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不孤》归玉明

3、秋在哪，在心上 简妍把那篇

　　简妍把那篇帖子看了好几遍，半天才关掉网页，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已经入秋了。

　　秋在哪？
　　在心上。
　　是什么？

　　是愁。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出图书馆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简妍？”

　　她抬头，是闻裕。

　　他手里抱着两本练习册，应该是刚从图书馆借的，简妍瞄了一眼封面，是高三的物理题。她没话找话，“你借高三的书？”

　　“嗯，提前看看。”闻裕侧身给她让路，“你呢？”

　　“查点东西。”

　　“查什么？”

　　“没什么。”她说。

　　闻裕点点头，没再追问，朝她晃了晃手里的练习册，“那我先进去了，快上课了。”

　　“嗯。”

　　秋也好，愁也罢。
　　倘若能让她逃到春天，怎么也好。
　　怎么也好。

　　-

　　晚上回家，简妍难得翻看了朋友圈，划了几下，正想退出去，忽然看见三班一个同学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今晚的月亮，文案写着“今晚月亮真圆”，底下有人评论，她多看了一眼，是闻裕发的。

　　就一个句号。

　　简妍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觉得自己大约真的疯了。

　　她锁了手机，继续写作业。
　　那天晚上，她又做梦了。

　　-

　　雨，竹林，冷，雾，月色与他。

　　简妍赤着脚站在竹林里，身上穿着一件白色寝衣，料子很薄，风一吹就贴在了身上。她有点冷，抱着胳膊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听见前面的动静。

　　是闻裕。

　　他站在竹林间的空地上，背对着她，手里握着一把剑，剑尖抵在地上，月光照在剑身上，泛着亮。

　　凉。

　　“你在干什么？”简妍开口，声音在这显得突兀。

　　闻裕没转身，只是把剑收起来，反手插进背后，“练剑。”

　　“大半夜练剑？”
　　“白天，念人。”

　　简妍走到他旁边，四下看了看，竹林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户院子，飞檐翘角，像是大户人家的宅子。

　　“这是你家？”
　　“嗯。”

　　“你还挺有钱。”简妍酸了一句。

　　闻裕被她逗笑了，侧过头看她，“你喜欢？”

　　“我喜欢有什么用。”简妍耸肩，“又不是我的。”

　　闻裕没接话，看了她一会儿，“你想要，那便是你的。”

　　“得了吧，我又不能总梦见你。”
　　“也是……，你啊，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简妍愣了一下，半晌没接话，索性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你练你的，我坐会儿。”

　　闻裕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拔出剑，接着舞着。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竹影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简妍看着看着，忽然开口，“你练这个是为了什么？”

　　“上阵杀敌。”
　　“你杀过人吗？”

　　闻裕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练，“杀过。”

　　“几个人？”
　　“记不清了。”

　　“那你杀第一个人时，是什么心情？”

　　闻裕把剑插回地上，转过身看着简妍，“哦？你想知道？”

　　“不想答就算了。”简妍别过脸。

　　“不是不想答。”闻裕在她对面坐下来，隔着一丈远，“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垂下眼，“那年在淮水边上，金人夜袭，我第一个冲进敌营，杀了第一个人的时候，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简妍听得有些冷，没吭声。

　　“后来习惯了。”闻裕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静的吓人，“杀一个和杀一百个，没什么区别。”

　　简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闻裕看着她这副样子，笑了，“怕了？”

　　“不是。”简妍摇头，“就是觉得……挺可怜的。”

　　“谁可怜？”
　　“你。”

　　闻裕的笑容顿住了。

　　他盯着简妍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低下头，声音里带着点自嘲，“几百年了，你是第二个这样说我的。”

　　“第一个是谁？”
　　“她死了。”

　　“那你以前碰到的人是怎么说你的？”

　　“说我杀人如麻，心狠手辣，都不是什么好话。”

　　“他们又不认识你。”简妍说得理所当然。

　　闻裕没再说话，过了很久才开口，“简妍。”

　　“嗯？”

　　“你明日别来了。”

　　简妍一愣，“什么？”

　　“我说，你明日别来了。”闻裕站起来，背对着她，“你有你自己的日子要过，别总耗在这梦里。”

　　“啊？”简妍也站起来，“你以为是我想来吗？”

　　闻裕的自嘲的笑了几声，“也是。”

　　要不是他，她也不会到这。

　　闻裕走近两步，伸手似乎想碰她的脸，最终停在半空，收了回去，“你啊……”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午，“算了。”

　　“闻裕。”

　　“走吧。”他退后一步，“该醒了。”

　　-

　　简妍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窗帘没拉严，初晨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发现自己在哭，哭得没什么理由，哭的心闷胸痛。

　　“神经病。”她骂自己，光脚踩在地板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早饭桌上，简韩看了她一眼，“又没睡好？”

　　“嗯。”

　　“你这几天怎么回事，天天跟熬了夜似的。”简韩把煎蛋推到她面前，“要不带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就是做噩梦了。”

　　“什么噩梦能连着做这么多天？”

　　简妍咬着煎蛋没吭声，她总不能说，她梦见一个古代的将军，那个将军还跟她学校里的同名学生同名吧？

　　简韩看她不说话，也没再问，只是叹了口气。

　　上午的课简妍上得心不在焉，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公式，她的思绪早就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林知晗用胳膊肘捅她，“老师叫你呢。”

　　简妍站起来，茫然地看了一眼黑板。

　　“这道题你来。”

　　她低头看了看课本，磕磕巴巴说了一半，物理老师摆摆手让她坐下，说了句“下课来办公室”。

　　下了课，简妍垂头丧气地从办公室出来，拐过走廊的时候，正好撞上闻裕从三班出来。

　　他手里拿着水杯，看样子是去接水。

　　“怎么了？”他问，看她一脸苦相。

　　“物理考砸了。”简妍随口说。

　　“哪道题不会？”
　　“就第二道大题。”

　　闻裕想了想，“下节课间你来三班，我给你讲。”

　　简妍看他一眼，“为什么要教我？”

　　“简妍，我总觉得在哪见过你。”闻裕点到为止，笑了几声，“咱们，或许有缘。”

　　简妍听着这番话，笑得好大声，可笑着笑着，泪就出来了，“闻裕，你想多了。”

　　如果缘分这件事，是依着念想活着的话。
　　那，简妍。
　　你让我怎么办？

　　是死去，看着你与其他人白头偕老。
　　还是活着，让你再爱我一遍？

　　“不用了，闻裕。”简妍依旧笑着，可心却酸的很，“我问别人就好。”

　　闻裕愣在原地，看着简妍的背影拐进走廊那头，他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自嘲，“简妍。”

　　只有他能听见。

　　-

　　放学的时候又下起了雨。

　　简妍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帘子发呆。她今天带了伞，在书包侧袋里插着，可她没想走。

　　她站了一会儿，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撑开伞，走进雨里。

　　学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地上积水映着灯影，碎的亮，叫人分不清是梦还是什么。

　　简妍低着头走，走到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时，余光瞥见树下站着个人。

　　黑伞，校服，单肩挎着书包。
　　是闻裕。

　　他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躲雨。看见简妍走过来，他直起身子，伞沿抬了抬，露出那张清隽的脸。

　　“你还没走？”简妍问，脚步没停。
　　闻裕跟上来，伞撑在她头顶，两把伞挨在一起，雨声都小了些，“等你。”

　　简妍脚步一顿，“等我干什么？”

　　“想等。”
　　“别等了。”

　　“简妍。”闻裕的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你……是不是讨厌我？”

　　简妍停下来，转头看他，路灯照的人有些模糊。

　　应该是假的。

　　“我没生气。”简妍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咱俩没必要走太近。”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闻裕看了她一会儿，“你就是讨厌我。”
　　“闻裕，你听好了。我不讨厌你，也不喜欢你。”

　　简妍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脾气，“我只是觉得……”

　　她想了半天，才想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不合。”

　　“哪里不合？”

　　简妍被问住了，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对他有别扭。

　　是那场梦吗？
　　可那是假的。

　　简妍就这么看着他，半天才开口，“闻裕。”
　　“嗯？”

　　“你为什么想靠近我。”

　　过了一会儿，闻裕才说，“我说了，觉得你眼熟。”

　　“就因为这个？”
　　“嗯。”
　　“你这人真奇怪。”简妍低声说。
　　“是挺奇怪的。”闻裕笑了一声，“你也挺奇怪的。”

　　-

　　家。

　　简妍换了拖鞋，简韩正在厨房里炒菜，听见动静头也没回，“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路上走得慢。”
　　“饭快好了，先去洗手。”

　　简妍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了手，然后回房间把湿校服换下来。

　　那天晚上，她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简妍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这大概是她这半个月来第一次一觉睡到天亮。

　　她应该高兴的。
　　可她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早饭桌上，简韩看她气色好了点，随口问了句，“昨晚睡得不错？”
　　“嗯，没做梦。”
　　“那就好。”简韩把豆浆推到她面前，“多喝点，天凉了。”

　　简妍捧着豆浆喝了一口，是热的，她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但却有些空，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是人，还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