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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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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皇弟没能熬过去。
北境的大雪,他到底是一眼也没瞧见。
姬长歌那支饱蘸了朱砂的毛笔悬在那个年号上方,悬了许久。久到笔尖上的墨汁凝聚成了一个摇摇欲坠的血滴子。她才猛地惊醒,手腕一抖,将那滴快要落案的朱砂在砚台沿上狠命一蹭。重新落笔时,她在那行数字上死死画了个圈,逼着自己把心思掐回账本里。
书房里静得渗人。
静到她能听清自己胸膛里那颗心,一下,一下,跳得极稳。稳得活像这具皮囊底下一派天下太平,什么冤孽也没藏着。
偏在这当口,偏厅那头隔着几层帷幔,冷不防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靴底趿拉的动静,倒像是件瓷器磕在木几上的微茫碰触。旋即,那头便又掐了声息。
姬长歌的手在半空滞了滞,没回头。
偏厅里支着两口药炉,是江晚舟这几日落脚的地方。按着时辰,他送完下半晌的药便该回太医院交差了,可那声动静说明,那呆子还耗在那儿。没进来惊扰,就在帷幔后守着那口药炉,不知道在瞎折腾些什么。
姬长歌没开口唤他,也没让人去撵。
姬长歌看完了那本工部的底账,又连着看了两本礼部的请示。待翻到第三本时,那指尖上的朱笔到底是走得慢了。
一行字,她翻来覆去看过了三遍。每个字都认得,凑在一处,却怎么也进不了脑子。
她自嘲一笑,丢了笔,抬手狠命揉着发胀的眼眶。
偏厅里传来了动静,紧接着是那串熟得不能再熟的轻细脚步声。
门环被扣了两下,还是那般大过不去的力道。
“进来。”
江晚舟挪了进来。这回托盘里放着的不是黑药,而是一只素白开片的茶盏。盖子一揭,热汽里漂着两片晒干了的薄荷叶。那股子清凉的草木香气钻进鼻孔里,稀薄,却极其醒脑。
他将茶盏搁在御案旁,撤身立定,双手垂在袍服两侧,这回连那张便笺也没往外掏。
姬长歌端起茶盏瞧了瞧,又抬眼打量他。
这呆子老老实实低着头,细长的睫毛在眼窝下投了一道浅影。那双手生得骨节分明,指甲盖缝里永远洇着一层洗不掉的草药汁子,打远一看,黑漆漆的。
“你在那头蹲了几个时辰了?”她问。
江晚舟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从袖筒里抠出那张不知揉了多少遍的纸条,在手心里抹平了展过来: 『不知。殿下未曾发话让微臣滚,微臣便候着。』
姬长歌瞅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嗓子里有些堵。她过了好半晌才挪开视线,语调里含着抹怎么也藏不住的惫懒:
“本宫这儿,不需要活人来做门神。”
那呆子将纸条扯了回去,没有再继续写字。
姬长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薄荷那股子透骨的凉意在嘴里荡开,生生将盘踞在太阳穴上好几日的死铁,往后掀了掀。痛楚没消,好歹是隔远了些。
“回偏厅蹲着吧,”她合了合眼皮,“平白碍本宫的眼。”
江晚舟俯身行礼,半点没含糊,扭身回了帷幔后头。
布帏落下,带出的一股子药草香气在书房里留了小一半,和着宫灯的暖意,苦巴苦巴的,倒是不叫人觉得难熬了。
那夜姬长歌一直熬到了子时将近,方才把最后一本军报批折停当。
她软绵绵地瘫在椅背上,闭紧双眼,任由黑暗在眼皮后头肆虐。
灯芯早就不成样子了,豆大的一点红亮,把一间大书房逼出了大片大片黑魆魆的阴影。
偏厅里那头没动静了。
她偏着脑袋细听了半晌,作贼似的猫着腰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蹚到帷幔前,指尖挑起一角往里瞧。
药炉里的炭火早灭透了,碎灰是一片死寂的白,瞧意思凉了有些时辰了。江晚舟就坐在炉子旁的一张圆木凳上,脊背死死抵着冷硬的砖墙,双眼紧闭。脑袋往左边耷拉着,那根木簪子不知何时松了扣,半边乌发披散下来,盖了小半张脸。
他的胸膛随着匀实的呼吸起伏着,睡得很沉。
那右手里还攥着根用来搅药汁的细竹签子,垂在膝头,手指松松垮垮地勾着,瞧意思是在睡过去前还在琢磨什么物事,终究是没熬过皮肉的惫懒,就这么栽了进去。
姬长歌立在幔帐后头,瞅着那张在残灯下白得跟纸一样的脸蛋,看了许久。
偏厅里阴冷得厉害。药炉子一灭,关外的寒气隔着窗户缝纸嗖嗖地往里钻。这呆子浑身上下就那一身单薄的老药袍,哪儿抵得住深秋夜里的霜气。
她回了书房,从长榻上扯了一方备用的羊毛薄毯。复又折回偏厅,放轻了手脚,作势要往他肩头上搭。
刚一脱手,那根被他勾着的细竹签子到底没拿稳,“啪嗒”一声落在了青砖上。
声音极轻。
江晚舟的眼睫毛剧烈地抖了两抖,眉头随之拧成个死结,却到底是困透了,一双眼珠子没能挣开那层黑障。砸吧砸吧了嘴,眉头复又舒展开来,继续会周公去了。
姬长歌杵在原处,盯着他瞧了一会儿。
她扭身退回了大书房,重新把自己塞进那张冷硬的龙椅里,扯过一本先前没来得及审的北境急报。
残灯在她身后死皮赖脸地燃着,将她的身影在地上拽得老长老长,一路蔓延,最终洇灭在那些个瞧不见底的黑暗深处。
风还在吹,扫过宫墙,割过廊檐,把院子里那棵落成了光棍的老槐树扯得吱呀乱叫。
燕北王入京的那天,天气好得有些反常。
老天像是个存了坏心思的看客,特意在云层里剪了个窟窿。连着阴霾了将近半个月的铅灰色天幕,偏在此刻裂开了一道缝,一柱焦黄暴烈的秋日阳光,不偏不倚地砸在燕北王仪仗正中那顶朱漆描金的王驾上。华盖上的赤金走兽被这日光一晃,亮得有些扎眼,活像是来给这尊老神仙撑场面的。
孤狼在午前递进来的那道加急密报里,用几行如刀劈般的字迹画下了入城的气象:『仪仗三百,人马皆披重甲,马膘尤壮。随行清客十一人,个中有三副面孔微臣从未见过,正在摸底。』
姬长歌没言语,反手将密报塞入玄色大袖中,起步往正殿走。
大殿正中,姬长歌坐在位子上。
她今日特意捯饬了一身大礼服,玄底烫金,袖口和领沿处皆用金线生生劈出了九道繁复的云纹。随着她落座的动作,那几颗成色极好的深海珠子在鬓角轻轻晃荡,平白将那张年轻的脸蛋衬出了三分不近人情的贵气。
片刻后,燕北王迈过了门槛。
这老货比姬长歌记忆里的某些古怪轮回要显老几分,鬓角白得像挂了白霜,下巴上那绺短须修剪得极利落。可他脚底下的步子却走得极实,踩在金砖上,咯噔、咯噔,沉重得活像是一块会挪步的泰山石。他身上穿的是燕北王府那身蟒袍,厚重的云肩一压,整个人越发显得墩实。
行礼、问安,这老狐狸把规矩做得滴水不漏。及至抬起头来时,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已然挂好了长辈特有的慈爱与沉稳:
“老臣,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皇叔免礼,赐座。”
内侍把红木椅往下一搁,老货顺从地落了座。接过白瓷茶盏抿了一口,嗓子里冷不丁抠出了一记叹息:
“老臣在关外风沙里熬了这些年,今朝再入皇城,打眼一瞧,这宫里宫外的老面孔竟是没剩几个,这心里……实在不是个滋味啊。先帝英年早逝,皇后娘娘又薨得突然,老臣在北境乍闻凶讯,当真是痛心疾首,多日夜不能寐啊……”
他一开口,便是足足一刻钟的哭丧。字字句句皆挑不出半点毛病,说到动情处,甚至还拿那方洗得发白的帕子在眼角狠狠按了按。那副形容,倒真像是个为国祚操碎了心的忠臣良将,若非姬长歌见过他前世拎着刀子逼宫的模样,差一点便要信了。
姬长歌就那么端正地坐着,静静听他唱念做打。脸上端着一派不悲不喜的沉静,偶尔配合着微微颔首,要么便不痛不痒地接上一句“皇叔受累了”。
她把一个温良恭俭让的晚辈做到了极致,没露出一丝一缕的急躁与破绽。
戏唱够了,该捞干的了。
燕北王随手将茶盏往小几上一放,话锋一转,轻飘飘地将话头扯到了北境的军务上。他要的东西不算大,皆是些寻常清客都能批的烂账——无非是说这两年关外互市的买卖有些波动,营里的士卒调防需要朝廷拨几道印信,再者,便是今年的马料供应比往年迟了半个月,关外的汉子苦哇,还望朝廷多给些照拂。
每一桩,都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私心。
可姬长歌坐在主位上,心里跟明镜似的——互市波动,是在给王府私底下同北蛮子倒腾盐铁买卖打掩护;换防调度,是在拿朝廷的印信去洗大营里那几个异己的名姓;至于那马料迟到、边军清苦,说白了,就是要把爪子伸进户部的银库里,为下一步扩编私兵要钱要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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