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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天 ...

  •   天下人都以为大仓的账本烧了就成了铁案。可他们忘了,大仓漏出来的每一粒米、每一两银,在这个四战之地的京城,总得有个去处。

      “孤狼。”

      “属下在!”

      “拿上本宫的对牌,不必去查老亲王,也不必去管户部。”姬长歌的朱笔在白纸上落下一个个名字,动作极快,力透纸背,“带上你所有的人,去把京城‘长兴侯府’、‘威远伯府’,还有兵部左侍郎在城外的三座私库给本宫围了。”

      孤狼一愣,这些名字,在今晚的纵火案里似乎毫无关联。

      “殿下,他们……”

      “本宫没时间去审刺客。既然他们说国库空虚,大仓没粮,那本宫就帮他们‘借’点。”姬长歌眼神如刀,“长兴侯府去年纳了江南三千石私粮,至今藏在城西的酒窖里;威远伯去年瞒报了北境退役的八百匹战马,倒腾成了私兵养在庄子上。本宫记性不好,但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本宫记了不止一世。”

      她把写满名字和具体藏粮地点的密令扔到孤狼怀里。

      “他们烧了朝廷的明账,本宫就抄了他们的暗库。传令下去,反抗者,以与燕北王通敌谋反论处,当场格杀。今夜,本宫要在早朝前,看到三十万石粮食进京兆府的库房!”

      “领命!”孤狼眼中暴出精光,大步退下。

      //

      钟声刚落,太和殿外的广场上已然黑压压站了一片。百官今日来得极早,两列朝服在晨雾里伏着,帽翎上凝了细碎的水珠——那是昨夜滔天大火后残留在空气里的湿潮,沉甸甸地裹在每个人身上,直往下坠。

      周遭静得落叶可闻。偶有两人凑近了,也是极快地耳语几句。远远望去,只见嘴唇翕动,却连半个字音也漏不出来。

      可他们眼里闪烁的是什么,姬长歌不用听也知道。

      她坐在舆辇里,隔着一层缀金线的明黄帷帘,冷眼扫过外面那片攒动的人头。随即,她垂下眼睫,将视线收回,重新落向膝头那本尚未批完的折子。

      那是户部昨夜连夜递上来的大仓受损清单。

      整整四页纸,密密麻麻全是账目。每一行数字,都洇着触目惊心的窟窿。她已看了三遍,上面的数额早就烂熟于心,可她仍旧死死攥着那本折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沉甸甸的份量隔着纸页压进掌心,顺带着把她那颗不断下沉的心,也一道钉在了原处。

      舆辇徐徐停稳。

      青雀打起帘子,低声道:“殿下,到了。”

      姬长歌将折子合拢,稳稳搁回捧盒。她抬手拢了拢衣襟,踩着脚凳下了辇。

      今日这身衣裳是她特意挑的。不是平日里那套繁复华贵的摄政礼服,而是一件洗练的玄色锦袍。领口掐着极细的云纹,腰间只系一条素色广袖带。简素到了极致,挑不出半点错处,却生生逼出一股让人不敢仰视的冷肃。

      她头发挽得极高,发间只簪了一支冷光流转的白玉簪,鬓边再无旁饰。唯有衣领掩映处,那枚从小贴身佩戴的金长命锁,沉甸甸地贴在心口。

      方一踏上汉白玉台阶,百官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姬长歌目不斜视,只平视着前方。这条漫长的御道她走过无数次,此刻步履不急不缓,跨过太和殿高高的门槛,在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旁落了座。

      “众卿平身。”

      声音不温不火,听不出喜怒。

      群臣谢恩起身,衣袂沙沙作响。其间,有几个人的眼神心照不宣地往德亲王那处飘了飘,旋即又飞快地收了回去,面上皆是一派眼观鼻、鼻观心的木然。

      早朝按部就班地开场。

      礼部先出列,汇报了先帝梓宫停灵期限的章程。引经据典地念了两刻钟,规矩大过天。姬长歌听着,偶尔颔首,中途截住话头,淡淡纠正了两处规制上的纰漏。礼部侍郎登时红了脸,唯唯诺诺地应下,退了回去。

      紧接着是工部请示宫墙修缮,再是兵部例行汇报西南换防。

      姬长歌一桩桩一件件地处置下去,言语干净利落,绝无半点拖泥带水。仿佛昨夜那场烧掉了北境三个月军粮的滔天大火,不过是道听途说的一场远山野火,与她这摄政长公主全无干系。

      待第四桩例行公事议完,大殿内猝然静了下来。

      姬长歌掀了掀眼皮,翻过案头上最后一本折子,将手中的朱笔稳稳搁在砚台上。

      “诸位,可还有事要奏?”

      话音未落,德亲王已然迈出了班列。

      他今日穿的是极隆重的亲王全服,三品顶戴打理得一丝不苟,胸前挂着的白玉朝珠微微晃动。他躬身行礼,动作端正得近乎刻板——那是一种刻意营造的庄严,仿佛他正站在青史的入口,去赴一场筹谋已久的献祭。

      “臣,德亲王,有本启奏。”

      “讲。”

      “昨夜户部大仓失火,京畿三月军粮毁于一旦,此乃我大景开国百年来未有之重创。”德亲王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在朝堂浸淫数十年的老辣与笃定,字字清晰地撞进殿内每个人的耳鼓,“仓场侍郎一家在火起后举家服毒,账目尽毁,案情扑朔迷离。如今国库空虚,军饷断绝,北境数万将士嗷嗷待哺。长公主殿下摄政以来,虽殚精竭虑,诸事纷繁,可大景的江山……如今已到了不得不正视的关头——”

      他刻意顿了顿,将后半句话蓄足了势头,沉声吐出:

      “臣恳请殿下,将国政交还内阁,由首辅大人居中主持,以稳社稷人心,以安天下藩王!”

      此言一出,后排的朝臣队伍里顿时起了骚动。

      紧接着,几道人影次第出列,在德亲王身后排开。几人皆垂头塌膀,齐声附和:“臣等附议,恳请殿下三思——”

      姬长歌冷眼看着。

      七个人。比她料想的还少了两个。

      她面上瞧不出半点波澜,只抬手端起手边的茶盏,揭开盖子撇了撇浮沫,浅抿了一口。待瓷盏搁回龙案,发出一声轻细的脆响,她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德亲王,还有几位大人,话,孤都听明白了。”

      她目光如刀,从那七张脸上不露声色地刮过,最终定定地落在了德亲王身上。

      “只是孤有一事不解。”姬长歌语调和缓,“孤昨夜便已下令京兆府彻查粮仓一案,大理寺顾少卿也在卯时便进了大理寺开审。从火起到今晨,不过区区几个时辰,诸位大人是在哪儿通的天,竟能咬定此案‘查无可查’,甚至急着以此为由,逼孤交权?”

      德亲王嘴角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随即便稳住了阵脚:“臣并非妄断案情。只是国库空虚已成定局,无论这案子怎么查,粮草烧了是实。霍镇城手下一万多张嘴,总不能扎起脖子等着。”

      “是啊,一万多张嘴,总得喂饱。”

      姬长歌微微颔首,似是极赞同他的话。她修长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侧过头,对守在殿外的内侍扬了扬下巴:“传京兆府尹。”

      殿内骤然一窒。

      德亲王眉头拧紧,袖中的手微微攥成了拳。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京兆府尹低着头快步进殿。行完礼直起身时,他额角分明洇着一层冷汗,脸色也透着几分诡异的青白。

      “府尹,”姬长歌吩咐,“把昨夜的事,当着诸位大人的面,对对账。”

      京兆府尹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实的呈文。散开纸页时,他的指尖在极轻地发颤,连带着声音也绷得极紧:

      “……昨夜三更,奉长公主密令,京兆府连夜查抄长兴侯府、威远伯府等六处私宅,核验存粮。经查,长兴侯府私藏陈粮一十二万石,密存于城西地窖;威远伯府私藏粮草两万石,另有军用精铁三万斤、战马八十匹,存于城南庄子;另有……”他一口气念了剩下的四个名字,“私库组合计存粮四万余石。上述六家,均已于昨夜……”

      说到此处,他偷眼瞧了瞧上首,掐着措辞道:“……均已主动捐献所存粮草物资,悉数移交京兆府仓储。今晨卯时,已然登记入账。”

      刹那间,太和殿内陷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死寂。

      那不是空洞的安静,而是满殿文武被这个冷不防砸下来的消息生生噎住的窒息。

      站在德亲王身后的那七名联署大臣,脸色在这一片死寂里精彩绝伦。有人一张脸先是煞白,紧接着泛出酱青;有人身子僵成了一块木头,把头死死埋进胸口;站在末尾的一位,甚至像被抽了脊梁骨似的,晃了两晃。

      那是威远伯。

      他二女儿刚嫁进长兴侯府,两家的私库面上分得清楚,里头有多少见不得光的牵扯,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

      德亲王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

      但他终究是风浪里滚过来的老狐狸,那抹惊色只在眼底一闪,便被死死压了下去。待他再度抬眼,声音到底还是干涩了几分:

      “殿下此举……六家捐粮,不知是当真出于自愿,还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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