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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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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可不敢动了,这膝盖流血了,奴婢这就去宣太医……”老太监急得直扇自个儿耳光。
“不疼!”
小东西脆生生喊了一嗓子,身子往前一拱,一双小胖手拼尽了吃奶的力气死命一够,当真把那根快要脱手的细麻绳死死攥在了掌心里。他攥得那样紧,指甲盖都憋出了白,随即昂起那张满是汗水与泥尘的小脸,冲着头顶那片阴沉沉的天空,发出了阵阵毫无章法的欢呼。
姬长歌立在长廊的阴影里,瞅着那个在风地里仰天大笑的小小背影。
那动静真实、清亮,不掺杂半点杂质,是一个六岁娃娃抓到了心爱物件时,最彻头彻尾的快意。被冷风一卷,生生撞进了她的耳廓里。
领路的宫女一回头,瞧见长公主的玄色大袖在廊子底下晃,唬得扑通跪倒,小声告罪:“长公主殿下赎罪,皇上今日精神头足,打过午便在院里撒欢,怒婢们劝了几回,万岁爷死活不肯进屋……”
“由着他。”姬长歌的语调平得像是一滩死水,“让他玩。”
姬长歌缓缓垂下眼睑,拧过身,顺着来时那条清冷的御道,不紧不慢地往回撤。
才走了没几步,身后院子里便又炸开了一记欢呼,比先前那声还要高亢、还要放肆。那是小皇帝把纸鸢重新抛上高空时的动静,被关外的狂风稳稳托住,一路送进了更高、更冷的云层里去。
她只在原地驻足了半息,便一头扎进了那条长不见底的连廊里。
藏在袖管子里的那枚金锁片,自始至终都是凉的。她用指甲盖在上面狠命抠了抠,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迈步。
那天深夜,孤狼送来了最新的一盘账。
城南老宅的底子彻底被翻开了——三个经年的刀客当门神,偏厅里常驻着七个活口。个中有四个是这两日才从东城摸进去的。按着孤狼的估算,那四个新面孔绝非寻常刺客,起卧行坐皆有着军旅里熏出来的死板章程。
密报的最后,那张揉得发毛的纸条上缀着一小行蝇头小字:『昨夜三更,院内有人在夹道深处掘了一口地坑,今朝拿乱草盖了。那坑的尺寸、形制,微臣在关外见过,是军中用来藏匿长枪硬弩的黑窑。』
老货是要在秋狩的围场里,要了她的命。
姬长歌重新睁开眼。那双招子里瞧不见半点子惧意,反倒隐隐透着股子兴奋。她绰起朱笔,在密报的空白处龙飞凤舞地甩下了几枚墨字: 『明日再探。人数、穴口、进出时辰,漏掉一个,提头来见。秋狩前夜,全盘死守,听我摔杯为号。』
她丢了笔,疲惫地往椅背上一靠,扭头瞧着窗外。
夜色黑得像是一池子砚台水,那云层厚重得厉害,把天上的星子、月亮全掐死在了背面。唯独长廊底下那一盏接一盏的宫灯,在黑牢里硬生生扯出了一条细长泛黄的光链,一直蔓延到目力所及的尽头。
秋狩的前一夜,龙城落了一场细雨。
青砖路面被浸得发乌,雨点子断断续续地敲在窗纸和瓦片上。
姬长歌一宿没合眼。
她看了一夜孤狼连夜递进来的最后盘账。
城南老宅,七个活口。地坑底下的长枪硬弩已然被按住了,数量够废掉两营神策军。那四个新调进京的死士,底子翻出了大半——皆是燕北王府私底下喂熟的恶犬,跟了那老货十年,手上沾的尽是见不得光的血。
唯独剩下两个身份未明的活口,孤狼在纸条最末尾缀了一笔:『这两人出入皆走最北面的夹道,与旁人不同路,似是另有用处。』
“另有用处。”
她合了合眼皮,把那股子疲惫往肚子里压了压,起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指头粗细的缝隙,关外的冷雨夹着老槐树皮的苦涩扑在脸上,生生将她眼眶里残存的一点子睡意激得荡然无存。
大局已定。
她转身吩咐青雀熄了灯。屋里塌进黑牢里的那一瞬,窗外的雨声越发杂乱了。
翌日,雨过天青。
龙城上空那层糊了半个月的铅云散了个干净,秋日的光线亮得有些刺眼,空气里透着股子雨后特有的、拔凉拔凉的清醒。猎场漫山遍野的枫叶红了大半,大成片的红黄杂色在山坡上铺开。
景致是不赖。
密林深处是不透风的,层层叠叠的树冠把日头遮了个七七八八,外头瞧着是一派富贵秋色,踩进去却是满喧的潮湿和阴冷。
姬长歌跨在一匹通体墨黑的军马上,玄底金纹的骑装在秋光里泛着一层冷硬的金属光泽。她没急着催马,只是不紧不慢地缀在天家仪仗正中,偶尔偏过头同侧翼的阁臣搭一两句闲话,脸上面色无波,端的是一派体面的温存。
燕北王骑着一匹大红长辕马,死死咬在斜后方。
这老货今日也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暗红袍,腰间挎着两石硬弓,瞧意思是要来真格的。他偶尔同身侧的德亲王打个眼色,偶尔拿一双招子往猎场后方的密林里踅摸。
临时搭建的观猎台扎在一处突起的开阔岗子上,视野宽绰,四面无遮。仪仗驻马,姬长歌撩袍上台,在最上首的主位上落了座。周遭文武、宗室老少依次排开,内务府的太监已经把狩猎的五色令旗抖搂开了。
德亲王挪步上前,在高台东侧扎了根。他与燕北王之间不过三步远的距离,两人自始至终没对过一句话,可那股子在私底下盘算过无数遭的默契,在他们并排立定的那一刻,便化作了一股子粘稠的腥气,在高台上散了开来。
姬长歌只当没瞧见,一双招子死死钉在前方那片被血色浸透的山林里。
风刮过来,带着草木腐烂的陈年恶臭。她任由那风把自个儿的鬓角吹得稀烂,没抬手去拢,就只是干等着。
约莫熬过了两刻钟,第一道号角声冲天而起,放出去的猎犬和快马一窝蜂地扎进了林子。台面上的气氛松快了不少,有资历的老臣开始低声说笑,有人唤随从去张罗热茶。
偏在此时,德亲王动了。
他没请示,也没甚铺垫,猛地从宽大的朝服袖管里抠出了一道盖满了红戳子的联名表章。双手往头顶一举,往前暴突了一步。那调门沉闷而宏大,生生在空旷的岗子上砸出了回音:
“殿下,老臣有本上奏。”
高台上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脖颈子,在这一瞬齐刷刷地扭了过来。
那是一股子能把活人憋死的死寂。静得连极远处密林里猎犬撕咬长虫的动静,都清晰得犹如在耳畔。
姬长歌转过头,冷眼瞧着跪在地上的德亲王。那张清丽的脸蛋上瞧不见一丝半点的惊诧与慌乱,平静得活像是在瞧一桩例行的公事。
“王爷请讲。”
德亲王一把抖开表章,拉长了调子开始宣读。
辞藻堆砌得极漂亮,开口是社稷大义,闭口是皇室正统。先是把她这个摄政长公主这些年的操劳捧到了天上去,紧接着话锋一转,便扯到了“幼帝年幼、朝局动荡,长公主独力支撑未免有失偏颇”的浑话上。临了临了,露出了最脏的那颗獠牙——请长公主以江山为重,将印信国政悉数交还内阁首辅,退居内廷。
德亲王读罢,他身后一排早已通过气的文武官员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
台面上越发死寂了。
挪到斜后方的燕北王,掐着这个节骨眼,不冷不热地递过来一句帮腔:
“殿下,老王爷所言,实乃老臣等肺腑之言。朝局维艰,长公主殿下千金之躯,一人扛着着实不易。若能有内阁诸公在旁襄助,于殿下、于祖宗基业,皆是天大的幸事。还请殿下……三思啊。”
姬长歌没急着开腔。
她就那么四平八稳地在主位上钉着,任由这股子要吃人的沉默在高台上足足熬过了十息。直到在场的有些个胆小的官员脊梁骨开始冒冷汗,她才慢吞吞地站起身。
她起步的动作算不得快,那身玄色骑装在刺眼的秋光里泛着一层生铁般的冷意。
她走下主位的台阶,在台子正中立定。迎面受着德亲王那叠高举的表章,以及燕北王那张似笑非笑、老皮子里全埋着算计的老脸。
“德亲王,”姬长歌开了口,声音不大,却砸得极实,“老王爷今日这出戏,在底下排练了有些年头了吧。”
德亲王低着头,一言不发,死死保持着那个躬身呈递的死样子。
“诸位大人,”姬长歌的眼珠子在跪着的那排官员脸上逐一刮过,语速慢条斯理,“本宫都认得。皆是伺候过两朝的老面孔。各位的心思,本宫现下不想要你们的命。”
她顿了顿,冷不丁把身子转过去,一双淬了冰的招子直勾勾戳在燕北王脸上。
“皇叔,”她说,“本宫这儿,恰巧也有几副关外的生面孔,想请皇叔挪挪步,帮本宫掌掌眼。”
燕北王面皮抽了抽,那抹胸竹在握的笑意到底还是勉强挂住了:“殿下抬举,老臣听凭吩咐。”
姬长歌没和她废话,右手微抬,照着高台东侧那片瞧不见底的密林,指尖往下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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