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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嫁与长梁 嫁与长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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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与长梁
日子过得像村口那条老水渠,看着是一天天淌过去,细看,却总在一个地方打转。
周知遥回乡快一年了,公社卫生所的差事她做得妥帖,谁家孩子发烧、谁家老人咳嗽,她都记挂在心上,渐渐地,四里八乡都晓得,卫生所来了个念过大学的姑娘,看病抓药,一样不含糊。可这份体面,落在外婆眼里,却总还少了一样——一个正经的婆家。
那年秋后,外婆把媒人请进了门。
媒人是村东头的一个远房婶子,进门先喝了碗热茶,才慢悠悠地开腔,说的是隔壁村一户人家的儿子,名叫方守成,是周知遥高中时候的同学,如今在公社机械厂做技工,为人本分,家境也过得去。
外婆听完,眼睛先亮了一分。她没等周知遥开口,自己先应承了大半:“这孩子我认得,老实,能干,靠得住。”这三个词,外婆说得极郑重,像是拿秤称过一样,一字一字地往下压。
——外婆看人,从来只看这三样:老实,是不会作出格的事;能干,是撑得起一个家;靠得住,是往后这一大家子有难处,指望得上。至于旁的——比如这人会不会说话,比如两个人凑到一处,心里是不是真有那么点意思——外婆压根没往这上头想过。在她眼里,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周知遥坐在一旁,听着这三个词,一句话没接。她认得方守成,高中三年,同桌坐过一年,人是老实,话也不多,功课平平,从没什么出挑的地方,倒也没什么可挑剔的毛病——就是这样一个人,寻常得像是村口那棵老槐树,你路过一百回,也未必能想起他长的什么模样。
可就在外婆说出那三个词的一瞬间,周知遥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细小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想起了武汉江边那个人。那人也曾说过类似的话,说要“护她一世周全”,可那时候,周知遥听着,只觉得是情话,是年轻人许下的、还没被日子磨过的诺言,轻飘飘的,动听,却不落地。而如今外婆说“靠得住”,说的却是另一种东西——不是许诺,是核算过的,能兑现的保证。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自己都说不清的悲哀:到了这个年纪,衡量一个男人,用的字眼都变了。从前是“愿不愿意”,如今是“靠不靠得住”;从前是“喜不喜欢”,如今是“过不过得下去”。这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想不清楚,只觉得,大约就是从武汉那封家书寄到手上那天起,她整个人,连着心里衡量事情的那杆秤,都被悄悄地,换了一副准头。
媒人还在说,说这门亲事若是成了,方家那边正好托了厂里的关系,能给弟弟安排个学徒的名额;妹妹年岁还小,往后进厂也能有个照应。
外婆听到这一层,脸上的褶子都松快了不少,转头看周知遥,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笃定:「知遥,这门亲事,你应了吧。」
周知遥没有立刻应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笔,写过让县里干部拍桌子叫好的报道,也曾在武汉的图书馆里,一页一页地翻过那些让她觉得“自己“两个字有分量的书。可如今,这双手要用来做什么,仿佛从来就不是她自己能定的事。
她在心里,极慢极慢地,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我愿意吗?
这个问题她只敢在心里问,问出来的一瞬间,她就已经知道答案——不愿意,也谈不上不愿意。她对方守成,没有半分厌憎,可也生不出半分心动。这种没有波澜的平静,才是最叫她心惊的地方——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分不清,这平静,究竟是因为方守成这个人本身如此寻常,还是因为她自己心里那口能起波澜的井,已经被这一年多的日子,一点一点,填平了。
——有的选择是自己走出来的,有的选择,是被生活一点一点,垒出来的。前者叫命运,后者,多半只能叫将就。可将就久了,人也会说服自己,这就是命运。而最叫人齿冷的,不是被迫将就,是将就得久了,你连自己是不是在将就,都分辨不出来了。
她想起那晚在江边,他问她“你往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她答,想一直写下去,写自个儿真想写的东西。这话说出口才不过一年多,此刻想来,却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旧事。她甚至想,若是此刻有人拿这同一个问题来问她,她还答不答得出来?她试着在心里问自己一遍,却发现,那个曾经张口就能说出“我想写自己想写的东西”的姑娘,好像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被一层一层的日子,包裹得连她自己都摸不到了,像是井底的一粒石子,沉得太深,连涟漪都荡不上来。
那天夜里,周知遥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久久没有睡意。她想,若是应了这门亲事,往后的日子,大抵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粗茶淡饭,柴米油盐,弟妹能有个前程,家里能松快几分。这是外婆盘算好的路,也是这个家眼下,唯一走得通的路。
她又想,若是不应呢?她心里也说不清,不应,又能怎样。她已经用了整整一年的光阴,把“往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这个问题,重新收回了心底最深处,收得连自己都快找不见了。她甚至隐隐觉得,自己心里那点曾经鲜活过的东西,如今更像是一个人偷偷藏起来的旧物件——不是舍不得扔,是怕拿出来见了光,才发现它早就朽坏了,反倒连回忆都保不住了。
——姑娘家头一回被人问起“你想要什么”,心里那点从没被人当回事的念想,会跟江水碰上闸门似的,一下子涌出来,收都收不住。可若是这念想被反反复复地摁下去,摁得次数多了,便会渐渐忘了,自己原来是有过念想的。更可怕的是,忘了之后,反倒会觉出一种轻松——不必再想、不必再盼、不必再为一个说不准的东西提心吊胆,这轻松里头,藏着一种周知遥自己都不愿意细想的,近乎认命的安逸。
第二天一早,周知遥去了卫生所,照常给人看病抓药。手上的活计不停,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傍晚收工回家,外婆已经在院子里等着,见她进门,也不多问,只说了一句:“守成他娘明儿要来家里坐坐,你把屋里收拾收拾。”
周知遥应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应承一门亲事,最寻常的模样,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表态,也不是掏心掏肺的商量,不过是一句“你把屋里收拾收拾”,日子便这样,悄没声息地,往前挪了一步。而周知遥心里清楚,自己方才那声“应了”,与其说是答应了这门亲事,不如说,是终于承认了——她这一生,或许本就不该,也不能,是那个“想要什么”的人,她该是的,是那个“该做什么”的人。这两者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是一整条她再也渡不回去的江。
订婚那天,方守成穿着一身新做的中山装,规规矩矩地坐在堂屋里,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脸上带着几分见着姑娘家的拘谨。有一回冷场,他大约是憋不住了,忽然冒出一句:“知遥,你在武汉念书那会儿,是不是可威风了?”
这话问得笨拙,也没头没脑,屋里的大人们都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小伙子紧张,找话搭讪。可周知遥听着,却怔了一下——这一年多,从外婆到媒人,从卫生所的同事到村里的乡亲,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武汉那几年,究竟是什么滋味。人人都在替她盘算往后,却没人问过她曾经。
她抬眼看了方守成一眼,那双眼睛不算亮,却是诚心诚意地在等她的答案。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还好。”
这两个字说出口,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是感动,还谈不上;只是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这个寻常得像老槐树的人,好像也不是全然的一片空白。
外婆在一旁看得满意,不住地跟方守成的娘唠嗑,说这两个孩子,从小就认得,知根知底,将来必是过日子的好搭档。
周知遥端着茶盘进屋的时候,方守成抬眼看了她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去,耳根子有点发红。周知遥把茶碗一一摆好,动作利落,脸上是得体的、待客的笑,心里却像是隔着一层雾,看着眼前这一幕,仿佛自己不过是这场戏里的一个旁观者——她甚至生出一种奇怪的抽离感,像是灵魂飘到半空中,冷眼看着底下那个叫周知遥的女人,端着茶盘,笑得体面,一步一步,走进一桩内心毫无波澜的婚事里。她想,若是这具身子里没有装着从前那些心事,此刻的自己,大约也能算得上是幸福的——毕竟没有失望,便也无所谓破碎。
——有的婚事是两颗心撞出来的火花,有的婚事,不过是两个家庭凑到一处,算清楚了一笔账。周知遥心里明白,自己这一桩,属于后一种。可她也想,后一种未必就一定不好——至少,这是一笔明明白白的账,不必去猜、去等、去盼一个说不准的将来。这世道,能过成明白日子的,未必比稀里糊涂的爱情,少了几分踏实。可这想法说服自己的那一刻,她心里也隐隐清楚,这不过是一种自我宽慰罢了——人若是连委屈都要说给自己听、哄着自己信,那这份委屈,怕是要跟着往后的岁月,一路缠到底了。
婚事定得很快,转过年开春,就把喜事办了。周知遥出嫁那天,外婆拉着她的手,在耳边又说了一遍:“守成这孩子,老实,能干,靠得住,往后你跟着他,亏不了。”
周知遥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望着院子里张灯结彩的红,望着外婆眼里那份如释重负的笃定,忽然就明白了——这门亲事,外婆盼的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安稳,是这一整个家,往后再不必靠她一个人,用离乡背井、用一场没能成的姻缘,去撑着了。
她这一嫁,倒像是终于把外婆那颗悬了几年的心,稳稳当当地,落回了地上。而她自己心里那颗悬了一年多的心,却在这一刻,没有落地,只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按住了——不是安稳,是一种她说不清楚、也不敢深想的沉默。她想,往后大约就要靠着这份沉默,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了。可她又想起方守成那句“你在武汉念书那会儿,是不是可威风了“,想起自己答那两个字时,心里那一点点说不清的暖——她忽然觉得,这份往后的日子,或许不全是灰的,只是这一点暖,还小得像灶膛里一星火星子,得靠人自己,慢慢地,去捂热了。
——世间有一种牺牲,从不喊苦,也不诉冤,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自己活成一根梁,让旁人踩着,一步一步,走向各自的前程。周知遥后来常想,有的人是为自己活的,有的人,是为旁人活的。她大约,是后一种。而这后一种活法,说不清是幸还是不幸——它没有轰轰烈烈的悲伤,也没有痛快淋漓的欢喜,只有日复一日的、安稳的、说不出滋味的,长久。而最深的那层悲哀,周知遥始终没敢说出口,甚至没敢在心里,让它说得太清楚——那便是,她终其一生,都没能把“我愿意”这三个字,真正说给自己听过一回。只是她也说不准,往后的日子里,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这三个字,能被一个像方守成这样,笨拙又诚心的人,一点一点,说进她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