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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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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络腮胡翻身站起,指掌死死扣着刀柄,眯起眼,语气不善:“小子,你懂不懂北境的规矩?这地界姓燕北,你一个打京城里出来的,捏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破纸,就想来盘左路的道?”
“我自然知道这是哪儿。”霍镇城抬眼看着他,脸上干净得不带一丝活气,“我也知道你是谁。戚都尉,燕北王府老家臣的偏房次子。三年前凭着王府的保荐入的伍,至今没出过一次边墙,没见过一星半点血。三年下来,军饷一分没少领,可你这左路大营里的兵,实数连账面上的一半都凑不齐。我说的,可有差错?”
戚都尉一张粗脸登时憋成了猪肝色。
“你他大爷的找——”
“坐下。”
霍镇城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因风沙磨砺出来的沙哑,可这两个字吐出来,却像是一方沉铁,生生把大帐里的空气往下压了三寸。
戚都尉心头一梗,那句话卡在嗓子眼,拔刀的手生生僵在了那儿。他没坐,可那柄刀,终究是没敢拔出鞘。
霍镇城将视线从那叠文书上移开,在这几个人的脸上逐一刮过:
“各位是左路本部的人,还是王府养的私奴,现下心里过过秤。想明白了,再同本官说话。”
大帐里一时间只剩下炭火爆开的微响。
这沉默熬人得厉害,约莫过去了一盏茶的工夫,一个瞧着年岁稍长的百户,眼珠子转了几转,终于是悄悄把扣在刀柄上的指掌撤了回来,规规矩矩地平放在了膝头上。
戚都尉横了那百户一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索性转过身去,背对着主位。
霍镇城没理会他,收好文书,起身走出了中军大帐。
当天傍晚,他办了来左路营的第一件事。
他让那个独眼汉子领着亲兵,把从赵广私库里截下来的那批精粮抬了出来。按着人头,有一个算一个,从中军的精锐到最偏僻角落里等死的辅兵,一粒不少地分了下去。
粮食不算多,精细吃也撑不了多少日子。可当那些在风里冻得像鬼一样的汉子把瓷碗伸过去时,落下来的,是冒着尖的白米。沉甸甸的,拿火一燎,大营上空几年没闻见过的纯正米香,顺着北风一下子散开了。
有那么大半个时辰,整个左路大营安静得邪门。
没有操练声,没有骂声,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咀嚼声。
霍镇城就坐在中军帐外的石墩子上,冷眼瞧着这片死寂。
独眼汉子用托盘端了两碗糙米饭过来,递给他一碗,自己则在一旁蹲下,粗大的手指捏着筷子,闷头刨饭。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并排坐着,在风里咽着干粮。
风愈发大了,呼呼地扯着帐篷。风灯在半空晃荡得厉害,把两人的影子拉在地上,一忽儿长,一忽儿短,活像是地缝里有什么魑魅魍魉在探头探脑。
独眼汉子吃落了大半,拿筷子戳了戳碗底,低声道:“头儿,这点粮食,垫不实两回肚子。”
“我知道。”霍镇城嚼着饭。那饭里掺了粗盐,不知是洗米时没过干净还是本就带的硝味,吃进嘴里直发苦。他面无表情地咽下去,“先让这帮人把肚子填上。后面的窟窿,后面再说。”
独眼汉子昂起脖子,把碗里最后一粒米舔干净,砸吧了一下嘴,不再吭声。
第二天夜里。
霍镇城在中军大帐里摆了一桌席。
他传了令,把左路大营里所有的百户、千户,不论是朝廷拨过来的老底子,还是燕北王府这些年注进来的沙子,一个不落,全请进了大帐。桌上摆的不是什么精细玩意,全是营里大锅煮出来的肥肉和干饭,一人面前夯上满满一碗。
军汉们次第进帐,落了座,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谁也没先动筷子。大帐里的气氛粘稠得厉害,人人心里都明白,今天这顿肉,保不齐是一顿断头饭,都扎着脖子等着旁人去当那个出头鸟。
霍镇城坐在最上首。他没提军纪,也没扯什么朝廷大义,只等底下的汉子们慢吞吞地都操起了筷子,才掀开眼皮,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各位弟兄,上一次吃顿饱饭,是什么年月的事了?”
帐篷里筷子碰碗的脆响戛然而止。
有人听见这话,冷不丁把头埋得更低,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着,没言语。有人拿眼角余光去递话,最后又都黏在了霍镇城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
半晌,一个头发花老的老千户把大碗往桌上一蹚,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石上磨过:“回校尉的话,三个月前。那时候正逢燕北王府的老太妃过寿,王爷高兴,赏了营里几头肥猪,哥几个分到了两块巴掌大的油膘。”
霍镇城微一颔首,手掌往下压了压:“吃。吃着说。”
老千户看了他一眼,重新抄起筷子,一口饭一口肉地嚼了起来。
有了这个带头的,大帐里渐渐响起了吞咽声、吸溜汤水的动静。
霍镇城搁下空碗,拿帕子抹了抹嘴。冷眼瞧着桌上的碗筷落得差不多了,他才再次开了腔:
“本官是个粗人,不会讲大道理。”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帐子里,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
“各位心里清楚,这里是大景的边墙,不是燕北王府的后花园子。你们身上穿的甲,手里拎的刀,背上背的旗号,端的是大景边军的谱。这桩事,本官今日只点这一次,往后,谁再记错了东家,别怪本官帮他想起来。”
他那双淬了冰的眼珠子在桌面上踅了一圈。
“吃饱饭,活下命。本官在这儿,就能给你们这六个字。往后克扣军饷的陈规,在本官这儿不作数。我临出京前,在长公主驾前打了保票,只要左路还有一口气在,军饷便按月足额发到你们手里。谁要是敢在中间伸手捞油水,告诉本官,本官拿他的脑袋来给弟兄们补齐。”
底下的军汉们呼吸一粗。
霍镇城没给他们回过神的机会,紧接着道:“本官只要一样东西——朝廷的军令。令旗指到哪儿,你们的刀就得砍到哪儿。不讲价,不磨蹭。若是谁觉得自己那条命更认燕北王府的号令,现下就站出来,本官卸了你的甲,放你走。可有一条,出了这个辕门,往后生死自负。”
满帐死寂。
就在这股子沉默快要把油灯熬干的时候,大帐的布帏被人一把扯开。
进来的是戚都尉。
他今日特意捯饬了一身簇新的亮银甲,腰间那柄佩刀的吞口擦得明晃晃的。他右手死死攥着刀柄,并未拔出,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在众人眼前晃悠。
戚都尉拿眼角扫了一圈帐内,最后死死钉在霍镇城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好大的威风。”他拖长了音调,慢条斯理地踱步进来,“朝廷的军令?本都在这北境待了三年,还没听闻过哪道劳什子的朝廷圣旨,能管得着燕北王爷的封地。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京里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养的一条恶犬。拎着块破牌子来这儿充天子使臣,也不嫌寒碜了自个儿……”
他最后那个字并没能吐干净。
霍镇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起身的动作极慢,瞧不出半分火气,倒像是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吃饱喝足后,随手推开桌椅挪挪身子。
可下一瞬,他整个人已然欺到了戚都尉跟前。
两人相距不过一尺,霍镇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眼睛里瞧不见愤怒,也瞧不见鄙夷,唯有一片令人心惊的死寂,像是一潭彻底冻透了的深水。
“戚都尉,”霍镇城开了口,吐字极轻,“你端的是燕北王府的碗,还是大景边军的饭?”
戚都尉哂笑出声。那笑里揣着笃定的依仗,他昂起那颗满是横肉的脑袋,毫不犹豫地迎上去:
“本都,只认燕北王爷!”
大帐里的空气,在这一瞬彻底凝固了。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短促的、近乎利刃割裂皮革的钝响。
没有一个人瞧清那把军刀是什么时候离的鞘,等回过神来时,戚都尉肥硕的身躯已然狠狠跪了下去。膝盖骨砸在冻得邦邦硬的泥地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腰间那柄擦得锃亮的佩刀还稳稳当当地卡在鞘里,他的右手甚至还死死攥着刀柄,可那条胳膊,却再也使不上半点斤两了。
霍镇城反手将匕首插回靴筒,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桌上那些呆若木鸡的军官。
“本官的话,不习惯说第二遍。”
他的嗓音依旧是那般沙哑、平静:“各位若是还有别的盘算,现下提,还来得及。”
满帐文武,没一个敢接这一茬。
那个先前说话的老千户,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他慢慢把一双手摊开,掌心朝下,死死压在了面前的榆木桌面上。
有了这第一个,旁边的百户、千户们互相对了对眼神,一个接一个,皆是闭紧了嘴巴,把一双手老老实实地贴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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