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不孤》归玉明

7、感谢你的一切，唯独憎恨你的离开 “你最近

　　“你最近好像瘦了。”闻裕在廊下坐下来，茶盏搁在膝上，抬眼看她，“怎么，梦外吃得不好？”

　　简妍被他问得一噎，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你一个鬼还操心我吃得好不好？”

　　“鬼不能操心？”

　　“鬼应该操心自己投没投胎。”简妍侧头看他，“你成天在这跟我耗着，阎王爷那边不催？”

　　闻裕被她逗笑了，端着茶抿了一口，“你倒是会替我操心。”

　　“谁操心你了。”简妍别过脸，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叶子被月光照得发白，地上落了一层碎花，闻裕也不扫。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闻裕才问了一嘴，“今天是什么日子？”

　　简妍一愣，“什么日子？”

　　“你心里不痛快。”他说得倒是笃定。

　　简妍愣了一下，笑了好半天，“你这鬼倒是通人性。”

　　“几百年就练了这点本事。”闻裕自嘲了一句，把茶盏放下，“说说。”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

　　简妍瞪他，“你少唬人。”

　　“你母亲的事吧？”闻裕声音放轻了些。

　　简妍整个人僵了一下，“你怎么……”

　　“我猜的。”闻裕没看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而且，你应该知道鬼是能看见鬼的。”

　　简妍听着，半天没吭声。

　　“我今天去看她了。”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我爸一起去的，我爸给她倒了杯酒，说她以前喜欢喝一口，就着花生米。”

　　闻裕听着，一句话也没插。

　　“我其实记不太清她的样子。”简妍抱着膝盖，“就记得小时候她送我去幼儿园，在门口站着，一直冲我笑。后来我爸说，她没多久就住院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哑了，“你说，人要是记得一个人的时候，是不是非得等他没了，才开始使劲记？”

　　闻裕默了一会儿，他一个鬼，这几百年来也看淡了许多，唯一能安慰出口的那一句就是，“你母亲兴许不想看到你这样。”

　　“我知道。”
　　“知道还这样？”

　　“闻裕。”简妍转过头看他，“你几百年前就死了，那你怎么知道人没了之后，活着的人怎么想的？”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过分了。

　　可闻裕没恼，反而笑了一声，“你说得对，但我死之前也是一个活人。”

　　简妍不说话了，转头就看向那棵桂花树。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闷闷地开口，“闻裕。”

　　“嗯。”

　　“你今天别赶我走了。”

　　闻裕怔了一下。

　　“我就在这坐会儿，坐到梦醒。”她抱着膝盖，脑袋搁在胳膊上，“你不说话也行，我就坐会儿。”

　　闻裕看了她很久，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月光洒下来，两个人坐在廊下，一个看桂花，一个看她。

　　谁也没再说话。

　　故事的结尾好像就应该是这样

　　-

　　天蒙蒙亮时，简妍醒了。

　　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五点多，闹钟还没响。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不难受，也不算高兴，就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临走前，她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豆浆，简韩在对面看报纸，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气色不错。”

　　“睡得好。”
　　“那就好。”

　　到了学校，早读之前，简妍把物理卷子拿出来，把错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还是高估了自己对物理的理解，趁着课间，再三犹豫的拿着卷子去了三本。

　　闻裕正趴在桌上补觉，脸侧向窗户那边，胳膊垫在脑袋下面，班里有几个人在打闹，他愣是没醒。

　　简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伸手敲了敲门框。

　　后排一个男生抬头看见她，喊了一声，“闻裕，有人找。”

　　闻裕动了动，慢起头，头发翘了一撮，眼睛半睁着，明显没睡醒，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一下子坐直了。

　　“简妍？”

　　她走过去，把卷子摊在他桌上，说的理直气壮，“这道，还有这道，我不会。你说要给我讲的。”

　　闻裕低头看了看卷子，又抬头看她，笑得很是无奈。

　　“笑什么？”简妍皱眉。

　　“没有。”他把卷子拿起来，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坐。”

　　简妍在他旁边坐下来。

　　闻裕从桌洞里摸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有一茬没一茬的讲着，简妍倒是听懂了。

　　讲完两道大题后，上课铃也响了。

　　“中午还有不会的，拿来我给你讲。”闻裕把卷子还给她。

　　简妍把卷子收好，站起来，“谢谢你。”

　　“客气什么。”

　　简妍走到门口，忽然开口，“闻裕。”

　　“嗯？”

　　“你物理这么好，怎么不去考竞赛？”

　　闻裕靠在椅背上，笑着说，“竞赛要集训，我懒得去。”

　　简妍没再说什么，回自己班了。

　　然后也不知怎么，她跟闻裕就慢慢熟了。

　　简妍每天中午，雷打不动的拿着那些能吃掉她的物理题，去三班找闻裕。三班的不少人还起哄，时间长了，那些人也就习惯了，后来有几个跟闻裕关系不错的男生，见了简妍还会主动让座，扔下一句，“你来了？我让个地儿。”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简妍一开始有些别扭，后来也不在意了。
　　这些跟成绩比起来简直不足一谈。

　　林知晗对此表示了强烈的不满。

　　“你最近跟闻裕走得太近了。”她趴在桌上，用一种深宫怨妇的眼神盯着简妍。

　　“我在补课。”简妍头也没抬。

　　“补课？你补课补到三班去了？”

　　“他物理好。”

　　“高考考了区里前五十的物理老师你不找，你找闻裕？”林知晗坐起来，掰着手指头数，“数学老师、物理老师、还有你同桌我，哪个不能给你讲？你偏偏找他？”

　　简妍停下笔，扔下了一句林知晗觉得实在渣女的话，“他讲得清楚。”

　　“你敷衍我！”

　　“真没敷衍你。”简妍也不写题了，拿起笔就开始转笔，“你要是把一道题同时给我讲五六遍，你是不是得骂我笨？”

　　林知晗被噎住了。

　　“而且，”简妍顿了顿，半天才憋出一句，“他也挺好的。”

　　林知晗眯起眼睛，“谁挺好？”

　　“闻裕挺好。”

　　林知晗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嗷”了一嗓子趴到桌上，“完了！你的情况不太对劲！”

　　“你小点声。”简妍一把捂住她的嘴。

　　-

　　十月底是学校运动会。

　　简妍报了个八百米，纯粹是被林知晗坑的。林知晗原话是，“你天天坐着学习，再不跑两下要生锈了”，然后就把她名字写上去了。

　　简妍想骂人，但名单已经交上去了，改不了了。

　　运动会那天天气不错，秋高气爽，操场上搭了遮阳棚，各个班按区域坐好，喇叭里放着乱七八糟的流行歌。

　　八百米安排在上午十点。

　　简妍的体育向来一般，初中跑八百米能跑出四分半，属于重在参与型选手。

　　等枪响了，她跟着人群跑出去，跑到第二圈时，已经开始在想自己要不要临阵逃脱？或者装晕？

　　还没等简妍想好对策，闻裕出现的倒是不合时宜。

　　不过，他现在不应该准备男子一千米吗？想到这，简妍往他身旁看了一眼，果然瞧见了林知晗。

　　现在连傻子都明白是怎么个事了

　　简妍一咬牙，一跺脚，冲过终点线时差点摔倒，被林知晗看准时机的扶了一把，“你没事吧。”

　　“还行……”简妍弯着腰喘气，嗓子眼儿里全是铁锈味儿。

　　林知晗架着她走了一圈，等稍微喘上来气了，简妍才抬起头，看见闻裕站在人群外面，手里那瓶水还拿着

　　“谢了。”简妍赶紧跑过去接过来，拧开瓶盖灌了半瓶。

　　“跑得不错。”闻裕说的真诚。
　　“倒数第三。”简妍翻了个白眼。
　　“重在参与。”闻裕说完自己先笑了。

　　简妍被他笑得也想笑，喘着气，拿水瓶轻轻砸了一下他的胳膊，“你笑什么！”

　　“行。”闻裕把水瓶接过去，帮她拧好盖子，“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好的。”

　　“什么样？”
　　“跑得半死不活还跟人贫。”

　　简妍愣住了。

　　闻裕好像也觉得自己说多了，咳了一声，“那边还有比赛，我先过去了。”

　　他走了之后，林知晗凑过来，贼兮兮地说，“他刚才一直站在跑道边上，你跑到哪他挪到哪。”

　　“你胡说什么？”

　　“我亲眼看见的哦。”林知晗举手发誓，“最后我见他实在太可怜了，就让他跟着我，结果一下子就被你看见了。”

　　简妍又喝了一口水，差点呛到。

　　果然是林知晗做的！

　　运动会就这么从上午开到了下午，临近傍晚时，天边烧了一大片晚霞。

　　简妍站在操场边等林知晗去买水，闻裕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在她旁边站着。

　　“闻裕。”
　　“嗯。”

　　“你有过一种感觉吗？”简妍看着远处，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什么感觉？”

　　“就是……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你觉得你认识他很久了，可是你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有过。”他回得很快，几乎没怎么细想，“那，挺巧？”

　　简妍转头看他。

　　晚霞映在闻裕脸上，那双桃花眼安安静静的，里面映着的是天边的火烧云，远，太远了。

　　“简妍。”他声音很轻，“你说，咱们之前是不是认识？”

　　简妍不敢细说，随口岔开了话题，“认不认识的，反正咱俩现在是朋友，不是吗？”

　　“也对。”闻裕垂了一下眼，又抬起来，“是朋友。”

　　林知晗拎着三瓶水回来的时候，看见这一幕，非常有眼色地停在三米开外，给她发了条消息。

　　［你俩搁这儿拍偶像剧呢？］

　　简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转头瞪了她一眼。

　　林知晗耸耸肩，走过来，把水递给她和闻裕，故意大声说，“简妍你脸怎么这么红？”

　　“刚跑完步热的。”

　　“运动会结束半个多小时了，你热什么？”

　　“我代谢慢。”简妍说的面不改色。

　　闻裕在旁边忍着笑，把水接过去，“谢了。”

　　林知晗看看她，又看看闻裕，最后重重叹了一口气，“行吧，我多余了。”

　　-

　　那天，梦如约而至。

　　天快黑了，暮色很深，桥边的柳树在风里晃，闻裕在桥上站着，穿着一件玄色长袍，肩上披着斗篷，看起来像是在等人。

　　简妍走过去，“你来得真早。”

　　“嗯。”

　　“今天怎么不穿白衣服了？”

　　闻裕低头看了看自己，“你不是说，将军应该穿黑的？”

　　简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就随口一说，你还真换了？”

　　“你的话我不当真，我还把谁的话当真？”

　　简妍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在他旁边站着，看断桥下的水，“闻裕。”

　　“嗯。”

　　“你说你等的人，你等她的时候，是不是特别难受？”

　　闻裕回的很快，“难受。”

　　“怎么个难受法？”

　　“说不上来。”他把手拢进袖子里，“头几年还总觉得能等到，后来一年一年过去，就不敢想了。”

　　可不敢想，又不是不敢等。

　　简妍听着，只觉得心里一抽一抽的，“你就没想过不来了？”

　　“想过。”
　　“然后呢？”

　　“然后第二日照样来。”闻裕笑的苦了几分，“习惯了，改不了。”

　　简妍扭头看他，“万一你等的那个人已经投胎了呢？”

　　“我也想过。”

　　“那你等什么？”

　　闻裕低头看着她，很久没说话，半天才开口，“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或许等的就是一个夜晚。”

　　“什么？”

　　至少那个夜晚，他还能清清楚楚的看见她，听她说话，人不能太贪心，这样便已足够。

　　“妍妍。”闻裕突然叫她。
　　“嗯？”

　　“你……还想见到我吗？”
　　“想啊。”

　　简妍这个回答简直是想也没想，毕竟他都来自己梦里这么久了，突然梦不到了，她心里也会难受。

　　闻裕愣了一瞬，把斗篷解下来，搭在她肩上，“梦快醒了，你该走了。

　　“你就不能让我多待会儿？”

　　闻裕看着她，眼神说不上多清白，“你舍不得我？”

　　简妍别开脸，“谁舍不得你啊？”

　　闻裕低低地笑出声来，“简妍。”

　　“又干嘛？”
　　“谢谢。”

　　简妍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谢弄得莫名其妙，“谢我什么？”

　　“很多。”

　　你的出现，你的存在，你的过往，你的到来，唯独不谢你的离开。

　　简妍惊醒时，天还黑着。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肩窗外有风在刮，秋末了，夜里凉得很。

　　她把手缩进被子里，翻了个身。

　　夜长，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