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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书:劫后余生
周知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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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知遥这一生,生养过三个孩子,前头两个,都没能站住脚。
她在医院工作那几年,同事私底下都说,这个从武汉念完书回来的周大夫,看病有股子邪劲——别人瞧片子、查血项,一样一样按流程来;她却常常,人还没坐定,眼睛先在病人脸上、指甲盖上、走路的步态上,转一圈,再开口问诊。老院长起初不以为然,后来见得多了,也不得不服气,说这丫头是“手里没听诊器的时候,也在看病”。
头一个孩子,是个女娃,生得眉眼周正,两岁上下,正是满地跑、满嘴牙牙学语的年纪。那天周知遥给孩子换衣裳,随手一摸,肚子上鼓着个硬块,不大,藏得深,寻常人摸,未必摸得出来。她的手当下就顿住了。
她把手指压下去,又松开,压下去,又松开,反复试了三回,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同屋的护士见她这样,笑她大惊小怪:“哪个孩子肚子里没点疙瘩,兴许是虫积。“周知遥没答话,抱起孩子,直接去了放射科,托相熟的同事给拍了片子。
片子出来,她一个人站在灯箱前,看了很久很久。屋里的灯“嗡嗡”地响着,她的手指抵在片子上那团阴影的边缘,抵得指节都白了。
那一刻她心里清楚——这不是虫积,这东西长的位置、长的形状,都透着凶险。
她抱着孩子,连夜坐车去了武汉。几经辗转,会诊的专家里,竟还有一位是她当年大学时教过她的老师。老师认出她来,师生二人对坐着,隔了一张诊桌,谈的却全是冰冷的病情——瘤子长的位置刁钻,孩子年岁又小,动刀风险太大,不动刀,也是拖一天算一天。老师叹了口气,说:“知遥啊,你是学医的,这道理,你比谁都懂。”
周知遥懂。正因为懂,才更难。旁人是在等一个不懂的人,慢慢接受一个坏消息;她却是从一开始,就用自己那双训练有素的眼睛,亲手确认了这消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她比谁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份清楚,没有给她一丝一毫的安慰,只是让她提前,把这场告别,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
孩子是在武汉的病房里,没的。走的那天夜里,很安静,没有挣扎,像是一场极轻极轻的睡。周知遥守在床边,没有哭出声,只是伸手,一点一点,替孩子把额前的碎发理顺。
她后来很少跟人提起这一段。只有一回,我长大后问她,学医的人,是不是比旁人更经得住生死。她想了很久,才说:“学医的人,只是比旁人,更早知道,自己拦不住什么。”这话说得很轻,却比任何哭诉,都更叫人心里发沉。
第二个孩子,走得比第一个,还要猝不及防。
那年周知遥已经是医院里能独当一面的大夫了,常被派去下乡巡诊,翻山越岭是家常便饭。有一回,她带队去一处偏远的山村巡诊,返程时遇上暴雨,山路湿滑,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走到半山腰,前头的人一脚踩滑,慌乱中往后一带,周知遥没站稳,从一段陡坡上滚了下去,摔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腰腹先着的地。
当时她只当是摔得狠了,忍着痛,硬撑着走完了剩下的路。回到医院,才在给自己检查的时候,后知后觉——她怀上了,而这一跤,已经把这个还没来得及被她自己确认的孩子,摔没了。
她坐在自己诊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雨,久久没有动。这一回,连“确诊”这两个字,都轮不到她说出口——她这具身体,比她自己的意识,先一步知道,也先一步失去。
——人这一生,最叫人讲不清道理的,不是那些能想明白的失去,是那些连“为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事情已经过去了的失去。周知遥后来常想,做医生的,见惯了生死,倒未必是件好事——她懂得越多,越是清楚,有些事,不是懂得越多,就越能护得住。
那之后好一阵子,周知遥整个人都沉默了不少。院里的老院长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是往后排班,都刻意把她安排在离家近一些的岗位上。
也是这段日子里,有天夜里,她当值上夜班。后半夜,急诊室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喊,是个年轻媳妇,抱着个用旧包袱裹着的娃娃,一路哭着往里冲:“救命啊,大夫,救救我的娃!”
周知遥赶紧迎上去,把包袱接过来,掀开一角——是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婴孩,一张小脸上,唇裂开一道深深的口子,直连到鼻翼底下,是天生的兔唇,缺得厉害,连吃奶都成了难事,孩子饿得直哭,声音却漏风,含混不清,听得人心里发酸。
那年月,这样的先天畸形,乡下条件有限,能治的地方不多,周知遥当下也只能先给孩子做些基础处理,一面安抚那年轻媳妇,一面写了转诊单,建议往大医院去。年轻媳妇千恩万谢地走了,周知遥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里还留着方才抱孩子时,那点温热的触感,一时没挪动脚步。
她见过太多的生死离别,可这一回,那孩子含混不清的哭声,不知怎的,就一直钉在了她心里,拔不出去。她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是怕那孩子往后的日子不好过,还是怕,自己往后要面对的,又是一场没有把握的等待。
一晃又是几年,周知遥又怀了身孕。这一回,她自己心里也没底,怀着的时候,人瘦得脱了形,脸色总是蜡黄,方守成看在眼里,急得四处托人打听补身子的方子。外婆更是打从她显怀那天起,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逢人便念叨,说这一回,说什么也要稳稳当当地保住。
生产那天,天冷得井水都结了冰碴子。周知遥在床上折腾了整整一天一夜,医院里相熟的产科大夫亲自守着,方守成守在门外,从傍晚站到后半夜,双脚冻得没了知觉,也不肯挪动半步,只是一趟一趟地问:“咋样了?咋样了?”屋里没人应他,他就自己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叨——这一回,能不能,真真正正地,顺顺利利。
后半夜,屋里终于传出一声啼哭,响亮,清清楚楚,是活的。
周知遥躺在床上,虚弱得几乎睁不开眼,可她听见那哭声的头一瞬间,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男孩还是女孩“,而是那天夜里,那个漏风的、含混不清的哭声——她猛地攥住了身边护士的手腕,声音带着颤:“嘴巴……娃娃的嘴巴,合上了没有?”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周大夫,人家产妇都是先问男娃女娃,就你,头一句问的是嘴巴合没合上!”
周知遥没工夫解释,只死死盯着护士,直到那护士笑着把孩子抱过来,凑到她眼前:“瞧瞧,嘴巴好好的,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鼻子嘴巴,齐齐整整。“
周知遥这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下子瘫软下去,眼泪跟着涌了出来——这泪,跟前两回失去孩子时的泪,不是一个滋味。前两回,是空的,是往外掏,掏得心里见了底;这一回,是满的,是一下子,把这几年攒下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全都冲开了。
这便是“我'。
母亲后来常跟我说起这一段,说到“嘴巴合没合上”那一句,总要笑一笑,可那笑里,藏着的,是她自己都未必说得清楚的、一路走来的惊魂——第一个孩子,是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判断,一步步应验成了最坏的结果;第二个孩子,是她这具训练有素、见惯生死的身体,连自己怀了孕都没能及时察觉;到了我这里,连生产那一刻,她心里惦记的,都不再是寻常人家盼的“顺不顺利“,而是那个她始终没能忘掉的、漏风的哭声。
也正因为这份说不出口的怕,我打出生起,就成了这个家里,被捧在手心里的那个人。母亲从不许别人对我大声说话,村里有孩子磕了碰了,她第一个赶到,可轮到我,她比谁都要谨慎百倍。
我长到能记事的年纪,常听外婆念叨:“你是你娘拿命换回来的,往后可得争气。”
那时候我不懂这话的分量,只当是长辈疼孩子的寻常话。直到许多年后,我才渐渐明白——母亲这一生,见过太多别人的生死,却唯独在自己两个孩子的事情上,一次是眼睁睁地看着,束手无策;一次是连“看“的机会,都没能得着。这两种滋味,加上那个她始终没能放下的、素不相识的婴孩,一并压在了她心里,成了她这一生,格外谨慎、格外柔软,也格外沉重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