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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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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长歌眼皮都没抬一下:“呈。”
御前内侍快步下阶,双手接过折子,折返趋步送至案前。
姬长歌伸手抚过那略显粗糙的宣纸封面,翻开。只扫了第一行字,她心底便泛起了一抹冷笑。
今日这太和殿,怕是太平不了。
那折子的抬头写得极尽恭顺——“臣等恭请摄政长公主殿下垂览”。那上面,是一整套关于幼帝姬怀玉亲政年龄、以及长公主摄政权限的“厘定方案”。
口称“建议”,实为“逼宫”。
姬长歌把那折子看得极慢,慢到整个太和殿的呼吸声都开始随着她翻动纸张的沙沙声而变得黏稠,慢到足够让底下那群老狐狸意识到,她将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殿外正值暮春,薄云压着天际,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轻作响。日光透过高高的殿门斜斜落进来,被朱红的门槛截成一线,铺在金砖之上,映得满殿丹墀与蟠龙金柱都泛着冷冷的光。可那点光照不到御阶之下,群臣垂首跪伏的身影沉在阴影里,像一片被无形寒意压住的黑潮。
核心不过两条:其一,幼帝年幼,摄政长公主权柄过重,恐伤乾坤之本。建议效法前朝,由内阁与宗室勋贵共同组建“辅政议事会”,凡军国大事,长公主决策前需经此会“辅助审议”。其二,待幼帝年满十岁,移交部分亲政之权;十四岁,长公主彻底退居内廷,专司辅导礼仪,不得干政。
好一个“辅助审议”,好一个“逐步移交”。
这两个词摆在台面上,连遮羞布都懒得扯了。他们要用一个看似合乎礼法的机构,死死卡在长公主与那把龙椅之间。先断其爪牙,再架空其势,最后温水煮青蛙,将她彻底抹除。
殿外忽有一阵风过,檐下铜铃骤然一响。
“叮——”
清脆得近乎刺耳。
姬长歌将折子“笃”地一声合拢,随手扔在案上。
她掀起墨玉般的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跪在殿中的礼部侍郎。
“这道折子,”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出幽幽的回音,“是你们礼部的自作主张,还是……另有哪位大人的高见?”
那右侍郎将头埋得更低,额头几乎贴上了冰凉的青砖:“回殿下……是臣与朝中几位大人忧心社稷,联署具奏。名单皆在末页,请殿下明察。”
“孤看见了。”
姬长歌重新拨开末页。十一个名字,写得规规矩矩。
礼部三个,宗室两位行将就木的老亲王,另有六个散落在都察院与六部的中层。粗看之下来路各异,甚至还有平素不和的对头,可一并列在这里,却透着一种被巧手精心修剪过的整齐。
这十一个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连着一条线。那些线穿过朝堂的尔虞我诈,在看不见的地底深处,最终都死死地拴在了同一个人的无名指上。
姬长歌没有当场发作。她反倒将那折子妥帖地拿在手里,一双眸缓缓扫过底下低眉顺眼的百官班列,不紧不慢地开口:
“诸位大人的苦心,孤收到了。只是今日朝会天色已晚,此案牵涉国本之争,孤不愿仓促定夺。待孤回宫仔细研读,改日再给朝臣们一个交代。”
她微微顿了顿,将折子压在掌下,语调平得像是一汪死水:“今日,可还有它事要议?”
大殿内死寂了半晌。
那礼部侍郎喉结上下滚了滚,似乎还想抬起头再顶一句,可还没等他迎上长公主那双平静的眼睛,脊梁骨便先酥了半截。他唯唯诺诺地把话咽了回去,躬着身子,灰溜溜地退回了阴影里。
接下来的例政过得飞快,散朝的钟声敲响,百官退散。
姬长歌按着鸣玉銮铃,最后一个跨出太和殿。刚走到廊庑的阴凉处,青雀便如一抹幽灵般迎了上来,凑到她耳畔,声音低得只有风能听见:“殿下,孤狼刚送进来的消息。昨日傍晚,陆府的马车走后门去了礼部右侍郎的私邸,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
昨日傍晚,今日早朝。
连一夜都等不及,当真是急不可耐。
“知道了。”姬长歌脚下的靴子踩在汉白玉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半分迟疑,“让孤狼的人散出去,盯紧这十一个人。今日下了朝,他们去哪家酒楼、见哪个清客、跟谁通气,哪怕多喝了一口茶,也给孤一笔一划记清楚。”
“诺。”
她沿着长长的宫廊踽踽独行。走到一处假山转角时,她停下步子,任由夹杂着泥腥气的宫风吹起她的凤袍一角。
辅政议事会。
真是个精致的新词。可她活了这么多世,什么烂戏码没见过?在某一世,这东西叫辅政八大臣;在另一世,它叫摄政议会。换了汤,不换药,里头装的都是同一鸩毒药——一个能合法把手伸进她每一道朱批里的枷锁。
只要这会开了口子,长公主的每一道手谕,在发往六部前都得先去那帮老头子手里“走一遭”。“审议”这两个字,就是陆远道随时能扣死、随时能拖延的一把锈锁。
燕北王的死士在大理寺刚吐干净,陆远道这边就在宗室里点燃了引线。这两件事中间,只隔了不到两天。
两天。
陆远道的反扑,比她预估的还要快上半天。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陆远道早有准备。这道折子,在燕北王进京的大轿进永定门之前,就已经在陆府的书房里拟好了。燕北王不过是陆远道扔出来砸阵脚的一块乱石,乱石被她碎了,陆远道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就将宗室这张底牌掀了起来。
她转过身,继续朝御书房走去,步履微沉,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回到御书房,姬长歌把那道折子摊在案上,第三次看了起来。
看完,她将折子扔在左手边,从暗格里扯出一张毫无纹饰的白宣,提笔落墨。
她写的不是批语,而是一份名单。
那十一个联署的大臣,名字被她一字排开。在每一个名字的下方,都用细密的蝇头小楷标注着他们藏在深宅大院里的底细——官阶、荫补、近年在吏部的考功、与陆府联姻或通财的脉络,以及……他们各自最见不得光的软肋。
陆远道挑人极准,可他忘了,只要是人,就有软肋。
有人的软肋是贪墨的几大笔烂账;有人的软肋是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嫡长子犯下的命案;有人多年前在地方任上有一桩至今未结的冤狱;甚至还有人,在京郊的庄子里藏了一个不合礼法的旧情。
她将这张纸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折成一个豆腐块,塞进了那个锁了两层玄铁的暗格。
这把刀,现在还不是见血的时候。
她现在不能动这十一个人。一旦动了,就是明摆着告诉陆远道:孤狼已经把你们摸透了。陆远道会惊觉她的底牌,从而立刻断尾求生,换一拨更干净、更难缠的人上来。到那时候,她未必有时间再去挖第二拨人的烂根。
她现在要做的,是让这道折子“悬”着。
悬在太和殿的梁脊上,让满朝文武天天抬头都能看见,让他们去猜、去恐慌、去揣摩摄政长公主究竟什么时候会掀桌子。只要他们心思散了,她才有功夫,去给北境、给内廷织一张更大的网。
姬长歌重新提起朱笔,在表章的封套上,龙飞凤舞地落下了两个血红的大字:留中。
搁笔,她将折子压在了待发公文的最底层。
留中不发。不是不理,是把这颗棋子活生生定死在棋盘上。
那道表章在朝堂上足足悬了五天。
这五天里,姬长歌表现得像是个没事人。她从未在任何场合提起过“辅政”二字,没有私下召见过任何一个联署的官员,甚至连内阁和六部的日常请示,她都批得毫无异样。她照常上朝,照常在御前听政,照常在偏殿里与陆远道打着那些彼此心知肚明的官腔。
外人看来,这位年轻的长公主像是被宗室的泰山压顶给吓住了,只能用最无能的“拖字诀”来延缓死期。
而陆府那边同样安静。
陆远道既没有借势再让人上疏施压,也没有进宫探风,每日按部就班地坐镇内阁,批答那些无关痛痒的折子。言谈举止,温厚如昔,稳得就像是一棵任凭风吹雨打也绝不挪窝的百年古树。
风平浪静之下,却是暗流汹涌。
第三天,孤狼的密报呈了上来:礼部侍郎深夜微服,再度从后门进了陆府,在陆远道的书房里待了足足一个时辰,出来时脚步虚浮,神色却极亢奋。
第四天,密报再至:十一个人里,有三人在散朝后,分别坐着不起眼的羊车,去了宗室那两位老王爷的别苑,去时带了箱笼,出来时双手空空。
到了第五天的傍晚,孤狼送来的跟踪记录已经厚厚一叠。在公文的末尾,那只孤狼留下了八个字的批注:“频频走动,静待惊蛰。”
他们在等一个信号。
姬长歌冷笑着将那张密报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当夜,她便让青雀顺着一条从未启用的夜路,暗中传了一人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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