院的暗窖中,搜出甲胄三百副、神臂弓五十张——这些本该属于京营的军械,为何会出现在首辅的私产之中?陆大人,您意欲何为?!”

      最后几个字,顾长青几乎是怒喝出声,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索索落下。

      朝列之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私藏军械,形同谋反!许多原本还想出列替陆远道说话的官员,此刻双腿发软,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恨不得将自己彻底藏进人群里。

      陆远道的眼神终于微微沉了下来。他冷冷地盯着跪在殿中的顾长青,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

      然而,顾长青没有停。他翻开了卷宗的最后一页,也是最致命的一页。

      “第三桩,通敌叛国,勾结藩镇案!”

      此言一出,连一直老神在在地站在百官之首的陆远道,身形都猛地晃了一下。

      顾长青的声音犹如惊雷炸响:“日前,我朝锦衣密谍于京郊密林深处,截获一封自京城发往燕北王府的绝密信件。信中言明:陆远道为夺回内阁权柄,竟暗中与燕北王达成密约,以朝廷兵部与户部的军粮补给为诱饵,换取燕北王三十万铁骑南下‘清君侧’!南北分治,共分大景江山!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请殿下御览!”

      轰!

      整个金銮殿彻底炸开了锅。百官哗然,许多老臣惊骇得浑身战栗,指着陆远道的手都在剧烈哆嗦。勾结藩镇、引狼入室,这已经不是党争,这是不折不扣的满门抄斩之罪!

      “呈上来。”

      御帘后,姬长歌的声音终于响起。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青雀无声无息地走下御阶,双手接过顾长青呈上的卷宗与那封浸透了背叛的密信,随后恭敬地奉回御帘后。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如同一万道冰冷的利刃,齐刷刷地刺向站在百官之首的陆远道。

      陆远道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他没有慌乱,更没有像寻常罪官那样连滚带爬地跪地求饶。他缓缓转过身,面向御阶,撩起蟒袍下摆,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随后,他抬起头。那张历经沧桑的老脸上,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带着一种悲壮的冤屈。

      “殿下。”陆远道的声音低沉而稳健,透着一股极具穿透力的沉稳,“老臣辅佐先帝登基,历经三朝,为大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这满朝泼天的大罪,老臣实在承受不起!”

      他环顾四周,目光如炬,朗声辩解道:

      “第一,那所谓的‘回’字私印密信,不过是大理寺屈打成招、恶意伪造!政敌倾轧,向来无所不用其极,单凭一枚私印就想断定老臣勾结工部,实乃欲加之患,何患无辞?”

      “第二,京郊别院年久失修,老臣早已转赠他人,至于什么甲胄弓弩,老臣若真有谋反之心,又怎会将杀头的东西放在眼皮子底下的别院里?此乃栽赃嫁祸!”

      “第三,勾结燕北王之密约更是无稽之谈!老臣身居首辅之位,食君之禄,怎会不知引狼入室的道理?那封信字迹虽与老臣有七分相似,但燕北王府远在千里之外,老臣与藩镇素无来往,何来私相授受之说?”

      陆远道的语速不慌不忙,字字句句铿锵有力,将所有的指控逐一反驳。他毕竟做了二十年的内阁首辅,执掌朝纲数代,这份临危不乱的心理素质和炉火纯青的辩才,瞬间让不少原本动摇的官员重新燃起了希望——是啊,单凭几封信和供词,就想扳倒一个权倾天下的首辅,未免太草率了些。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都在看着御帘后的那位年轻长公主,等待着她如何应对这滴水不漏的狡辩。

      陆远道跪在地上,微微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赌姬长歌年纪尚轻,手中虽有铁证,但在这种朝堂大辩论中,若拿不出无可辩驳的死证,一旦让党羽缓过气来,今日之事便只能不了了之。

      然而,御帘后始终一片死寂。

      姬长歌没有说话。她甚至没有让人立刻反驳陆远道。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端起青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冰冷的茶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也彻底压下了心中翻涌了九十九世的滔天恨意。

      在前世的某一个轮回里,陆远道也是这样跪在殿前,用这样沉稳、这样从容的声音,将她一步步逼入绝境,最后亲眼看着大景在刀光剑影中灰飞烟灭。

      那一世,她气急败坏,歇斯底里地与他当庭对质,结果却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而这一世……

      姬长歌放下茶盏,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一声“嗒”。

      她终于抬起手,轻轻掀开了厚重的御帘。

      那一刻,满殿的烛光仿佛都黯然失色。十四岁的长公主殿下缓缓站起身,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跪在殿中央、那个依旧在试图维持最后尊严的老人身上。

      她没有开口反驳陆远道的任何一条辩解,也没有去看顾长青呈上的卷宗。

      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跳梁小丑在演着最后一场戏。

      金銮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实质,连百官的呼吸声都变得微弱而小心翼翼。

      陆远道跪在冰冷的长阶下,那张历经风霜的老脸上依旧维持着镇定自若的伪装。他笃定单凭几封字迹相似的信件和几句死无对证的口供,根本无法彻底定一个当朝首辅的死罪。只要他咬死不认,这朝堂上的平衡就轻易打破不得。

      然而,御阶之上的姬长歌,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只是轻轻抬起纤细的手指,朝着大殿之外的方向,极淡地挥了挥。

      “传。”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重锤般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殿门外沉重的铁环被缓缓拉开,寒风裹挟着阴冷的湿气倒灌进来。两侧的羽林卫森严列队,而在几名身披铁甲的禁军押解下,一个身穿囚服、蓬头垢面的人被粗暴地拖进了金銮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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