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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林 ...

  •   林子里有动静了。

      孤狼一马当先走在最前头,一身老黑袍,踩着落叶没半点声息。他身后跟着十几条同样黑衣裹身的暗探,手里反扭着七条长满横肉的兵。那七个活口身上那层亮银甲早被血水、泥浆糊得瞧不出成色,正往下淌着暗红色的血。人人面如死灰,膝盖骨一软,齐刷刷在台子底下的草皮上跪成了一排。

      高台西角,冷不防漏出了一记极细微的倒吸凉气声。

      燕北王那张焊在脸上的笑意,在这一瞬,生生冻住了。

      “皇叔,”姬长歌把调门往下压了压,声音平得像是一把刚开了刃的军刀,“台底下这几位长随,出城时走的是皇叔王驾的后门。您瞧瞧,面熟吗?”

      燕北王没立刻应声。

      他那双在关外大风大雪里刮擦出来的鹰眼,在台底下那七个死狗一样的活口身上飞快地踅了一圈。速度极快,快到若非姬长歌死盯着,险些要漏过去。再回过头来瞧姬长歌时,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已然把先前的假笑剥了个干净,露出了底子底下那层如铁石般的本色:

      “殿下,这几人形容鬼祟,老臣在北境从没掌过他们的眼。”

      “从没掌过眼。”

      姬长歌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嘴角微微挑了挑。那不是笑,那是瞧见了一头落进陷阱里的老狼在做最后垂死挣扎时的冷漠。

      “成。皇叔说不认得,那便是不认得。”

      她蓦地扭过身,冲着高台一角冷声喝道:“大理寺顾长青何在?”

      顾长青自那一堆扎脖子的官员里大步迈了出来。那张方方正正、活像阎王判官的面孔上没半点人情味,行至台前,抱拳砸在胸口:

      “臣在。”

      “劳烦顾少卿把这几条恶犬给本宫栓回大理寺死牢。按着通敌造反的章程,给我审。城南那处无名老宅,即刻查封。封条落大理寺的印,里面搜出来的长枪硬弩、信件赃物,通通移交中堂。”

      顾长青连眼都没眨,从喉咙里砸出一个字:“诺!”

      他转过身去,冲着孤狼的方向打了个手势。台底下那七个人登时被人提溜着领口拖了下去,靴底子在枯草堆里擦出的沙沙声,密集、钝重,直到在秋色的边缘彻底散尽。

      高台上,一时间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砸得见响。

      那些个先前跟着德亲王站出来的文武官员,有几个已经悄没声儿地把脑袋往□□里扎,还有两个机灵的,打着去净房的幌子,正贴着高台的边缘一点点往外蹭。

      德亲王那两只老胳膊还高高举着那道表章。端的是举也不是、放也不是,两条胳膊抖得跟筛糠没差两样。

      燕北王杵在原处,没挪窝。

      他那张老脸此刻死人般的平静,满脸的褶子绷得极紧,活像是使了吃奶的劲才把胸膛里那股子邪火生生压在肉皮子底下。他深吸了一口气,语调放得极低,极平:

      “殿下,此等龌龊事,老臣实不知情。”

      “本宫自然知道皇叔是被底下的恶奴蒙蔽了。”

      姬长歌重新踱步回他跟前,一双黑漆漆的招子在秋光里泛着两点玉石般的死冷,活像是刚从太液池结了三尺厚的冰底下捞出来的物件,“正因如此,本宫今日才特意让大理寺接了这盘账。按着祖宗规矩走,查个水落石出,好还皇叔一个清白。”

      老货沉默了良久,到底是一颗脑袋低了下去,拱手道:“殿下费心了。”

      围场散得极快。

      文武百官退得跟逃难没甚分别,马蹄子砸在泥地里的动静渐渐远了。观猎台上的热茶放凉了,风一卷,把周遭残存的那点人烟味刮了个一干净。

      姬长歌是最后一个下高台的。

      她立在空荡荡的台子上,居高临下地瞅着下方那片踩得稀烂的泥地。枯草歪歪扭扭地倒在泥水里,被北风吹得一颤一颤。

      风林里冷不丁又刮来一阵恶风,把漫山的红叶黄叶扯落了大半。那些个残存的颜色在半空里旋了几个死圈,噼里啪啦地砸在石阶上、砸在她玄色骑装的肩头上。在这下半晌光线最好的当口,亮得有些不真实。

      姬长歌探出指尖,把肩头上粘着的一片断枫拈了下来。

      她挪步下了高台,青雀已然在台子底下候了多时。见她过来,压低了嗓子凑到耳根前:

      “殿下,孤狼那头传了信。北境有底了。”

      “讲。”

      “霍副将今日清晨收到了户部的回文,从赵广私库里刨出来的军饷,已然一分不少、按着人头足额打进左路大营的账上了。”青雀顿了顿,眼里闪过一抹喜色,“左路本部,现下稳当了。”

      姬长歌点了点头,面色无波。

      她起步穿过那片方才还跪满了人的烂泥地,走得极稳,靴底子在落叶上踩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日头开始往西面那座山坳里陷,把整片围场的黑影拉得极长、极细,一路蔓延进那片血红色的密林深处,最终淡成了一抹化不开的暮色。

      她上了舆辇,厚青呢的帷帘登时把外头的光亮隔绝了大半。

      老狐狸今日到底是没敢动枪。

      他动不了。最尖锐的那颗犬齿在城南被孤狼生生拔了,在高台上又被顾长青堵死了所有的退路。今日在这围场里,他除了打落牙齿往肚里咽、用一句“老臣不知情”把自己生生摘出来之外,没第二条道可走。他只能干等着大理寺的刑具把口供砸死,等瞧她下一步怎么出招。

      暗影里,姬长歌的嘴角冷不丁扯出了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一闪即逝。

      老货大约做梦也想不到,城南宅院里藏着的那口藏兵窑,不过是她今日摆在明面上、用来堵住悠悠众口的一张阳牌。

      而真正能把燕北王府三十万私兵生生勒死的那口旧藤箱……

      舆辇在深深的宫道里走着。两旁的廊檐下,大理寺新换的宫灯接二连三地燃了起来。将那条瞧不着头的夹道,照得一节泛黄,一节乌黑。那光亮穿透厚重的呢帘子,落在她那张有些过分苍白的脸蛋上,忽明忽暗,微弱得紧。

      秋狩之后的第二天,京城起了风。

      风里裹挟着一层极干燥的土腥气,吸进肺里,喉咙口火烧火燎地发涩。活像是这老天伸出了一只无形的手,正把这皇城里残存的那点子水汽,一寸寸、一缕缕地给生生榨干,到最后,只剩下一张薄薄的、一戳即破的干皮。

      大理寺安在底下的重刑牢狱里,阴冷得直吃人骨髓。

      顾长青推开那扇锈死的铁门走进去时,昨日在猎场上按住的七个活口正一字排开,枯坐在铁椅子上。有的把脑壳死死抵在□□里,有的翻着一双眼白瞅着发了霉的墙皮,还有的干脆闭目养神。

      这七张面孔平静得邪门,没了刚落网时的泼辣,也没了求生的折腾。他们就那么在死寂里耗着,活像是七具早就量好了棺材尺寸的活死人。

      顾长青在主审的那张长条杌子上落了座,随手将那本浸了血腥味的供词卷宗往案上一拍。他屈起指节,在纸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昨日问的那几个名姓,今日重新过一遍嘴。想好了再答,本官的耐心,一向是跟着刑具的斤两长的。”

      七个人里,坐在最右侧的一个老军汉冷不丁抬了抬眼皮。那双招子里满是刀兵刮擦出来的死气,瞅了他一眼,复又烂泥似的塌了下去,没从嗓子眼抠出一个字。

      顾长青不急。他是个在死人堆里抠油水的性子,身上那股子耐性不是官衙里磨出来的,而是天生带着一股子山里生铁的冷硬。他坐在那儿,你不开腔,他便能化成大理寺的一块青砖,生生把对面熬成药渣。

      提审室里只剩下墙缝里漏进来的细碎风声,“嗖——嗖——”,活像是毒蛇在朽木里磨牙。

      干熬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最靠左侧的那个年轻死士动了。他昨日在林子里遭了孤狼一记闷棍,额角上裹着的白布已被昨夜里反溢出来的暗血浸成了黑紫色。他那干裂的嘴唇抖了抖,先是漏出了一股子粗重的黏痰声,随即,一记带了沙哑的动静在铁骨架里撞开:

      “陆……”

      坐在他身侧的老军汉面皮猛地一抽,作势便要拿肩膀去撞他。

      顾长青压根没给他这个机会,在案头藏着的右手闪电般一探,一柄短刀“夺”的一声,死死钉在了老军汉□□前的木案上。他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提笔蘸饱了墨汁,平声道:

      “继续。哪个陆家?”

      与此同时,御书房。

      姬长歌指掌间攒着一碗放凉了的苦丁茶。她没往嘴里送,任由那股子瓷器上泛出来的涩意往皮肉里钻。案几左侧,摆着孤狼赶在城门倒闩前递进来的最后盘账;右侧,则是礼部那帮老学究连夜拟出来的、关于燕北王进京觐见的仪轨草案。

      猎场上那出剥皮大戏唱罢,老狐狸归邸后便落了锁。

      可落锁没顶住陆府的管事。昨夜掌灯时分,陆远道身边的老门房穿着一身毛蓝布的短打,从小车夹道里摸进了王府偏门,足足在里面耗了两个时辰。出来时,那张老脸在风里白得像张纸,脚底板捯饬得比进去时快了三倍不止。

      陆府。陆远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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