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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她 ...

  •   她指尖在微烫的茶盏上摩挲了一下,抬眼微微一笑:“皇叔提及的这几桩难处,本宫心里有数了。回头我便催促兵部与户部各拟个章程出来,务必按着皇叔的意思,把北境的窟窿补齐了。”

      燕北王那张老脸上登时浮起了一抹满意的褶子,眼角余光里闪过了一丝连他自个儿都没察觉的轻蔑。

      小丫头片子,到底是没见过刀兵的主。

      晌午的赐宴摆在偏殿,满打满算十二道御膳。酒是内廷作坊里存了三十年的竹叶青,倒进粉碎白瓷杯里,泛着一层淡淡的、近乎琥珀的青黄,干净得紧。

      席面上没留多余的眼线,内侍布完菜、倒满酒,便规规矩矩地退到了廊檐底下,偌大一间殿宇,登时只剩了他们尊侄二人。

      燕北王率先举杯,虚晃了一下。姬长歌抿了半口,随即撂下杯子。

      紧接着是第二杯、第三杯。酒喝得不紧不慢,话也扯得东拉西扯。一会儿说起前朝某位战死沙场的老将军,一会儿又聊起关外的冬天有多难挨、大雪成灾时能把战马的蹄子生生冻裂。

      在这场看似消磨光阴的宴席里,姬长歌趁着内侍换碟子的空当,借着大袖遮掩,把杯里的竹叶青悄悄泼进案侧的盆栽里泼了足足三次。再回过头来时,依旧是满面春风地端起空杯,做足了贪杯的戏码。

      宴席快要收尾的当口,燕北王缓缓将酒杯顿在桌面上。他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形容,吐出了他今日进宫以来,第一句夹枪带棒的话:

      “殿下,老臣今儿个倚老卖老,有一句掏心窝子的烂话想跟您说。说得若是糙了,殿下莫要往心里去。”

      “皇叔请讲。”

      “殿下如今坐在这风口浪尖上,手段、见识都是一等一的,孤身一人撑着这么个烂摊子,老臣瞧在眼里,当真是又疼又敬。”他停了停,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里,冷不丁炸开了一抹逼人的冷芒,转得极慢,极沉,像是一副上了年头的石磨盘,“只是这天底下的世道啊,往往不是走得越快越稳当。这步子一旦迈得急了,那脚底底下的泥巴,指不定哪一块就是空的。殿下终究年轻,往后的年景还长着,做事情慢着些,多看少动,比什么都强啊……”

      姬长歌听完,脸上的笑意非但没淡,反而愈发温良恭顺。她微微垂下眼帘,像极了私塾里聆听太傅教诲的乖乖女:

      “皇叔金玉良言,本宫定铭记在心。”

      她说这话时,不管是那一双黑漆漆的招子,还是那如泉水般的嗓音,皆平稳得瞧不见一丝一毫的涟漪。

      燕北王死死盯着她。那双在北境风霜里刮擦出来的老眼,在她脸上停留了足足五六息的工夫,似是要隔着这张光滑的皮囊,去抠出点什么来。

      可里头,是一片瞧不见底的死寂。

      老货到底没摸出门道,只得讪讪地收回目光。扶着桌沿颤巍巍地站起身,扯了扯有些褶皱的蟒袍,拱手道:“叨扰殿下半日,老臣这便跪安了。”

      “皇叔慢走,孤送您。”

      她挪步起驾,一路将那道厚重的身影送到了正殿的大门口。她立在汉白玉石阶上,静静瞅着那三百人的重甲仪仗轰隆隆地铺开,瞅着那顶朱漆描金的王驾重新晃荡起来,在午后渐渐偏西的昏黄日光里,不紧不慢地朝宣武门方向移过去。

      车仗走出了老远,车窗那头的厚青呢帘子冷不丁被人掀开了一角。

      燕北王斜着一颗脑袋,回过头来沉沉地望了一眼。

      姬长歌依旧钉在石阶最高处。脸上的温婉笑意半点没卸,迎着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地受着。

      直到车帘子重重摔下,那三百人的马队拐过了远处的红墙,彻底没了踪影。

      那副温良恭顺的笑脸,才自她嘴角一点点抽干了去。干净得活像从未在这张脸上出落过。

      她独自在石阶上伫立了许久,任由关外的冷风把她的长袖吹得猎猎作响。

      她冷笑了一声,扭过身,大步流星地折回了大殿。

      当天夜里,孤狼便到了。

      这鬼魅是从最西面的角门摸进来的,连个门房都没惊动。姬长歌正在御书房里揉太阳穴,帘子一挑,那抹修长的阴影已然跪在了书案前三尺远的地方。

      “说。”

      孤狼单膝砸地,声音压得极低,竹筒倒豆子似的把那老货出宫后的动向吐了个一清二楚:

      “燕北王出宣武门后,于未时一刻,乘小轿进了德亲王府,里外里耗了约莫一个时辰。归邸后,王府正门便落了锁。直至亥时二刻,后墙那扇平日倒泔水的窄门冷不丁开了,溜进去一顶连官身标记都没挂的素面小轿。来人在书房陪那老货坐了半个时辰,离去时直奔城东,微臣吊在尾巴后面追了两条街,最后瞧着那轿子拐进了城南一处无名老宅。那宅子的地契挂在一个行商名下,平素里连个拾荒的都见不着。”

      姬长歌把指尖从太阳穴上挪开,一双眼珠子深不见底:“查出里头住着哪尊神仙了吗?”

      “时日太短,还没摸透底细。不过院门外守着的三个长随,底子不干净。走路时脚后跟不沾地,太阳穴鼓得老高,手掌虎口上全是老茧。那是经年的练家子,不是看家护院的狗。”

      姬长歌将这些线头死死攥在手心里,沉吟了片刻,冷声吩咐:“今夜起,多派两班人马给我盯死了。用三天工夫,把里面的活物清算干净。切记,只许冷眼瞧着,谁要是打草惊蛇,自个儿去大理寺领死。”

      “微臣领命。”

      “还有,”姬长歌抬眼瞅他,“他带进京的那三个生面孔,拿到了吗?”

      孤狼那张从不见波澜的脸上,冷不丁闪过了一抹难得的迟疑:“回主子,查清了两个。是燕北王府这些年在关外招揽的白面书生,家底清白,掀不起风浪。可第三个……”

      他咽了口唾沫,调门压得更低了些:“那第三个的来头邪门得紧。微臣查了他的鱼符户籍,干净得跟白纸没两样。可那张脸,微臣绝不会记错——三年前兵部走私甲胄去关外的那桩惊天烂账里,大理寺的通缉名单上便有这么一号人物。当时他叫另一个名姓,后来案子被上头强行按死,这人便在死牢里‘暴毙’了。没成想,三年过去,他竟然堂而皇之地下了燕北王的随行马车。”

      姬长歌搭在案沿上的指尖,冷不丁在木头上叩了一下。

      “把三年前那桩烂账的卷宗全给我调出来。”

      “是。”

      地上的黑影晃了晃,复又散进了夜色里。布帏落下,屋里重新跌回了死寂。

      姬长歌坐在残灯底下,把这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重新穿成了串。德亲王、素面小轿、城南宅院……这些个脏套路,都在她前九十九世的预料之中。可那个从死牢里‘活’过来的走私通犯,却是今夜第一个让她觉得心口发紧的变数。

      私运甲胄,案子按死,死人复生。

      这几个词凑在一块,底子底下藏着什么龌龊。

      她探出手,端起搁在案角的那盏茶。茶水早放凉了,拂冬今夜被她打发去查别处,没人来得及添热水。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那股子带了苦涩的凉水顺着嗓子眼灌下去,复又低下头,绰起朱笔扎进了那一摞还没啃完的边防折子里。

      翌日傍晚,她掐着时辰去了小皇帝姬怀玉的寝殿。

      这是规矩,每隔三五日,她这个长公主总要在外朝内廷的眼皮子底下,来这儿尽一尽长公主的本分。呆得不长,不咸不淡地唠扯两句,随即抽身。

      刚走到寝殿外的抄手长廊下,姬长歌还没来得及抬脚,里头便冷不丁撞出了一阵高亢的笑声。

      那笑声清亮得过分,带着一股子不属于这处活死人墓的、彻头彻尾的快活。隔着厚重的帷幔传出来,在深秋阴冷的空气里荡了好几个来回。

      姬长歌的脚底板生生钉在了长廊的阴影里。她微眯着眼,透过格扇门的缝隙往院子里瞧。

      小皇帝姬怀玉正满院子地撒欢,追着一只纸鸢跑。

      那玩意是内务府的匠人扎的,涂了红红黄黄的颜料,俗气得紧。细细的麻绳拴在顶端,被一个大太监高高举着手,在半空里晃荡着,逗弄着地上的小天子。姬怀玉追着那抹亮色撵,急得满头大汗,那身累赘的棉夹袍下摆被风扯得呼啦啦直响,两只小胖腿在落叶堆里飞快地捣腾着,一双眼珠子死死抠在纸鸢屁股上,脸上全是豁出命去的认真。

      跑得急了,脚底板冷不丁在块翘起的青砖上一绊,整个人当即结结实实地狗吃屎摔了下去。膝盖骨磕在青砖上,闷响声大得连连廊这头都听得真切。

      院子里的宫女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嘴里念叨着“万岁爷、皇上”,作势便要去搀。

      姬怀玉坐在落叶堆里,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膝盖。那处的棉袍被戳了个窟窿,一丝一缕的鲜红从里头洇了出来,把淡黄色的缎面晕开了一小片血渍。小东西眉头紧紧拧着,嘴唇死死抿成了一条细线,活像是在跟那股子疼劲下赌注。在地上耗了两息的工夫,他竟是一声没吭,自顾自拍了拍手掌上的泥巴,撑着膝盖硬挺挺地站了起来。连眼泪都没抹一把,便重新昂起那颗小脑袋,去寻那只纸鸢的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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