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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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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后,围着大圆桌的,只剩下一派掌心贴肉的闷响。
霍镇城环视一周,微不可察地合了合眼皮。
“散了吧。回营歇息,明日辰时,校场点兵。”
当夜,大营里静得能听见狼嗥。
帐外的北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刮着,把粗麻帐篷吹得一会儿凹陷,一会儿鼓胀,沉闷的撞击声在夜空里传出去老远。
霍镇城散了朝廷的甲,只裹着一件两层棉的旧皮袄,坐在中军帐外的那块磨刀石上。手里端着个粗瓷碗,正一口一口咂摸着独眼汉子送来的糊糊。
独眼汉子在他身侧蹲着,怀里同样抱着个大碗,两人谁也不搭理谁,就这么枯坐着吃。
狂风一阵紧过一阵,把辕门口仅剩的两盏风灯吹得老长老短。两人的影子在冻土上扭曲、拉伸,复又被黑暗生生折断。极远处的马厩里,有匹战马大约是受了惊,低低地打了个响鼻。那动静在空旷的营区里荡开,旋即便被风卷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头儿,”独眼汉子拿筷头剔了剔牙,声音压得极低,“姓戚的那具皮囊,怎么处置?”
“依律。”霍镇城咽下最后一口发苦的糊糊,把空碗在膝头上稳了稳,“明儿一早,套辆大车,直接押送大理寺。让顾少卿按着通敌卖国的章程走程序。该剥皮便剥皮,该抽筋便抽筋。”
独眼汉子闷声应了。
两个军汉坐在深秋北境的寒风里,各自把那碗咸得发苦的粗粮喝了个底朝天。
独眼汉子将破碗往地上一撂,昂起那颗满是刀疤的脑袋,往头顶那片漆黑的天幕瞅了瞅。云层厚得像是一块生铁,连半颗星子都漏不下来。他拿那只独眼在黑暗里睃巡了半晌,嘴唇嗫嚅了几下,似是想拽句文,可临了也只憋出一句大白话:
“头儿,今晚要是能见着月亮,就好了。”
霍镇城没接他的茬。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石头上,瞅着独眼汉子弯腰拾起空碗,趿拉着步子钻进了帐子里。帘子垂落下来,将里头仅剩的那抹昏黄灯火也一并掐断。整座大营彻底坠进了黑牢里,唯有辕门那两盏要死不活的风灯还残存着一星半点的红亮。灯油燃尽了,那火苗细得像是一根线,在风里拧巴着,却死活不肯咽最后那口气。
霍镇城盯着那两点残火看了许久。
末了,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硬邦邦的令牌。在手心里翻过来,覆过去。那东西是拿精铁打的,边缘被他摸得极光滑。在冰天雪地里焐了这么久,才终于在掌心里,洇出了一点属于活人的温热。
他死死攥着那块铁牌,一直坐到辕门口最后那一缕灯火彻底灭尽,方才拍了拍身上的落霜,弯腰回了大帐。
御书房的灯火,这几日横竖都要熬到后半夜去。
劝她歇息的话,底下人不是没提过。青雀提过一嘴,拂冬也劝过,就连御前打杂、专司掌灯的小内侍,每逢猫着腰进来添油时,都会拿眼角余光偷偷往长公主那处瞄,眼神里攒着股欲言又止的惶恐。
姬长歌省得他们的心思,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把头埋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里,掐算着她未来的计划。
每隔一个时辰,她便起身上前推开半扇窗,任由风夹着霜皮子砸在脸上。要么,便是死死攥住领口里藏着的那枚金锁片,在空荡荡的御案前枯站半晌。待肩头上那块死铁稍微轻省了些,再撩袍坐回去,重新绰起浸透了朱砂的毛笔。
江晚舟是在第二日午后过来的。
彼时姬长歌正拿着北境左路营上报的军备账目对数。刚翻到第三页,御书房那扇雕花木门便传来了极轻的叩击声。
那动静细微得紧,跟秋风扫过树梢没差两样。若非她这几世养成了对周遭风吹草动近乎病态的警醒,这记声响一准漏了过去。
“进来。”
一个人影跨了进来。那人手里稳稳托着个粉碎瓷的盘子,盘里置着一只大白瓷碗。碗里盛着黑涔涔的药汁,汤汽还没散干净,袅袅娜娜地往上拱,登时把一屋子的龙涎香熏出了股子药草的苦气。
来人是一身洗得见白的老石青色太医袍,腰间系着个半旧的药囊。乌发只拿一根歪扭的木簪子草草挽在脑后,几缕断发散在耳侧,被门缝里漏进来的穿堂风吹得满脸乱爬,他也顾不上抬手理一理。
他挪步到御案前,将托盘往案角一搁,自个儿则规规矩矩地退开半步,抄着双手,垂头立在那儿,闷成了一尊木雕。
姬长歌斜了他一眼,又觑了觑那碗瞧不出底细的黑药,将手里的账册合拢。
“本宫今日没宣太医。”
江晚舟泥塑似的没动静,枯站了半晌,才慢吞吞地从宽大的衣袖里摸出一张裁得齐整的便笺。他双手呈过去,平平地推到了姬长歌眼皮子底下。
那字迹清秀得紧,骨架里却透着股倔劲: 『殿下眼底的乌青见骨了。微臣配的这剂药不治病,只安神。喝了,今夜能安稳阖眼一个时辰。』
姬长歌将那几行小字扫了一遍,面色无波,修长的指尖抵住纸沿,不轻不重地给戳了回去。
“用不着。”
江晚舟没和她掰扯,顺从地将便笺重新折好,收回袖中。可他那双脚却像是生了根,死活不肯挪窝,连带着那碗散着热气的苦药,一并钉在了案角上。他就像是一杆戳在风地里的老竹,不争,不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在那儿立着。
姬长歌盯了他半晌。
这个人,在她活过的九十九遭光阴里,出落过太多回了。有几次在内廷,有几次落草在江湖,更有几次,她连他的面都没来得及见,那人便死在了某个见不得光的犄角旮旯里,死得无声无息。
她记得最真切的一回,大约是第四十三世。那年叛军围了太极殿,外头的邪火把半边天都烧化了。大殿里的人散的散、降的降,临了临了,偏殿的废墟里就剩了她同江晚舟两条性命。那呆子背靠着一根断了一半的红漆柱子,大腿上扎着根透甲锥,血把半边太医袍子染成了紫黑色。他自个儿疼得直抽抽,却死死攥着一截裹伤的粗布,拼了老命地按在她手腕子那道翻着白肉的刀口上。
他就那么守着,一直守到殿外的厮杀声彻底听凭天命,守到她眼皮发沉陷进黑牢里,那双手才软绵绵地滑了开去。
那一世她没能再醒过来。
可直到如今,她半夜惊醒时,手腕子上好似还黏附着那呆子掌心里最后散尽的那抹温热。
姬长歌将那些个快要溢出眼眶的陈年旧事生生阖在眼睑里。她探出手,端起那碗黑漆漆的药汁。
药是真苦,苦得直白通透,没掺半点子甘草蜜饯去藏私。那股子腥苦在舌尖上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烧进了胸膛,在五脏庙里烫开了一汪辛辣。片刻后,那股子热气缓缓散进四肢百骸,生生将骨缝里盘踞的那块死铁,往外顶了顶。
她将空碗磕回托盘,拿指背蹭了蹭嘴角,淡声道:“往后没有本宫的口谕,不必特意过来。”
江晚舟躬身接过托盘,行了个一丝不苟的礼,旋即转身往外撤。
行到高耸的木门槛边上时,他的步子冷不丁顿了顿。
他在门槛前生生耗了两息的工夫,终究没敢回过头来。脚下一抬跨了出去,反手将房门轻轻合拢。
屋里复又归于死寂。
姬长歌瞅着那扇紧闭的朱门愣了片刻,这才拍了拍脸颊,重新翻开了工部的旧账。
喉咙里那股子散不去的苦味,到底还是把那些个压不住的邪火,生生压下去三寸。
后面两天,这呆子横竖是一样的章程。
没由头,也没传唤。每日两次,一遭是日头偏西的午后,一遭是夜漏初下的掌灯时分。他准时过来扣响那扇风都吹不动的木门,进屋,搁药,退身。那双旧布鞋踩在青砖上,连个响动都落不下来。
姬长歌没再拿话刺他,也没再挥手赶人。
每逢门前响起那两声熟悉的轻叩,她便自觉自愿地搁下朱笔,等他低着头挪进来。接过碗,一饮而尽。还了瓷盏,继续低头在折子里和那帮老狐狸算账。
某天傍晚,姬长歌在工部的底账上扎住了。
账页上缀着个红圈,写的是未来在崇德元年某月某日计划调拨的一笔修缮款。数目不过区区几百两,可那个年号,却像是一枚烧红的铁钉,噗嗤一声洇进了她脑子里。
那一瞬间,她眼前的折子不见了。
她瞧见的是第二十几次……还是第三十次轮回里的情景?她记不清了。那一世,皇弟十一二岁的年纪,大晚上的最爱趴在她膝头,瞧她熬油费火地批阅奏章。
小家伙揉着哭红的眼眶,忽然昂起那张稚嫩的脸蛋,吸溜着鼻子认真道:“阿姐,等孤往后长成了大人,孤要亲自领兵去北境,瞧瞧那关外的大雪是不是能把马蹄子埋了。”
那时候她忙着清算外戚,连头都没抬,只不耐烦地在弟弟的脑门上拍了一巴掌,嫌他碍手碍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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