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不孤》归玉明

5、遗留 简妍醒

　　简妍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她赤着脚踩到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拉开窗帘，外面是灰白色的天，楼下的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半，剩一半在风里晃。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比前几天好了些，黑眼圈淡了，但思绪却深了。

　　早饭桌上，简韩正在往保温杯里灌豆浆。他上班早，六点半就得走，“昨晚没做梦？”

　　“做了。”简妍坐下来，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不记得了。”

　　“那就好。”简韩把保温杯拧好，拎起公文包，走到玄关又回头，“对了，你妈下周祭日，我请了假，你学校那边要不要也请一天？”

　　“请吧。”

　　“行，晚上回来我帮你写假条。”

　　门关上，屋里终于安静了下来。简妍吃完了包子，喝了两口豆浆，收拾了书包出门。

　　十月了。

　　风里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甜味儿，钻进鼻子里，让人有点恍惚。她骑车穿过两条街，在学校门口的红灯前停下，脚支着地，抬头看了一眼天。

　　灰的。

　　秋天，好像一直是见不到春天的季节。

　　秋过后，是冬。
　　冬过后，才是春。

　　她收回目光，正好看见对面人行道上走过一个高瘦的身影，黑外套，深灰书包。

　　是闻裕。

　　他抬起头，隔着马路看见了她。简妍没来得及移开目光，他已经抬起手，朝她点了点下巴，算是打招呼。

　　绿灯亮了。

　　简妍骑了起来，经过他身边，没敢停。

　　“简妍。”他叫了一声。

　　她刹车，一只脚撑在地上，没回头。

　　闻裕走到她旁边，“你今天来得早。”闻裕说，和她并排往校门走。

　　“你也是。”

　　“我每天都这个点。”

　　简妍看他一眼，“你几点出门？”

　　“六点。”

　　“那么早？”

　　“睡不着。”闻裕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也睡不着？”

　　简妍没答。两人沉默着走进教学楼，在楼梯口分开。简妍上三楼，闻裕上二楼。

　　她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下面有人喊，“闻裕，数学作业借我抄抄。”

　　他没应声。

　　简妍没在意，走到拐角的时候往下瞟了一眼，闻裕正把作业本递给那个男生，侧脸对着她，看不出什么表情。

　　“走啊，愣着干嘛。”后面有同学催她。

　　她收回目光，快步上了楼。

　　-

　　食堂。

　　简妍排在打饭的队伍里，远远就看见闻裕坐在靠窗那排，一个人。

　　“你看什么呢？”林知晗戳她。

　　“没什么。”简妍收回目光，“今天有糖醋排骨吗？”

　　“就剩最后两份了，你快点。”

　　“简妍。”

　　她闻言抬头。闻裕端着盘子站在她们桌旁边，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儿有人吗？”

　　林知晗嘴里的排骨还没咽下去，眼睛瞪圆了，“没、没人。”

　　闻裕坐下了，正好在简妍对面。

　　林知晗看看简妍，又看看闻裕，筷子夹着的排骨停在半空，一时不知道是该咬还是该放下。

　　“你今天去图书馆吗？”闻裕问，夹了一筷子青菜。

　　“不去。”

　　“那放学后有空吗？”

　　简妍抬起眼，“干嘛？”

　　“有道物理题想问问你。”

　　“你借高三的物理书，问高二的我？”简妍挑了挑眉。

　　闻裕浅笑了几声，“也是。”

　　林知晗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三两口把排骨啃完，端起盘子，“我吃好了，你们聊。”

　　她走了。

　　简妍看着她的背影，想叫住她，又觉得叫了反而奇怪。她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米饭，“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放学再说。”闻裕也低头吃饭，不再说话。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简妍拿出物理练习册，翻到第二道大题，看了两遍题干，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索性合上书，趴在桌上。

　　窗外有风，吹得梧桐叶子一片片往下掉。

　　半晌，放学铃响了，可她还在发愣。林知晗推了她一把，“走了，你今天不值日吧？”

　　“不值。”

　　“那你怎么不走？”

　　简妍这才站起来，把物理练习册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林知晗在门口等她，她摆了摆手，“你先走，我去趟厕所。”

　　林知晗哦了一声走了。

　　简妍背着书包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往三班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但有人，是闻裕。

　　她收回目光，下了楼。

　　等到了楼下，简妍朝停车棚走去。刚走到拐角，身后有人喊，“简妍。”

　　她转过身。

　　闻裕从校门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本练习册，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躲我？”

　　校门口人来人往，她就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闻裕，他也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很淡。

　　“我没躲你。”她说。
　　“你有。”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闻裕想了一会儿，“感觉。”

　　简妍被这句话噎住了，两人谁都没说话。最后还是简妍先移开目光，朝停车棚走去。闻裕跟在她后面，保持了几步的距离。

　　“你跟过来干嘛？”她没回头。
　　“去停车棚。”

　　“你今天也骑车？”
　　“嗯。”

　　闻裕也去开自己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山地车，他推车出来，和简妍并排往校门口走。

　　“你家住哪个方向？”他问。
　　“城北。”

　　“我也是。”闻裕说，“你哪条路？”
　　“延安路。”

　　“我……”他顿了顿，“我们顺路。”

　　简妍跨上车，随口问了句，“你以前是不是住在城南？”

　　闻裕偏过头看她，“你听谁说的？”

　　“林知晗说的。”简妍顿了顿，“说来也巧，我昨天问我爸，他说，我小时候在城南呆过一段日子。”

　　闻裕朝她笑了笑，“嗯，那我们还挺有缘。”话完，他就走了。

　　那天晚上，她又做梦了。

　　那条小船，那片灰蒙蒙的淮水，模模糊糊的，叫人心里发凉，简妍试探的喊了句，“闻裕？”

　　“妍妍。”

　　她猛地转头。

　　岸边的芦苇丛里站着一个人影，穿着白衣，头发散着，看不清脸，像极了鬼。

　　“你为什么不过来？”她问。
　　“今夜，睡个好觉吧。”他回。

　　然后，梦醒了。

　　又是五点半，天还没亮，简妍躺在被子里，拿起手机一看。

　　十月九日，她妈妈去世的日子。

　　简妍把手机扔到一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妈走的那年她七岁，那天雨很大，医院的窗户外面全是雨滴。她爸抱着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句话没说。

　　后来每年十月九号，简妍和简韩都会去一趟南山公墓，不烧纸，不放炮，就是聊会儿天，然后把碑前的枯叶子扫干净，再坐一会儿，最后回家。

　　她妈的照片摆在客厅柜子上，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简妍长得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