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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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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长歌拿修长的指甲在案沿上刮了刮。这颗毒瘤,她不急着现下就拿刀去剜,得留着,留到它烂穿了皮肉,一并连带着陆家的百年基业连根拔起。
“还有三年前的走私案……”
她绰起朱笔,在一张糙白纸上歪歪扭扭地勾出了几个名字。
不是朝堂上的高官,亦不是宗室里享清福的王孙。那是一个在广渠门外倒腾塞外马匹的二道贩子、一个运河码头上管着十几条漏水砂船的舵手,还有一个平素里专门替京城各大宅门浆洗马槽的泼皮。
这些人,放在龙城百万人口里,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可姬长歌记得他们。
那是她不知在第十几世,朝局彻底烂成一锅粥、叛军已经轰塌了彰仪门时,大理寺在一处烧焦的暗卡里翻出来的连环账。当时她来不及抽丝剥茧,这几条线便被一把无名火烧成了死灰。
没成想,这一世,这几只缩在阴沟里的耗子,到底还是露出了尾巴。
她将白纸对折,递给一旁侍立的青雀:“让孤狼连夜把这几个人给我栓了。别落了大理寺的印,拿粘杆处的麻袋装,走后身倒泔水的角门抬进来。”
青雀应声退下,殿门合拢的那一瞬,屋里的风气越发干燥了。
姬长歌刚欲伸手去翻边防的册子,外头冷不丁传来了拂冬特意压低了的嗓子:
“殿下,陆首辅在偏厅候着了。”
姬长歌指尖一顿,嘴角玩味地挑了挑。来的比她算计的,足足早了半个时辰。看来昨日猎场上的那几具血尸首,到底是烫了这位当朝舅舅的脚后跟。
偏厅里,新沏的毛尖正冒着滚烫的白烟。
陆远道石青色的朝服穿得极规整,连一丝褶子都打理得顺顺当当。见姬长歌挪步进来,他极为体面地躬身行了个家礼,落座后,率先拿那方带着中药味的帕子抹了抹嘴角,叹出了一记足有千斤重的感慨:
“殿下,昨日围场那出闹剧,老臣在府里听闻,当真是骇得一身冷汗。这帮关外的蛮子,胆子竟大到了天子脚下,若非殿下福泽深厚,大景的江山危矣。如今朝局,远比老臣预料的还要脏上三分呐。”
“是脏。”姬长歌抿了一口热茶,任由那股子苦涩在舌根底下泛开,“不过顾少卿的刑具一向利落,脏东西,留不到入冬。”
陆远道那双精明了一辈子的狐狸眼在茶烟里晃了晃,语气温厚,却带着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规劝:
“顾长青是个办案的能臣,不假。可殿下,大理寺能查得了死士,能查得了北境三十万卸了甲就能当土匪的边军吗?燕北王昨日在台上退得干净,那是顾及天家颜面。这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军汉,若手里没攥着几张牌,岂会轻易在这龙城里低头?老臣是担心殿下……步子迈得有些急了,反倒伤了北境的根基。”
“稳妥的环境,才是北境将士现下最缺的物件,殿下三思。”
姬长歌在心里冷笑。
她放下茶盏,脸上的神色温顺得活像个没主意的:
“舅舅说得在理。大理寺那边,本宫吩咐了,查清楚了再说。北境的事,本宫信得过霍副将,断不会让他在前线寒了心。”
话至此处,她冷不丁抬眼,那双黑漆漆的瞳仁死死咬住陆远道的视线:
“只是舅舅,这案子没出水之前,本宫习惯了把刀子架在所有人脖子上。您觉得呢?”
陆远道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里生生停了半息。
他随即打了个哈哈,将茶水一饮而尽,神色重新恢复了那种久经风霜的温厚:
“殿下圣明。老臣内阁还有几桩庶务,这便不叨扰了。对了……”
他走到偏厅门槛边,冷不丁回过头来,像是随口落下一句闲话:
“昨日猎场上,德亲王惊了风骨,听闻回邸后便一病不起。宗室里的老祖宗,最是讲究个体面,殿下若得空,大可打发些补品过去,也免得宗人府那帮嘴碎的瞎琢磨。”
德亲王病得极是时候。
昨日在高台上抖搂出那道擦屁股都嫌硬的表章,今日便烂在了榻上。这病,不是在向天家要大夫,是在向陆远道要一条能活命的退路。陆远道特意提及,是在拿德亲王的消停,来换她大理寺的“适可而止”。
三日后,姬长歌没让内务府备礼,自个儿套了一辆素面小轿,奔了德亲王府。
王府的大门死死合着。听闻长公主的鸾驾到了,里面的长随连鞋都跑飞了一只。待到姬长歌挪步进到那间溢满了草药苦味的内室时,德亲王正浑身打着摆子、拄着一根沉香木的拐棍从床榻上往下出溜。
那张老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没预料到的惶恐与警惕。
“王爷病着,礼就免了。”
姬长歌顺手搭了一把他的老胳膊,将一盒长白山的老山参搁在小几上,慢条斯理地落了座:“内廷里有些个上好的老药,本宫让太医院多配了几副,王爷安心调养便是。”
德亲王蠕动着干瘪的嘴唇,连咳带喘地耗了半晌,才拿一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抠住地砖,声音沙哑得活像两块沙石在错位:
“殿下……老臣那日,实在是老糊涂了,那道折子……”
“那道折子,本宫在御书房里留中了。风大,不小心烧了衣角,想来是找不见原稿了。”
姬长歌温和地打断了他。
德亲王那干瘪的老大脖子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他活了七十载,哪能听不出这“留中”背后的敲打——这意思是,你这颗脑袋,现下还寄存在你的脖子上,哪天本宫不痛快了,随时能把那道谋逆的表章翻出来重新定罪。
“殿下宽宏……老臣,叩谢天恩。”老货一屁股瘫回了椅子里,衣襟早被冷汗浸了个透。
姬长歌拂了拂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吞吞地站起身,行至内室门槛前,她脚底板冷不丁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拿那一副冷硬的脊梁骨对着身后的死老头子:
“王爷,本宫多嘴问一句。昨日那道要本宫退居内廷的联名折子,是王爷自个儿在灯底下憋出来的,还是……有高人在王爷耳朵根底下,吹了什么不干净的风?”
内室里,那一股子浓重的中药味死死滞在了半空。
长达五六息的工夫,除了老货那快要拉风箱的喘息声,再无旁的内容。这片刻的死寂,比任何指认都要来得真切。
德亲王最终狠狠闭了眼,拿拐棍在地上戳得老响:“是老臣一时智昏,殿下莫怪,殿下莫怪啊……”
姬长歌嗯了一声,抬脚迈出了门槛。
大理寺的暗牢里,提审断断续续地走了三天。
第一天开口的是那个年轻死士。他招得顺水推舟,可话到中途,舌头吐出某处关节时却蓦地一顿。那双原本麻木的眼里突兀地抓过一抹惊惧,像是踩中了什么不可名状的雷池,猛地把话头缩了回去。任凭顾长青将那几个死穴般的问题重复了数遍,他只是死咬着牙关,到死也不肯再漏半个字。
到了第二天,顾长青便不再去碰那块硬石头。他转了方向,冷眼扫过剩下的六个人,最后挑了资历最深、年纪最大的那个。
那老死士始终垂着头,听完最后一字,才缓缓支起脖颈。他盯着顾长青看了很久,像是要从这位年轻大理寺少卿的脸上刮下几两肉来,最终,他也只沙哑地吐出一句: “大人,你不怕死吗?”
顾长青手里的狼毫笔搁在砚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掀起眼皮,眸光无波无澜:“怕。但怕死是一回事,该做的事,是另一回事。”
老死士的目光在他脸上凝滞了许久,终于自嘲似地扯了扯嘴角,再度陷回了阴影里。
第三天,大理寺没有动刑,甚至连审讯的惊堂木都没拍一下。顾长青只是吩咐下去,将那七个死囚的口粮由一日两餐添至三餐,撤了那些硌得牙血直流的冷硬面饼,换上了腾着热气的白米粥与本地咸菜。每人一碗,盯着吃完,不许剩。
食盒送进死牢时,那长廊里死寂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直到傍晚时分,那老死士才拖着镣铐,让狱卒给顾大人传了话。
顾长青散值未走,闻言撩袍跨进牢房,在长凳上对坐下来。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老死士将舔得干净的空碗稳稳放下,沙哑道:“大人想知道的,我说。但我只说我知道的,你不要让我编。”
“成。”顾长青重展公文,提笔蘸墨,“说吧。”
这一说,便是两个时辰。从他最初被燕北王府暗中招揽的恩惠,到这些年在王府阴影里做下的见不得光的勾当;从同伙的死脉,到此番潜入京城接应的密令……城南那座看似寻常的宅院、那批暗中运抵的甲胄兵刃,乃至他们钉在秋狩猎场上的暗桩。
然而,当听到他们的具体谋划时,顾长青悬在纸面上的笔尖,猝然顿住了。
他抬眼,目光如炬:“你重新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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