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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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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死士神色平静,语气里不见丝毫犹疑:“从始至终就不是冲着长公主去的。我们要杀的,是霍镇城。”
消息夤夜送进了宫。
御书房内,姬长歌正就着昏黄的烛火,圈阅着工部呈上来的一叠加固河防的请示。听闻顾长青在外求见,她搁了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传。”
顾长青步履沉稳,入殿行礼后垂手而立。他将白日里抠出来的供词从头至尾回禀了一遍,用词极尽严谨,既无主观的添枝加叶,也无半分藏掖。
话音落下,偌大的御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了灯芯爆裂的微响。
姬长歌端坐在紫檀案后,眼神微眯。
她太懂燕北王这手棋的毒辣了。
昨日猎场之上,她以雷霆手段将那老狐狸当众逼入死角,截获了这七条恶犬,众人都以为燕北王是行刺不遂。
他们是要摘霍镇城的脑袋。
霍镇城一死,北境左路军那颗刚刚凝聚起来的心气就会瞬间散架。她耗费了无数心血、从各个派系里硬生生捏拢起来的一万多精锐,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溃成一盘散沙。到那时候,那些兵要么重新沦为燕北王的私产,要么变成各立山头的流兵,任由那老狐狸换个听话的傀儡去填补空缺。
杀一个霍镇城,远比在京城里和她这个长公主硬碰硬来得代价小、见效快。最要紧的是,死无对证。在这节骨眼上,北境死个把将领,燕北王完全可以把脏水泼给流窜的鞑子或马匪。
姬长歌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浅呷了一口,复又放下。
“顾少卿,”她清冷的声线在殿内荡开,“此案的供词即刻封存,一个字也不许漏到外面去。”
顾长青黑眸微动,随之躬身:“臣遵旨。”
“还有,”姬长歌的手指抚过微凉的瓷盏,将利弊在心中过了两遍,沉声道,“以本宫的私印发加急密令给霍镇城。即日起,他出行随扈不得少于二十亲兵,大营明哨暗卡加倍。”
“臣领命。”
“最后,”姬长歌粗糙的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那个招供的老死士,顾少卿觉得,他的话有几分真?”
顾长青沉默了一瞬,开口时声音依旧平板死寂:“臣以为,是真话。凡人构织谎言,无非求生或庇护。可他吐出来的这些东西,于他自己毫无生路,于燕北王府更是灭顶之灾。这世上没人会无缘无故自绝生路。”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抹大理寺见惯生死的凉意:“除非,他已经没什么可在乎的了。”
姬长歌缓缓点头:“知道了。顾少卿受累,退下吧。”
顾长青躬身施礼,退着出了殿门。他微沉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廊下渐行渐远,最终被这深宫的夜色吞没得干干净净。
御书房重归死寂。
姬长歌重新扯过那本工部的折子,看了两行,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索性扔在一旁。
那老狐狸看穿了她手里无兵的窘境,知道霍镇城才是她在北境砸下的那根定海神针。只要这根针断了,她的万丈宏图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姬长歌重新提起朱笔,蘸饱了朱砂,在折子上落下了冷厉的批示。灯芯已经燃得极短,爆出噼啪的火星,将她的身形在地上拉出一个摇曳不定的影子,伴着窗外刮起的夜风,鬼魅般地晃动。
三日后,北境的加急军报穿过漫天风沙,送抵案前。
“臣启殿下:密令已达,营防、随扈皆已遵上意歇宿调整。前夜大营外截获两名摸营之辈,经手段审讯,确系燕北王府死士,现已挑断手脚筋押于死牢,候殿下裁决。另,左路军经此番整编,得可用之卒一万一千三百人,粮草尚足三月之需。军心如铁,请殿下放心。”
姬长歌的目光在那行“请殿下放心”上驻留良久。
霍镇城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两辈子加起来也不会说几句漂亮话。
她将那张纸按原样折好,锁进了最底层的暗屉。
姬长歌站起身,推开一扇轩窗。入秋的凉风瞬间灌了进来,打在她的脸上,带着京城独有的、夹杂着红墙土腥气的干燥。
她闭上眼,贪婪地嗅了嗅,仿佛能在这风里闻到几千里外、那片混着战马汗水与冰冷铁锈的北境硝烟。
她低下头,隔着单薄的衣料,伸手握住了胸前那枚贴身佩戴的长命锁。金属的冰凉贴着掌心,让她混沌的脑子陡然一清。
记忆里,崇德元年的八月,霍镇城死在一间连耗子都不愿意光顾的腐臭天牢里。卷宗上草草五个字,“因病卒,年二十三”。
而这一世,八月将尽,他还活着。活在北境的漫天风沙里,手里攥着一万多杆枪,替她死死钉在那片退无可退的疆土上。
窗子被“啪”地一声重新阖上,将风尘尽数拒之窗外。
与此同时,北境,中军大营。
关外夜风如狂,将沉重的牛皮大帐吹得猎猎作响,宛如困兽的低吼。
霍镇城赤着上身,胸膛上交错的伤疤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正就着一本军需账目逐行核对,钢刀般的眉毛紧紧锁着。
“帘子一掀,独眼汉子裹着一身寒气和沙尘闯了进来,将一封盖着火漆的密信‘啪’地拍在桌案上:“京里加急来的。”
霍镇城没废话,撕开火漆扫了一遍,随手将信笺压在了砚台底下。
独眼汉子蹲在火盆旁,用那只独眼斜乜着他:“怎么说?老狐狸还有后手?”
“燕北王府的死士。”霍镇城声音沉冷,“还没死绝。”
独眼汉子啐了一口唾沫,粗糙的手掌在腰间的长刀上拍了拍,发出铿锵之音,“那老东西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校尉,咱接下来怎么弄?直接去把那几个王府的暗桩挑了?”
霍镇城抬眸看他,脑子里闪过的却不是刚才的军情,而是那封密信上详细到近乎诡异的扎营防守图。每一处暗哨的挪移,每一队巡逻的交接时辰,严丝合缝地掐住了北境大营唯一的几处死角——写这封密信的人,对这片军营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了在这里驻守了十年的老卒。
“按令行事。”霍镇城敛了神色。
独眼汉子砸吧了一下嘴,有些不可思议地嘀咕:“那位待在深宫里的小祖宗,隔着几千里地,倒真像是长了天眼似的。”
霍镇城没接茬,扯回账目继续核对。
夜深了,独眼汉子自讨没趣,缩着脖子出了大帐。帐内重归寂静,只剩那豆大的油灯在风里疯狂地摇曳,将霍镇城的影子在帐壁上拉扯得如同蛰伏的巨兽。
对到第五页时,霍镇城的笔尖突兀地在某一处军粮消耗记录旁停住了。
那行生硬的数字旁边,不知是哪个登记的军需官无聊,顺手用劣质的墨汁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画工极糙,两点墨汁算作翅膀,瞧着滑稽透顶,显然是某人打瞌睡时的涂鸦。
霍镇城盯着那只丑鸟看了半晌,粗茧密布的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最终没有用墨抹去,只是啪地合上了账本。
灯灭了。
北境的夜黑得极透,没有一丝过渡,像是整片苍穹在一瞬间闭上了眼。他整个人陷在无边的黑暗里,没有睡意,只是任由自己的呼吸和这关外的风声融为一体。
过了许久,他才从怀中摸出那枚长公主亲赐的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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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结案陈词,是在第五天大索貌阅结束后,由顾长青亲自送进内廷的。
总共三页宣纸,干净利落。第一页述案情,第二页定罪名,而那第三页,姬长歌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三遍。
顾长青在那一页纸上,将京城里明里暗里的线索拉出了一条清晰的网,末尾用大景律例批注得明明白白:“城南藏匿逆匪,携违禁军械,意图刺杀朝廷命官,罪不容诛。然,主使之人因物证断绝,依律,尚无法归于具体人身。臣建议,此案悬而不结,由大理寺暗中追查,待铁证齐全,再行收网。”
这就是顾长青。哪怕死士招了,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是燕北王府的种,只要没有戳到老狐狸肺管子上的铁证,他就绝不用一份有瑕疵的公文去邀功。他宁可让这把刀一直悬在半空,也不肯办一件糊涂案。
姬长歌扯过一张素笺,提起朱笔,龙飞凤舞地落下一行字,递给侍立一旁的青雀: “案继续查,吊着他。顾少卿辛苦。”
待青雀退下,她才将那三页足以掀起朝堂海啸的文书折好,塞进了御案下那个加了双重玄铁锁的暗格里。
宗室的那道联名表章,在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早朝上递了上来。
姬长歌高坐在御座之上,指尖搭在明黄的龙案上,神色淡淡。她极快地落墨,处置完了前头三件工部与户部的例行政务。
就在她即将翻开第四本折子时,礼部的一位右侍郎忽然低着头,拖着碎步从沉寂的班列中膝行出列。他双手高擎着一本素白封面的本章,躬身一揖,声线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紧绷:“臣,有本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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