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见茵知霜亭

24、第 24 章 长

　　长阳关的血腥气，是在第三天清晨跟着加急文书一并送进京城的。

　　那是兵部尚书亲自捧进御书房的折子，老头子跪在地上的时候，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殿下……殿下出大局了！”兵部尚书将头死死磕在砖石上，“长阳关裨将赵广，前夜在黑水河畔遭遇劫杀。随行护送的粮饷、军马，连同赵广本人……皆不知去向。长阳关守将马成震怒，已发兵三千，将兵部核查通判刘大人扣押在营，扬言……扬言若朝廷不给个交代，查不出贼人，便是朝廷暗中纵容流寇，要自清君侧！”

　　“自清君侧？”

　　姬长歌连头都没抬，手里的朱笔在折子上划出一个极其利落的钩。

　　“好一个自清君侧。燕北王的狗，什么时候连大景的军律都不认了？他马成要交代，本宫便给他一个交代。”

　　她将手里的折子狠狠掼在案上，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

　　“传旨，长阳关裨将赵广私运盐铁、倒卖军马，证据确凿。北境副将霍镇城奉本宫密令，中途截获，人赃并获。赵广依律当斩，全家抄没。马成身为长阳关主将，失察之罪难逃，降三级，罚俸一年。至于刘大人——”

　　姬长歌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那片阴沉沉的天空。

　　“马成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本宫就让霍镇城拿马成的人头来补清查编制的数。让兵部拟文，即刻发往北境！”

　　兵部尚书瘫软在地上，脸色惨白。长公主这一手，是要把长阳关的遮羞布彻底撕下来，把霍镇城那只刚刚伸出去的爪子，生生钉在燕北王的肉里。

　　这是要逼着两边见血啊。

　　可他不敢不从。如今的摄政长公主，手段比先帝在位时还要酷烈百倍，那些在前几个月里因为贪墨、结党被抄家灭族的大臣，尸骨还没冷透呢。

　　“下官……下官遵旨。”

　　老尚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安静。

　　姬长歌转过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江晚舟却端着药碗走了进来，他的指尖上缠着一块白布，隐隐有血迹渗出来。

　　姬长歌看了他的手一眼，伸手接过药碗。

　　“手怎么了？”

　　“研磨药材时不小心伤了。”江晚舟垂下眼帘，在纸上写道。

　　姬长歌没有多问。

　　江晚舟收起碗，微微躬身。

　　三日后，北境，长阳关外二十里的大营。

　　那面洗得发白、烧了一角的“镇北军”大旗，在凛冽的北风中猎猎作响。

　　原本只有九十三人的营地，如今放眼望去，竟然已经有了黑压压的一片。营帐连绵，足足有上千顶。那些在风中操练的士兵，有的穿着旧衣，有的甚至赤着膀子，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和三年前守在孤城里的霍镇城一模一样。

　　赵广私运的那批物资，成了这支军队最好的养分。霍镇城没有扩编新兵，他只是把长阳关附近那些被克扣了军饷、快要饿死的杂牌军、老残兵，一个一个拉进了自己的大营。

　　朝廷的文书和长公主的密令，是和二十万两饷银的批复一块到的。

　　霍镇城站在帅位前，手里捏着长公主那道盖了印的文书。

　　“校尉……不，副将大人！”独眼汉子在一旁兴奋得满脸通红，“京里来消息了！长公主把赵广全家给抄了，马成那杂碎被降了三级！现在长阳关里乱成了一锅粥，马成根本不敢动刘大人，今早已经派人把刘大人恭恭敬敬地送出关了！”

　　霍镇城看着那道文书上的红印。

　　霍镇城猛地拔出腰间的军刀，斜斜指向前方那片苍茫的北境大地。

　　“马成降级，边军左路群龙无首。传令下去，把兄弟们都撒出去！告诉左路辖下所有的百户、千户，想要吃饱饭的，想要拿足额军饷的，三日之内，来本宫的大营报到！逾期不至者——”

　　他眼中闪过一丝刺骨的寒芒。

　　“按叛军论处，杀无赦！”

　　“吼！”

　　营地里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怒吼。

　　那一万名被世道抛弃、被朝廷遗忘的老兵，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他们的脊梁。那面烧焦的大纛在北风里疯狂地扭动，像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正缓缓张开它的血盆大口，准备将整个北境，一口吞下。

　　燕北王府。

　　“啪！”

　　一件产自景德镇的名贵玉盏被狠狠砸碎在青砖地上，碎屑四溅。

　　燕北王坐在太师椅上，那张阴鸷老辣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霾。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堂下的密探。

　　“霍镇城……一个死剩种，竟然敢在老子的眼皮底下吃人？！”

　　“王爷息怒。”一旁的谋士连忙凑上前来，低声规劝，“长公主这一手‘借刀杀人’玩得极刁。她明着是惩治赵广，实则是用朝廷的大义压着马成不敢妄动。霍镇城手里有长公主的调令，如今左路军那些吃不饱饭的丘八，都把霍镇城当成了活菩萨。再这么下去，不出一个月，北境左路就真的要姓姬了。”

　　燕北王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活了这么大岁数，他什么风浪没见过。当初先帝在位时，都要对他客气三分。他本以为这个新上任的摄政长公主不过是个好对付的黄毛丫头，却没想到，对方的手段竟然如此毒辣、决绝，每一步都踩在他的痛脚上。

　　“京城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王爷，宗室那边传回信来。国库……快干了。今年江南的漕粮迟迟未到，长公主派了刑部南下查账，已经惹恼了江南的世家。宗室的老亲王们正憋着劲，准备在下个月的祭天大典上，给长公主来个‘逼宫’。”

　　燕北王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

　　“逼宫？不够，远远不够。告诉京里的人，动作再大一点。既然长公主喜欢玩大的，本王就陪她玩个痛快。让户部的人动动手脚……本王要让京城，先烧起第一把火。”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霍镇城想要左路军？本宫给他。但本宫倒要看看，没有朝廷的军饷，他拿什么去喂饱那一万张嘴！”

　　京城的火，是从户部的大仓开始烧起来的。

　　那是一个沉闷得没有一丝风的深夜。姬长歌刚在御书房批完最后一本关于漕运的折子，还没来得及闭眼，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钟声。

　　“当——当——当——”

　　那是景阳钟。非水旱大灾、外敌入侵或宫廷巨变，绝不可轻动。

　　姬长歌霍然起身，几步跨到窗前。

　　只见西城的方向，半边天空都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滚滚的黑烟即便隔着重重宫墙，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粮食烧焦的煳味。

　　“殿下！”

　　孤狼从阴影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他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与愤怒。身上还带着尚未干透的血迹，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

　　“户部大仓……失火了。连同京畿道三个月的备用军粮，一并……一并烧成了灰烬。”

　　姬长歌站在窗前，单薄的身躯在夜风中显得有些萧瑟。可她那双握着窗棂的手，指节却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白。

　　大仓失火。

　　又是这一招。

　　第四世的时候，燕北王也是用这一招，烧光了京城的粮草，逼得她不得不开仓放粮，结果导致前线军心大乱。这一世，老狐狸竟然又把这把火烧到了她的脚底下。

　　“谁干的？”她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是户部仓场侍郎府里的死士。属下赶到时，仓场侍郎已经举家服毒自尽，账册……全被烧毁了。属下在现场截获了几个活口，审出来的线索……指向了京中几位老亲王的府邸。”孤狼低着头，声音沙哑。

　　宗室。燕北王。

　　这两条狗，终于吠到一处去了。

　　他们算准了霍镇城在北境重组军队需要大量的军饷粮草，算准了她姬长歌难为无米之炊。烧了国库，不仅能断了霍镇城的生路，更能借着“缺粮”的由头，煽动京城的流民造反，逼她交出摄政大权。

　　“殿下，”青雀在一旁急得哭了出来，“这可怎么办？大仓一烧，明早百官上朝，定会以此为由弹劾殿下理政不当。霍百户那边要是断了粮，那一万新军……怕是要哗变啊！”

　　“大仓失火，好一招火烧连营。”

　　姬长歌缓缓走回御案前，提起朱笔。她没有像前几世那样惊慌失措地调兵救火，也没有派人去满城抓那些根本抓不到的同党。

　　“他们以为烧了账册，本宫就不知道这满朝文武谁贪了、谁拿了？”

　　姬长歌冷笑。她活了太多世，记忆虽然在大面积的反复里有些混乱，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第五世，她被叛军逼入绝境前，曾亲自抄了京城大半世家的家；第六世，她为了凑军饷，逼着户部和京兆府把京城所有见不得光的地下黑市、暗账摸了个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