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不孤》归玉明

9、执念太深，孟婆汤太浅 周日早上，

　　周日早上，简妍醒得比闹钟还早。

　　她在被窝里躺了十分钟，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对着衣柜发了会儿呆。

　　昨天跟闻裕约了去漫展，她翻了翻衣柜，发现自己除了校服和几件卫衣，压根没什么能穿出门的衣服。

　　最后她挑了件还算干净的黑色卫衣，配了条白裤，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觉得自己像个刚下晚自习的。

　　“算了。”她抓了抓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简韩在客厅吃早饭，看她从房间里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又出去？”

　　“嗯。”
　　“跟同学？”
　　“嗯。”
　　“上次那个女同学？”

　　简妍正在玄关换鞋，手顿了一下，“爸，你今天不是要出工吗？”

　　“下午去。”简韩喝了口豆浆，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最近出去得挺勤啊。”

　　“学习压力大，出去透透气。”

　　简韩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摆了摆手，“去吧，六点之前回来。”

　　“知道了。”

　　简妍出了门，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她骑到地铁站口，远远就看见闻裕站在老地方，这回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了件黑外套，没围围巾，手里又拿了两杯豆浆。

　　“来了？”他递了一杯过来。

　　简妍接过来，捂在手里，“你每天买奶茶豆浆的，是不是零花钱全花这上面了？”

　　“差不多。”闻裕笑了笑，“走吧，地铁三站路。”

　　会展中心的人比简妍想象的多得多。

　　门口排了一长溜队伍，coser站了一排，简妍看得眼花缭乱，闻裕在旁边倒是挺淡定。

　　“你以前来过？”简妍随口问了句。

　　“来过一次，去年。”闻裕往队伍后面走，“我堂哥在这边做展台，送了我两张票。”

　　“你还有堂哥？”

　　“嗯，大我六岁，学动画的。”闻裕把票从口袋里摸出来，“他今天也在，说有空的话过去打个招呼。”

　　简妍点了点头，跟着他排队。

　　队伍走得不算慢，十来分钟就进去了。会展中心里面很大，分了几个展区，有卖周边的、有画师签售的、还有几个小舞台在轮流表演。

　　简妍没看过几部动漫，进去之后完全是看热闹。

　　闻裕好像也差不多，两个人走马观花地逛，路过一个卖手办的摊子，闻裕停下来看了半天，指着一个银发高马尾的男性角色问简妍，“这个好看吗？”

　　“你问我？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闻裕把那个手办拿起来看了看，“我就是觉得挺帅的。”

　　简妍看着他手里那个手办，又看了看闻裕的脸，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你俩挺像的。”

　　“哪里像了？”

　　“都挺……装。”

　　闻裕把手办放回去，“走了。”

　　逛了大概一个小时，简妍在一个卖毛绒玩具的摊子前面停了下来。摊子上摆了一排圆滚滚的兔子，白的灰的粉的，耳朵竖得老高。

　　她拿起一只灰的捏了捏，手感挺好。

　　“喜欢？”闻裕凑过来。

　　“没。”简妍把兔子放回去，“就是看看。”

　　闻裕没说什么，等简妍往前走了一段，他又偷偷折回去，把那只灰兔子买了下来，塞进自己包里。

　　简妍走在前头，听见身后有掏钱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闻裕正把什么东西往包里塞。

　　“你买什么了？”

　　“没什么。”闻裕快步跟上来，“前面有个舞台，好像在抽奖，去看看。”

　　简妍将信将疑地跟着他走了。

　　舞台那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主持人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喊，“恭喜这位朋友获得一等奖”，底下嗷嗷叫成一片。

　　简妍压根挤不进去，踮着脚看了两眼就退了回来。

　　“不看了，人太多了。”她扯了扯闻裕的袖子，“你堂哥的展台在哪儿？”

　　“B区，往那边走。”

　　B区比主展区安静一些，大多是动画工作室的宣传位。

　　闻裕的堂哥叫闻舟，长得跟闻裕有三分像，但戴了副黑框眼镜，看见闻裕来了，远远地招手，“小裕！这边！”

　　闻裕带着简妍走过去，闻舟打量了一眼简妍，“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同学？”

　　闻裕咳嗽了一声，“堂哥。”

　　“行行行，不问了。”闻舟从桌底下摸出两瓶水递过来，“逛逛怎么样？”

　　“还行。”闻裕接过水，递了一瓶给简妍，“你忙你的，我们一会儿就走了。”

　　闻舟朝简妍挤了挤眼，“小姑娘，我这弟弟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他能主动带人出来玩，你是头一个。”

　　闻裕脸有点僵，“堂哥，你话有点多。”

　　“得，我闭嘴。”闻舟举了举手，表示投降，但嘴依旧巴巴的，“他小时候还挺爱笑的，后来越大越冷，我婶都愁。你能跟他处到一块儿去，挺好。”

　　简妍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笑了一下，算是回应。

　　闻裕在旁边先是站不住了，拽着简妍的袖子就往外面走，“看也看了，走了。”

　　出了B区，简妍问了嘴，“你堂哥说你小时候爱笑？”

　　“他瞎说的。”
　　“你还有爱笑的时候？”

　　闻裕脚步慢了一点，偏头看她，“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我长得很像不会笑吗？”

　　简妍认真想了想，“你平时笑的时候挺假。”

　　闻裕没接话，走了好几步才问，“我要怎么笑，你才能觉得是真的呢？”

　　简妍被他问得一愣，应付了一句，“你跟我待着的时候吧。”

　　闻裕偏过头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转过头错开跟简妍的视线后，这才弯了弯嘴角。

　　两个人又逛了几个展台，简妍买了张明信片，上面印着几个动漫人物，她一个不认识，只是觉得这人物还好看，甚至暗下决心，发誓回家后一定要把这个番补了。

　　闻裕凑过来看了一眼，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只是扔下一句，“吃午饭去吧。”就拉着简妍的袖子，往展馆外的餐馆厅跑。

　　出了会展中心，拐了个弯就是一条商业街，两个人找了家面馆坐下来。

　　“今天挺开心的。”简妍等面的时候，撑着下巴说，“虽然我看不懂那些cosplay。”

　　“我也看不懂。”闻裕把筷子用热水烫了一遍，推给她，“但就是觉得逛逛挺好。”

　　“这点我很赞同。”简妍附和了两句，“他们活人感好浓，看的我都有点回暖了。”

　　闻裕应该是没想到简妍会开这样的玩笑，一时间愣了半天，等反应过来后，笑声已经传进了她的耳朵。

　　不过，简妍倒是不怎么介意，拿着菜单点了两份面，等面端上，两个人埋头苦吃，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简妍。”闻裕喝了一口汤，放下了筷子。

　　简妍嘴里还吸溜着面条，听他叫她，赶紧把剩下的半根面条吸溜进去，模糊不清的“嗯”了一声。

　　“今天，你开心吗？”

　　简妍嚼了两下面条赶紧咽下去，“那还用说。”

　　“那我也很开心。”说着，闻裕从包里拿出那个之前在漫展上买的小兔子，“然后，这个是奖励。”

　　“什么奖励？”简妍看着那只兔子，有些尴尬，她只是看了两眼，也不是很喜欢，没想到闻裕直接给她买下了……

　　“把面条吃的干干净净的奖励。”闻裕这话说的脸不红不白，简妍先坐不住了，想吐槽几句，但又看在那是兔子的份上，憋了回去，“那……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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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面，两个人就往回走。简妍上了地铁，闻裕也跟上来，明明两个人的家在不同的方向，他却一路送她到了换乘的站。

　　“你上来干嘛？”简妍站在车门口问他。
　　“送你。”

　　“我又不是不认路。”

　　“我知道。”闻裕站在车厢里，声音不大，倒是能让人听得清楚，“所以我不可以送你吗？”

　　简妍半天才憋出一句，“随你。”然后任由闻裕把她送到小区楼下，挥手说了再见，他又重新坐了地铁，简妍猜，他回家估计得七点多。

　　那天晚上，梦依旧如约而至。

　　只不过，这次的桥边天上下着薄雪，看样子已经冬天了。

　　闻裕站在桥上，穿了件藏青色的厚袍子，肩上落了一层雪。

　　简妍走过去，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下雪了。”

　　“嗯，临安的冬天，雪下不大。”

　　简妍走到他旁边，探头往桥下看，湖面灰蒙蒙的，“闻裕。”

　　“嗯？”
　　“你去过孤山吗？”

　　闻裕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

　　闻裕想了想，“去过几次，孤山不高，没什么看头，就是那边清净。”

　　简妍把手揣进兜里，雪落在她头发上，凉丝丝的，“闻裕，你几百年都在这里，难道不觉得无聊吗？”

　　闻裕倒是没细想，“不无聊。”
　　“可是这几百年来，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

　　“可以弹琴，可以练剑，可以等人。”闻裕这话说的轻描淡写，“我有这么多事情可以做，为什么会觉得无聊呢？”

　　简妍一下子被噎住，半天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闻裕倒是看着远处，雪落在桥栏上，薄薄一层，风一吹就散了。

　　“可是你几百年来就干这三件事，难道不会腻吗？”

　　闻裕没急得反驳，而是说了一个旧友，“我之前在临安，认识一个朋友，几年后他的夫人去世了，他也就自我了结了。”

　　简妍听的一愣一愣的，“那后来呢？”

　　“那人比我早死了几十年，变成鬼后，在他夫人去世的宅子等了几百年，比我等的还久。”

　　“难道他就这么一直等着吗？”简妍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在问。

　　闻裕的神情错愕了一瞬，弯腰从地上捏了一团雪，“简妍，你知道吗？人死之后是有两种选择的，一种是投胎转世，一种是变成鬼。”

　　投胎转世是最轻巧的，变成鬼又是因为执念太深，孟婆汤太浅了，消不散那段过往。

　　简妍听着，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偏过头去看别处，“你这个人，不，你这个鬼，说话怎么老让人难受。”

　　“那你别来了。”

　　“我又不是真难受。”简妍吸了吸鼻子，“我这是感动的。”

　　“感动什么？”
　　“感动你朋友的故事。”

　　闻裕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头发上的雪拂掉，“简妍。”

　　“嗯？”

　　“要是让你等一个人几十年，你愿意吗？”

　　简妍想也没想就说，“肯定不愿意啊，我这个人性子急，等不了这么长时间。”

　　闻裕毫不意外，接着又问了句，“那你能等那个人几年呢？”

　　简妍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最多五年，多了不行。”

　　“好，那就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