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不孤》归玉明

6、为你煮一壶白茶 十月九号，

　　十月九号，南山公墓。

　　天阴着，但没下雨，秋风裹着碎叶往下坠，简妍跟着简韩爬了几级台阶，拐过几个弯，就看见她妈的碑了。

　　碑是黑色的，边角上沾了些青苔，前面摆着一个白瓷瓶，里面插着两支菊花，不知道是谁放的，反正每年都有。

　　简韩蹲下来，把碑前的落叶一片一片捡干净，又用袖子擦了擦碑面上的灰。

　　简妍站在后面，看着简韩的背影。他今年四十五了，头发白了一半。

　　“爸。”
　　“嗯？”

　　“我来吧。”她走上前，从书包里掏出一块湿巾，蹲下来，接过简韩手里的活。

　　简韩退到一旁，点了根烟。公墓里不让抽烟，但他每次都偷偷抽一根，简妍也从没说过什么。

　　“你妈要是还在，今年该四十三了。”简韩抽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没再抽第二口。

　　简妍擦着碑上的字，没吭声。

　　“她走的那天，你才这么高。”简韩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医院走廊里全是人，你就蹲在墙角，不哭也不闹。”

　　“我还有印象。”

　　“你记事儿早。”简韩把烟掐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你妈还跟我说过，说妍妍以后肯定是个聪明的。”

　　简妍把湿巾叠好收进口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爸，我们走吧。”

　　“等等。”简韩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白酒，拧开盖子，撒在碑前，“你妈喜欢喝一口，以前喝的时候，爱就着花生米。”

　　简妍看着白酒渗进土里，风一吹，消散不见。

　　“走了。”简韩把空瓶子收好，拍了拍简妍的肩膀。

　　父女俩一前一后往山下走，简妍走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碑上的照片很小，黑白的，是她妈年轻时候的样子，头发齐耳，笑得温温柔柔。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回家后，简韩去厨房做饭，简妍把自己关进房间。她把书包扔在地上，坐到书桌前，翻开手机，鬼使神差的搜了《临安志》。

　　“据《临安志》残卷载，南宋绍兴年间，有将军闻氏，守淮水，破金兵，后不知所终。民间传其入临安，寻一女子，未果，卒于孤山。又传，其未死，仍在人间。”

　　她盯着字看了很久，然后才锁了手机，趴到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那天晚上，她一夜无眠。

　　第二天，简妍起得很晚。闹钟响了三遍她才醒，简韩已经出门了，桌上留着豆浆和包子。

　　简妍匆匆吃了两口，赶到学校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她偷偷从后门溜进去，林知晗看准时机递给她一张纸条：班主任找你。

　　简妍叹了口气，拿出英语书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等到早读结束，去了办公室。

　　班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姓陈，教语文的，平时挺和善，但那天脸色不太好看。

　　“简妍，你最近状态不太好。”陈老师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她的物理周测卷子，“上次月考掉到年级一百八，这次物理周测又没及格。你自己觉得呢？”

　　简妍低着头没说话。

　　“你高一进校的时候是年级前五十，现在掉了一百多名。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但高二这一年很关键，你不能……”

　　“我知道。”简妍打断她，“我会调整的。”

　　陈老师看了她一会儿，把卷子递给她，“拿回去，错题好好订正。有什么困难可以跟老师说。”

　　简妍接过卷子，点了点头，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她站在栏杆边，把卷子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有病！这人什么时候找她不好？偏偏在高中最关键的三年找她！

　　简妍越想越气，刚想偷偷骂两句，就被打断。

　　“简妍。”

　　她侧过头，闻裕站在三班门口，手里拿着英语课本，应该是刚从早读课上下来。

　　“你脸色不好。”他顿了顿，“又被老师找了？”

　　“嗯。”
　　“因为什么？”

　　简妍有些没好气的开口，“考试没考好。”

　　闻裕走过来，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低头看她手里的卷子，“物理？”

　　“嗯。”

　　“哪道题不会，我讲给你。”

　　简妍抬起头看他，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电子表，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倒是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凌乱感。

　　“你为什么要给我讲题？”

　　闻裕愣了一下。

　　“我们也不是很熟吧？”简妍的声音高了一个调，“还是说，你来找我目的不纯？”

　　闻裕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说得对。”他直起身子，“我是目的不纯。”

　　简妍皱起眉，“那你接近我，到底是什么目的？”

　　“想知道一个答案。”闻裕说的轻巧，“一个，困扰了我很多年的答案。”

　　“行。”简妍懒得跟他计较，跟他掰扯，“只要你不打扰到我的正常生活，随你便。”

　　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后让步。

　　“嗯。”

　　-

　　这天中午，简妍没去食堂吃饭。

　　她一个人去了图书馆，坐在上次查帖子的那台电脑前，打开搜索栏，打了一行字。

　　“人为什么会觉得一个人熟悉？”

　　搜索结果很多，有心理学的解释，也有玄学的东西。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然后有一条帖子映入眼帘。

　　标题叫《你有没有过似曾相识的感觉》。

　　或许你从小总是会梦见同一个场景，后来记忆渐渐淡了，却在到某一个地方时，突然觉得这里好熟悉，总觉得在梦里见过。

　　心理学上讲，这叫即视感，是一种大脑记忆与视觉工作产生的匹配错觉。

　　玄学角度上讲，这或许是前世的故事，遗留到了今世，是缘为尽，今生续的回应。

　　简妍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

　　她觉得这有些荒唐。

　　简妍只是简妍，是一名高二的学生，不是那闻裕口中的简妍。

　　那鬼认错人。

　　下午的课，简妍听得认真了些，林知晗在旁边看她，小声问了句，“你终于活了？”

　　“嗯。”简妍没抬头，“我要学习。”
　　“你受什么刺激了？”

　　“没受刺激。”简妍把笔换了一支，“就是觉得，我还要考大学呢。”

　　林知晗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继续啃自己的笔帽。

　　终于熬到了放学，简妍跟林知晗打了声招呼，也算是告别。

　　等她磨磨唧唧的收拾完书包时，闻裕不合时宜的进来了。

　　“中午没吃饭吧？”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酸奶，“这个给你，喝了再走。”

　　简妍也不墨迹，收下酸奶，道了声谢就跑了。

　　林知晗还在校门口等她，看简妍手上拿着盒酸奶，瞬间八卦，“闻言给的？”

　　“嗯。”
　　“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简妍把酸奶塞进书包，“就同学关系。”

　　林知晗明显不信，“简妍，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跟他好上了？”

　　“没有！”简妍瞪她，又伸手捏了捏他她的脸，“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别的？”

　　“我上学不是靠吃瓜续命的吗？”
　　“你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

　　夜里，简妍又做梦了。

　　她站在一座院子里，闻裕站在廊下，穿着一身素白衣袍，头发散着，手里捧着一盏茶。

　　看上去活脱脱像是怨夫。

　　“闻裕。”
　　“嗯？”

　　“你为什么总穿白色的衣服？”

　　闻裕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你不喜欢？”

　　简妍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你一个将军总是穿白衣服，太不符合身份了。”

　　“那我该穿什么？”

　　“黑甲。”简妍想了想，“这才符合电视剧里的将军。”

　　闻裕放下茶盏，看了她很久，“妍妍。”

　　“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