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 ...
-
“哪敢劳动殿下惦记。”陆远道呵呵笑了起来,那笑容里的温度拿捏得极其精妙,多一分谄媚,少一分生疏,刚好落在让人如沐春风的坎儿上,“殿下近日为了社稷夙夜忧叹,老臣看在眼里,实在愧惶。内阁那边有几桩积压的杂务,老臣本想着自行拿个主意,可偏生牵扯到几道路院的权责,稳妥起见,还是想请殿下掌掌眼。”
说着,他自袖中摸出一叠公文,轻飘飘地往茶几上一推。
姬长歌撩起眼皮睨了一眼,顺手取过最上面的一本。
翻开一瞧,是关于漕运调度的人事任免,字里行间四平八稳,挑不出半点由头。再翻第二本,是礼部关于祭天的章程;第三本,则是工部请修京郊官道的折子。
她一页页翻过去,神色未变,拔出朱笔在折角处落了一个稳当的“可”字,重新摞好推了回去。
“舅舅办事,历来妥帖。这几件便按内阁的意思办吧。”
陆远道接过折子,躬身谢恩,动作举止挑不出半点毛病。他复又端起茶,似是漫不经心地咂摸了一口,这才跟顺嘴提起似的闲话道:
“对了,殿下。顾少卿这两日在城里走动得勤,老臣听闻动静闹得不小,各家心里免不了有些惴惴。倒不是说殿下此举有什么不妥,只是……这京城大,耳目杂,以讹传讹的事向来不少。外头如今都在传大理寺要大开杀戒、抄家拿人,闹得人心惶惶的。殿下看若是方便,是不是让顾少卿的步子稍微缓上一缓,省得……”
“舅舅,”姬长歌截住他的话头,嗓音不高,却叫暖阁里一冷,“粮籍令是内廷盖了印发的,顾少卿不过是依令当差,何来快慢之说?”
陆远道面上的笑容滞了一瞬,随即便舒展开来:“殿下说的是,老臣多嘴了。只是城里那些深宅大院里住着的,好些都是伺候了几代君王的老臣,素来耿耿忠心。若是因着这一查,平白伤了情分……”
“既是忠心的人,”姬长歌慢条斯理地打断他。她端起茶盏,垂眸看着那层在碧绿茶汤里打旋的碎叶,语气无波,“又何必怕查?”
阁子里冷不防静了下去。
那是一抹极短暂、也极难熬的停顿,死死卡在陆远道下一句话还没接上来的空当里。姬长歌抿了口茶,将瓷盏轻轻往案上一蹚,抬眼看他,面上甚至带了一抹近乎温存的笑意:
“舅舅也清楚,国库如今是个什么千疮百孔的架势。孤若是连各处的底细都摸不明白,这往后的日子怕是过不下去了。唯有查个水落石出,心里有了账,该往刀刃上纳的银子,才能一分不少地落下去。”
她顿了顿,复又笑道:“舅舅向来最体恤孤的难处,这件事,也请舅舅宽心,孤心里省得深浅。”
陆远道定定地瞅着她。那双在风霜雨雪里滚了几十年的老眼里,有什么情绪转瞬即逝。半晌,他才呵呵应了一声“殿下圣明”,硬生生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顺水推舟地扯到了旁的闲话上。
此后二人又聊了约莫一刻钟。
聊的是宗室里哪位老王妃过了秋便咳嗽不止,聊的是内阁新进的庶吉士文章做得锦绣,又聊到今年冬寒来得早,宫里的银霜炭得提前备着。
句句客套,句句都是废话。
姬长歌将他送至御书房大门口。目送着那道石青色的背影沿着游廊不紧不慢地走远。午后的日头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走着走着,在不远处的红墙转角处微微一折,彻底隐了去。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陆远道来,是为了往她耳朵里塞一句“大理寺动静太大”,更是为了探一探她这道令文背后的刀,究竟想朝哪儿剜。
他好似探着了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没攥着。
姬长歌在折子的空白处落下一行小字,旋即眉头微蹙,又用朱笔重重划去。
清查令推行的第三天傍晚,顾长青送来了一封密札。
里头写的倒不是哪家藏匿了私粮,而是一桩看似不打紧的旁支碎事。
说的是他在例行走访某处勋贵私宅时,进大门瞧见了一个孩子。
孤狼的人事后往宫里补报的信息更是简练,冷冰冰的只有几个字:长兴侯府嫡孙,七岁,男。自始至终独坐庭院,未有异动。
姬长歌坐在宫灯下,盯着那方窄窄的纸条,指尖的朱笔迟迟没有落下去。
七岁。这一世的长兴侯府已是承袭到了第三代。现任老侯爷已经入了土,现下的侯爷膝下偏生只有这么一个独苗苗,听闻生下来时险些没收住,在药罐子里煨了两年才算保住一条命,疼得跟什么似的。
而昨夜,她让孤狼的人将长兴侯府的私库搬了个底朝天,连夜把当家人套了马车锁进京兆府盘账。刀子落得又快又狠,半点情分没讲。
而那孩子,就那么在满院子的刀光甲胄里,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泥捏的陶猫,没哭,也没跑。
姬长歌在桌边吗驻足良久。
末了,她终于提笔,在密札的尾页空白处,落下一行清秀却有力的字迹: “长兴侯府孤幼,交代京兆府,清查期间安排专人好生照看,不得惊扰。凡侯府中老弱妇孺,一律不得无故羁押。”
写罢,她搁下笔,将册子阖拢推到了一旁。
偏殿里静谧无声,唯有灯芯偶尔爆开一丝细微的毕剥声,与窗外墙角下不知疲倦的秋虫声。
北境的风,和京城的风不是一回事。
京城的风是有来路的。顺着宫墙走,绕着深巷转,到哪儿都有个遮挡。刮到人身上,顶多是激灵一下,吹乱几缕发丝。可北境的风,是从天地尽头横推过来的。那地方没有高墙,没有巷弄,入眼只有望不到头的枯草与冻土。风从空旷里生出来,一路上没个拦挡,等撞到人脸上时,已然裹挟了整片大地的斤两。割得皮肤生疼,活像是有人攥着把卷了刃的钝刀,不紧不慢地在皮肉上反复揉刮。
霍镇城在这风里杵了许多年,皮肉早就习惯了这股子刀兵气。
他进左路大营的那天,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沉甸甸的,仿佛随时能坍塌下来,把整片营盘一并夯进冻土层里。
大营的辕门早就败落了。原木上裂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缝隙,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死灰色的木芯。门口竖着的那根旗杆上,军旗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大景字样褪色得厉害,只剩下一团模糊的乌青,在半空翻滚扑腾,像一条搁浅在沙滩上临死挣扎的鱼。
霍镇城在辕门外收了脚,没急着往里走,只微微眯眼瞧着那面残旗。
风把旗角卷了过来,露出参差不齐的豁口。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一脚迈过了辕门。
营区里头的景致,比大门口还要难看几分。
名义上是左路大营,实则十之七八都空着。营帐稀稀拉拉地戳在冻土上,大半透着窟窿,只用粗麻绳随便补了块旧布,不遮风也不挡雪,就那么颤巍巍地在风里晃荡。过道上结了一层白毛毛的白霜,靴底踩上去,咯吱作响。
几个士卒蹲在帐篷背风处,身上裹着半旧不新、连棉絮都露出来的棉甲,捧着个破瓷碗发愣。碗里飘出几缕细细的白烟,方才升起,便被刀子似的北风刮了个干净。
听见动静,几人迟钝地抬起眼皮,木然地往这边扫了一眼,旋即又把头扎了回去。浑身上下死气沉沉,连站起身盘问的力气都撙节了下来。
他打量了一眼那碗里——清汤寡水。那哪儿是米粥,分明是撒了十几粒碎米的热水。就着这点子热气灌下去,顶多撑两个时辰,肚子便又空了。
他没吭声,提着步子继续往里走。
中军大帐扎在营盘正中央,是这里唯一像样点的底衬。大帐外挂着两盏风灯,里面的灯油都快见底了,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一闪一闪,随时都能熄了,却死活还吊着一口气。
守门的两个卫兵见有人过来,对视一眼,横过枪杆,厉声喝道:“来者何人!”
霍镇城没答话,自怀里摸出那块盖了长公主大印的调令,往二人眼前一晃。待两人看清了上面的烫金小字,他反手将令牌塞回怀中,一把撩开厚重的帐帏,大步跨了进去。
大帐里头暖和不少,五六个军汉正围着一张矮脚桌吃酒。
冷不防有人闯进来,几个警醒的,手掌当即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及至看清进来的是个单枪匹马的年轻人,神色这才松懈下来。一个生着络腮胡的汉子斜乜着眼,拿鼻孔瞧着霍镇城:
“哪儿来的生面孔?”
“朝廷的调令。”霍镇城扬手将文书丢在矮桌上。
他越过那几个围坐的军官,径直走到最上首的主位前,掀起衣摆,四平八稳地坐了下来。
“从今日起,本官接掌左路营务。”
大帐里陡然静了下去,听不见一丝声音。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