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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   “自然是自愿。”

      姬长歌没等他把话挑明,便冷冷地截了过去。

      “昨夜京兆府登门时,六家老小感念国库空虚,国难当头,当场便慷慨解囊,连一粒私粮都没留。”她眼里是一汪看不透的深潭,“诸位大人如此赤胆忠心,孤甚感欣慰,已让礼部拟旨,定要好好褒奖。”

      殿内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这是一场哑口无言的博弈。没有人敢跳出来叫屈,说这不是自愿。因为京兆府的册子上写得明明白白,甚至盖着六家当家人的私印。那印章是昨夜在京兆府差役“陪侍”在侧时,他们亲手按上去的。在法理上,谁也挑不出半个错字。

      德亲王盯着那本捐粮册子,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带血的棉花,咽不下,吐不出。

      他输了。他意识到,长公主从一开始就掐准了这场朝会的七寸。昨夜大仓的火还没扑灭,她的人就已经把那六家的底裤给扒干净了。这刀子落得又快又准,根本没给他留半分转圜的余地。

      她是怎么知道的?

      “诸位大人,”姬长歌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案沿上,语调散漫,却藏着刺骨的凉意,“孤知道诸位今日进宫,口口声声为了大景社稷,皆是一片赤诚。如今北境的粮草有了着落,霍副将那边断不了炊。至于大仓失火的公案,大理寺查着,孤担保,凡是跟这火星子沾上边的人,迟早都得去大理寺的大堂上,把话说明白。”

      她的目光慢条斯理地从那七人脸上踅了一圈。每落在一处,那人便觉得脖颈后激起一层白毛汗。

      “诸位大人,可还有别的本章要奏?”

      除了风穿过殿帷的呼啸,满殿死寂。

      德亲王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腔的不甘生生压进腹中。他往后退了半步,躬身伏首:“臣,无异议。”

      他身后那几名联署的大臣如蒙大赦,无声地跟着退了回去。

      一场风暴,就这么无声地消解在龙案前。

      散朝时,太和殿沉重的大门被内侍合力推开。外头的晨光劈面涌了进来,将殿内积攒了一夜的阴冷冲散了大半。百官鱼贯而出,皆是低头疾行,没人高声言语。那步子比来时还要急促几分,仿佛人人肚子里都憋着惊天的大戏,却谁也明白,如今不是开嗓的时候。

      姬长歌是最后一个动的。

      她绕过龙案,穿过那些合抱粗的朱漆大柱,跨过高耸的门槛,站在了殿外的玉阶上。

      天亮了。晨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没什么温度,是这个时节特有的、透着倦意的淡白。

      她没急着上辇,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那条通往深宫各处的青石甬道。宽阔的禁路在晨雾里向两侧绵延,越走越远,最终洇没在一片望不到头的灰白里。

      青雀在旁递上一件披风,轻声劝道:“殿下,风凉了。”

      “嗯。”

      姬长歌顺手扣紧了腰间的绶带,提裙朝着廊下走去。

      经过一处低矮的夹道宫墙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那面朱墙年头久了,漆面在风吹雨打里成片地剥落,露出底下内敛、暗沉的灰砖。砖缝的死角里,顽固地挤着一丛不知名的苔藓。秋风一扫,大半已经枯黄,唯剩那么三两抹残绿,细丝儿似的攀在砖缝里。被浓重的霜气压得抬不起头,却吊着一口气,没死绝。

      姬长歌伸出指尖,轻轻在那丛苔藓上抿了一下。

      案头上,还有一摞折子等着她去朱批。

      粮籍清查令是在早朝后第二日午前颁下去的。

      这道令文姬长歌拟了两稿。第一稿写完她搭眼一瞧,嫌措辞过于刚硬,怎么看都透着股明目张胆去抄家的匪气,便随手撂在一旁,重新扯了张素纸。第二稿她收敛了锋芒,通篇落笔皆是“战时特殊管制、统一登记调配”。字字句句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刺来,读着倒像是一道体恤民情、从未雨绸缪出发的德政,生生将一把摸清各家底细的锋利探针,藏进了锦缎里。

      她将第二稿又审了一遍,微一颔首,递给内侍:“送去通政司,加急发下去。”

      接这趟差使的是顾长青。

      姬长歌前一日便同他通过气。顾长青进宫领令时,接过文书从头看到尾,一个字也没多评。只将那张纸规规矩矩折好,往袖袋里一揣,起身行礼,转头便走。

      姬长歌瞧着他的背影隐入殿门。

      恍惚间,她想起了某一世,这人拍着公案疾呼“无论证据指向何处”的硬骨头模样,想起了那双死死握着笏板、指节发白的手。

      这个人,大约是她这一世最顺手的一把尖刀。

      顾长青领着大理寺的人出了宫门,半点没耽搁,直奔长街上最扎眼的一处——礼部左侍郎的府邸。

      那是一座三进的老宅,门前两只石狮子有些年头了,石皮被摩挲得泛出油亮的光泽。顾长青立在阶下,抬手扣了两下铜环。

      府上的管事应声开门。一瞧外头站着一队大理寺官服的差役,领头的还是个面生的年轻官衔,管事眉头当即拧了起来,身子往门缝里一横,拿出惯常应付官差的轻慢拿捏着腔调:“这位大人,我们老爷今日微恙在身,实在不便见客。若有公务,还请……”

      顾长青没接他的话茬,更懒得自证清白。

      他只从袖中抽出那道盖了摄政长公主大印的令文,往那管事跟前一展。待对方看清了上面的朱印,他才不紧不慢地将纸页叠好,顺着那半掩的门缝,递进了管事怀里。

      “三日之内,”顾长青开了口,声音平得像是一池死水,“如实申报府中粮储。逾期不报者,以私藏违禁物资论处,由大理寺协同京兆府,依大景律第四十七条严办。”

      说罢,他连个眼神都没多留,转身便往下一家走去。

      留那管事一个人傻站在大门口,捏着那角犹带墨香的令文,瞅着那队在街巷深处渐行渐远的背影,半晌没倒过这口气来。

      接下来的两天里,这般场景在京城各处朱门显贵前,反反复复上演了数十遭。

      顾长青办事快得不近人情。凡是令文圈定名单上的府邸,他逐一登门,每到一处皆是一套说辞:递文书,对条文,抽身离去。不赏脸,不寒暄,不喝茶,更不收礼,活脱脱一尊油盐不进的活阎王,把各家想要勾兑周旋的缝隙堵得死死的。

      第一天,漫城朱门紧闭,没一家肯主动开门迎人。

      第二天,有三家熬不住台面,悄悄把申报的粮册递进了京兆府。

      到了第三天,剩下那些冷眼瞧着的人家,终于陆陆续续开始动了。

      中途唯有一家,颇费了些周折。

      那是城东一座赫赫有名的府邸,门楣上悬着的匾额是御赐的,金漆养护得锃亮。顾长青头一回登门,那大管家便摆出了一套密不透风的托词——什么主人在外当差,家中尽是些不懂内务的妇道人家,粮储账目一时半会儿寻不着,得等大总管从京郊庄子上赶回来核对,少说也要挨个七八日。

      字字句句,听着皆是有鼻子有眼。

      顾长青静静听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冷不丁问了一句:“大人不在,粮在不在?”

      那大管家指尖一颤,卡了壳。

      “粮在就成。”顾长青看着他,语气平静得惊人,“找个识字的账房,把地窖、库房里攒的东西照实抄下来,今日落前送去京兆府。大人若回来了,孤自会去同他当面分说。”

      他顿了顿,将官帽往下压了压,声音低了几分,却清晰得让人浑身发冷:“若是日落前那册子没搁在京兆府的案头上,孤明日辰时,便带人自己进来数。”

      残阳如血时分,那份粮册到底还是送进了京兆府。

      白纸黑字,连一粒陈米都没敢漏报。

      这遭轶事后来在京城的茶肆酒楼里被翻来覆去嚼了许多遍,传着传着便变了味。有人嚼舌根说顾长青在那府门口钉了一个时辰纹丝不动,把管家生生吓瘫了去;也有人说他出门时,那老管事隔着半条街指着他的脊梁骨破口大骂,他连头都没回。

      唯有跟着大理寺受苦的差役们心里明白,那天离了城东,顾大人不过是把被风吹歪的官帽往正中扶了扶,迎着傍晚的寒风,朝着下一处黑压压的宅子走去。

      他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

      粮籍令推行的第二天下午,首辅陆远道进宫了。

      他说是来向长公主请安,顺带脚带了几件内阁积压的庶务。姬长歌让人将他迎进了御书房的暖阁,自己则从御案后绕了出来,在右侧的梨花木椅上落了座,吩咐人沏了茶。

      陆远道进来时穿得随意,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老青色圆领袍,未戴顶戴,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将头发束着。打远一看,倒像是个来走私访的寻常长辈,浑没有半点内阁首辅的威势。

      他进门行礼,被姬长歌抬手拂了。落座后,老狐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无感念地叹道:“殿下这处的茶,总归是老味道。”

      “舅舅若是喜欢,明儿让内务府挑好的往府上送两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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