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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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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漏声沉,更鼓敲过四下。
殿内没有点太多的烛火,只在御案两侧各燃了一支高油大烛。火苗被厚重的铜罩隔着,光晕昏黄,将姬长歌瘦削的影子拉得极长,斜斜地投在斑驳的紫檀木大案上。
殿门外静得连夜枭的啼叫都听不真切,只有更漏里水珠滴落的“啪嗒、啪嗒”声,一下一下,砸在紧绷的空气里。
青雀无声地挑起帘子,带进了一股夜里的湿寒气。
“殿下,沈大人到了。”
姬长歌没有抬眼。她正垂眸看着案前的一摞卷宗,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尖悬在宣纸上,久久未落。墨汁在笔尖聚成一颗沉甸甸的黑滴,终于不堪重负地坠落,“啪”地砸在纸页上,洇开一团灰黑的死气。
“让他进来。”
沈怀璋走进殿内时,官袍的下摆还沾着更深夜露的潮气。他是首辅陆远道门下最得意的门生,素来以清流自居,腰杆挺得笔直。可当他踏入这间烛火昏暗的偏殿时,那股自京城士林带出来的傲气,却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冰墙,莫名地矮了半截。
“臣沈怀璋,叩见长公主殿下。”沈怀璋躬身行礼,眼角余光下意识地扫向御案。
案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奏折,只有几封用朱砂绳捆着的旧信笺,和几页剥离了封皮的供状。
姬长歌依旧没有叫起。她将手中的狼毫笔随意搁在笔架上,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沈大人。”姬长歌终于抬起眼帘。那双眸子在昏暗的烛光下看不出情绪,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本宫深夜召你,你可知为何?”
沈怀璋背脊微僵,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臣……不知。朝政之事,自内阁与诸位大人共商,殿下若有谕令,明朝颁下即可,深夜召臣入宫,恐合不……”
“合不合规矩?”姬长歌打断了他,语气平缓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宗室联署的‘辅政议事会’折子,今早才刚递到御前。沈大人身为内阁行走,笔墨经手人之一,你会不知道?”
沈怀璋脸色微变,正欲开口辩解,姬长歌却抬了抬下巴,指向御案。
“自己看。”
沈怀璋一愣,迟疑着直起身,上前两步,目光落在案上那几封信笺上。当他的视线触及信笺角上那枚熟悉的朱红私印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首辅陆远道的私印,盖在一封与燕北王密谋调防北境防线的密信上。字迹、行文、甚至连用纸的徽州宣料,皆是陆府之物。旁边还附着一份陆府管事与燕北王府暗桩的往来银钱账目,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沈怀璋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猛地抬头看向姬长歌,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是伪造的!殿下,此乃构陷大臣,朝堂之局,不可听信谗言……”
“伪造?”姬长歌冷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历经九十九世死局、手刃过无数权臣的逼人煞气,在这一瞬间无声无息地压了过去,“陆远道私通藩镇,意图动摇国本,证据就摆在眼前。沈怀璋,你读圣贤书,也是个聪明人。你告诉本宫,这是真是假?”
殿内静得针落可闻。沈怀璋只觉得双腿发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他太清楚这些证据意味着什么——一旦东窗事发,陆党全族抄斩,凡是沾亲带故、署名附议的门生故吏,一个也跑不掉。
“本宫不要你现在答。”姬长歌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上,声音重新归于死寂,“你回去想。”
沈怀璋浑身剧烈地一颤,嘴唇哆嗦着,终究是一个字也没敢多说,踉跄着退出了殿外。
待殿门重新合上,阴影里的青雀才低声问道:“殿下,就这么让他走了?万一他连夜去通风报信……”
姬长歌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盯着殿门外摇曳的宫灯,吐出五个字:
“他若再去,不留。”
实际上,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前世的记忆里,这个沈怀璋看似是陆远道最忠心的走狗,实则骨子里最是惜命。在真正的生死关头,这种人只会权衡利弊,绝不会陪着陆远道一块死。
……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偏殿的侧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一个清瘦的身影端着药盘走了进来。
是江晚舟。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神情淡漠如水。走到御案前,他将一碗温热的安神药轻轻搁在案头。
姬长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端起药碗,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江晚舟垂在身侧的右手。
那只常年握着银针、修长白皙的手背上,赫然有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肿烫伤。边缘的皮肉甚至有些微的破损,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姬长歌端药的手顿了顿。
她没有说话,端起药碗将黑褐色的苦汁一饮而尽。
“手别再烫了。”
江晚舟端着空药盘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微微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
昏暗的烛光下,姬长歌已经重新转过头去翻看桌上的密档,再没有分给他一丝目光。而江晚舟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端着药盘,脚步极轻地退了出去,将殿内的满室孤寒留给了那个单薄却如铁铸一般的身影。、
京城的风雪终究是没有落下来,只化作了连日阴冷刺骨的寒雨。雨脚如麻,砸在栏杆上,溅起细碎的白沫。
大内禁中,肃杀之气却随着这份湿冷一日重过一日。
十一人联署的“辅政议事会”折子正静静躺在御案的角落里。五日之期,已过三日。京城这盘看似固若金汤的棋局,在姬长歌不动声色的落子声中,正无声无息地裂开第一道缝隙。
大理寺的签押房内,烛火通明。
案头堆着厚厚一叠全城各府的粮储底账。顾长青穿着一身绯红官袍,面无表情地坐在案后,手指翻动着账册。在他下手,三名身着亲贵蟒袍的宗室郡王正襟危坐,额角隐隐渗出冷汗,官服的袖口都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三位王爷。”顾长青连头也未抬,声音冷硬得像冰碴子,“京城粮籍清查令下达半月有余,按朝廷规制,亲王府邸存粮越制超标三成,私自囤积漕粮备荒……这些,大理寺本该按通敌匿粮之罪,直接贴上封条。”
居中那位平阳王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蟒袍上的金丝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晃动,脸色铁青:“顾长青!本王乃宗室正脉,祖制荫庇,府里多存几石米粮防患于未然,也值得你大理寺三番两次拿规矩压人?去把长公主叫来,本王倒要问问,这天下究竟是姓姬,还是姓你这个大理寺少卿!”
顾长青慢条斯理地合上手中的账册,抬起眼皮,目光像刀锋一样刮过三人的脸,没有一丝温度。
“下官只是奉命办事。殿下仁慈,念及宗室颜面,才让下官先把这账册送到大理寺。”顾长青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至于这私藏军粮的罪名……若是呈上去,大理寺自然秉公执法。可若是不呈上去,这几本超标的账册嘛,倒也不是不能‘失手’落在炭盆里,烧个干净。”
平阳王一窒,胸口剧烈起伏。他身旁的两名宗室对视一眼,额头的冷汗彻底淌了下来,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手背上。
他们本就心虚,当初跟着陆远道联署上书,不过是想借着宗室的名义分一杯羹,谁曾想这长公主手段如此狠辣,反手就把大理寺的刀架在了他们脖子上,根本不给半点转圜的余地。
“顾大人……”旁边年纪较轻的淮安王咬了咬牙,身子往前凑了凑,低声道,“本王……本王府上那批存粮,即日便充作京营粮饷悉数上缴。这联署的折子里……本王的名字,能不能撤下来?”
顾长青端起茶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吹了吹浮沫:“王爷说笑了,大理寺只认账本,不认什么折子。诸位若是觉得府上账目清白,大可回去等着禁军上门搜查,到时候是抄家还是流放,自有国法论处。”
当日申时未尽,三位宗室王爷连滚带爬地回了府,随即便由府上长史亲自带了请罪折子和数千两罚银送进大理寺,主动撤回了署名。
同一时刻,京城市井与官场暗流中,另一场风暴正在悄然无声地撕裂防线。
孤狼如同一只蛰伏在阴影里的苍鹰,将放出去的风声精确地送到了每一个相关之人的耳中,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令人窒息的逼迫感。
“听说了吗?秋狩那七名死士在大理寺严刑之下,已经画了押。北边和城南的暗桩连根拔起,这回的清查要扩大到整个京城……凡是跟燕北王府、还有内阁某些大人私下有书信往来的,锦衣卫的密册上全记着呢,一个也跑不掉。”
茶楼酒肆里的闲谈,字字句句如同一把钝刀子,精准地钻进有心人的耳朵里,搅得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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