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窗 第六天。
...
-
第六天。
沈知白照常辰时到天牢。甬道里的霉味比昨天淡了一点,大概是风大,窗洞灌进来的气流把浊气吹散了些。石砖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是狱卒巡夜留下的,鞋底沾了泥,印子还没干透。他穿过甬道,推开铁门,铁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铰链上的锈蹭了一手,他下意识在衣摆上擦了擦。裴长安照常靠在墙角看窗洞。今天他换了个姿势——背靠着墙,左腿伸直,右腿屈着,膝盖上搁着那本游记。书还没翻到第五十页,但他每天都在看,进度不快,大概是因为光线不好,窗洞里漏进来的天光只够照亮一小片地方。他看书的时候头歪着,眼睛眯起来——牢房里太暗了,窗洞里的光只够照到膝盖那一小片,他就把书搁在光里,手指压着纸页,一行一行地挪。
换药的流程已经很熟练了。药箱打开,一股子药味散开来,混着烈酒的辛辣和药膏的苦香,在牢房不大的空间里弥漫。纱布揭开,清创——化脓基本止住了,渗出来的是淡黄色的组织液,正常。新肉比昨天又多长了一点,粉红色的面积扩大了,边缘开始发白,是新皮在往中间爬。上药,换新纱布。检查夹板,摸肋骨。裴长安照常攥拳,照常等他检查完才松开。
药碗放地上,退后,端起,喝。
比前几天快了不少。沈知白收拾完药箱,还没到酉时。
他没急着走。
靠在铁栅旁边坐着,背靠着冰凉的铁杆,药箱搁在脚边。铁杆上有锈,蹭在衣服上会留印子,但他不在意。铁杆粗细如拇指,排列得密,间距不到一掌宽,从地面一直顶到石顶。他靠着的那根铁杆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也许是前一个靠在这里的人。裴长安在另一头的墙角,两个人隔着整间牢房的距离——牢房不大,也就七八步的距离,但在这种地方,七八步已经很远了。
牢房里很安静。墙角的霉斑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气味,不刺鼻,但挥之不去,像这地方本身的底色。偶尔能听见甬道深处传来的水滴声,一滴一滴,有节奏的,像谁在敲一面很小的鼓。水滴声在石壁之间回荡,每一声之间间隔大约三息。还有风,从窗洞里灌进来,带着外面泥土的气味,凉的,秋天的凉。风不大,只是一丝一缕的,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一小团摇摆的光。石墙上的霉斑在灯光里显得更深了,绿的发黑,黑的发亮墙角的干草堆矮了一些——裴长安每天抽几根出来垫在身下,日复一日,草堆越来越薄了。
沈知白的后背靠着铁杆,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一直渗到脊梁骨上。他换了个姿势,把药箱挪了挪,垫在屁股底下,坐着舒服了一点。他的目光在牢房里转了一圈——三面石墙,一面铁栅,天花板上一个窗洞。就这么大的地方,裴长安在这里待了快三年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子,每天对着这几面墙,看窗洞里的天色变化,数水滴声。,喂一只麻雀,大概已经是这间牢房里最热闹的事了。
没人说话。
沈知白不知道说什么。他跟人打交道一向不太行,该说的说完就不知道怎么接了。周砚说他"三句话把天聊死",说完了就完了,有什么可聊的。
但坐着不说话也怪。像两个人在比谁先开口。
他正想着要不要走,窗台上落了个东西。
灰扑扑的,比拳头大一点。一只麻雀,缩着脖子,歪着头往牢房里看。它停在窗洞的边沿上,爪子抓着石头棱,身子一动不动,只有脑袋左右转。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在暗处也能看见。爪子是灰黄色的,细细的,紧紧扣着石头的棱角,指甲嵌进石缝里。它的羽毛不太干净,翅膀上有几根翘起来了,像被风吹乱的。窗洞的石棱很窄,不到一指宽,它就那么稳稳地站着
裴长安动了。
他撑着身子坐直了一些——这个动作牵扯到肋骨,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右手伸到身旁的粗陶碗边——碗里有半块今天的馒头,已经硬了,搁了一天,边角都干裂了。馒头表面起了细细的裂纹
他掰下一小块,拇指和食指捏着,搁在自己膝盖能及的范围内。然后他把手缩回去。手指缩回来的动作很轻,很慢
麻雀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黑豆似的眼睛盯着那块馒头碎。它犹豫了——小脑袋左转右转然后它扑棱一下飞下来,落在草席边上,小爪子在干草上抓了两下,蹦了两下,凑到馒头碎旁边。
啄了一口。
抬头看看裴长安。
又啄一口。
再抬头。
啄了四五口,把那块馒头碎啄完了。然后它歪着头看了看裴长安,等了几息,没等到第二块,扑棱一下飞走了。飞出窗洞,不见了。飞走的时候翅膀扇了两下,带起一点灰尘,在窗洞的光柱里旋了旋,落下来。
沈知白看着这一切。
"你喂它?"他问。
"嗯。"
"为什么?"
裴长安的目光还停在窗台上。麻雀已经飞走了,窗台上空空的,只剩一小块灰白色的鸟粪印和几粒碎屑。
"它每天都来。"
沈知白想了想,觉得这大概是关久了的消遣。牢房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书,没有人说话,没有事做。每天看窗洞、数日子,来只鸟就喂一喂,算是有个事做。就像他每天晚上拨灯一样,不为什么,就是个习惯。
他没再问。
"明天见。"他站起来,提着药箱走了。
走出天牢时太阳还没落。秋天的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橙红色的云,云边镶着金线,像谁用笔描的。沈知白站在墙根底下,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沾了一层甬道里的潮土,灰扑扑的。他蹲下来在路边的石阶上蹭了蹭鞋底,蹭掉了一层泥,石阶的棱角磨得光滑了,蹭起来沙沙的。
他想起刚才那只麻雀。灰的,脏兮兮的,羽毛上好像沾了什么碎屑。在天牢那种地方待着,连麻雀都显得灰扑扑的。
他往回走,踩着地上斑驳的树影,脚底下的石板路被傍晚的太阳晒了一天,还有余温,隔着鞋底暖烘烘的。路过卖糖炒栗子的摊子,铁锅里的砂子翻滚着,栗子噼啪响,香气飘了半条街。摊主是个胖妇人,围着油渍渍的围裙,拿铲子在砂子里翻炒,栗子壳裂开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像放小鞭炮。他买了一包,纸袋捂在手里热乎乎的,栗子壳油亮油亮的,裂着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肉。他剥了一颗,烫手,换着手剥了两下才剥开,栗子肉粉粉的,甜。
回到家,点了灯,拨亮。一边吃栗子一边翻医书。栗子壳扔在桌上,堆了一小堆。他翻了两页书,没看进去,脑子里老是那只麻雀的样子——歪着头,黑豆眼,啄一口看一下人。栗子吃了一半,凉了,他把纸袋口折了折,搁在桌角。窗外的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踢踢踏踏的,越来越远。隔壁豆腐老汉的磨盘声停了,大概是磨完了,院子里传来倒豆浆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夜风凉飕飕的,从院墙外头灌进来,带着远处不知谁家烧灶的柴烟味,淡淡的,有一点呛。枣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有几颗枣子挂在枝头,红得发黑了,是熟透了的。他伸手摘了一颗,咬了一口,甜得发腻。月亮挂在院墙上方,不圆,缺了一角
他回到屋里,把医书合上,搁回书架。书架上还有几本父亲留下的旧书,《外科正宗》、《本草备要》、《针灸甲乙经》,书脊都磨毛了,纸页泛黄。他用手指拂了拂书脊上的灰,灰扬起来,在灯光里转了几圈。
灯芯又暗了。他拿铜签拨了拨,灯油快见底了,签子探下去碰到了碗底,发出细微的叮的一声。火苗跳了两下,亮了,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概什么都没想。然后吹了灯,上床睡了。
第七天。
照常去天牢。甬道里比昨天冷了一些,秋天在往深处走,石墙上的水珠凝得更密了,手指碰上去冰凉刺骨。换药,检查,喂药。碗放地上,退后,端起,喝。
傍晚时分,麻雀又来了。停在窗台上,歪头看。裴长安掰馒头,放在草席边。麻雀飞下来啄,啄完飞走。
和昨天一模一样。
沈知白坐在铁栅旁边,看着裴长安喂完麻雀。裴长安的手收回膝盖上,目光又转向窗洞。天光已经很暗了,窗洞里只剩一条灰白色的线,越来越细,像一根快要断的丝线。窗外的天色在变——早上是灰蓝的,像洗过的旧布,干干净净的,没有云;中午是白的,白得寡淡,日头躲在云后面,只透出一团模糊的光晕;傍晚是橘色的暖暖的一层,把窗洞的石棱都染上了颜色。沈知白看着那道橘色的光在墙上一点一点地退,退到最后只剩一指宽,然后没了。牢房里暗下来,只剩油灯那一小团昏黄。
,这间牢房虽然小,虽然潮,虽然暗,但有窗洞。有窗洞就有天,有天就有变化,有变化就有日子过。裴长安每天看那片天,大概就是在数日子。
"该走了。"沈知白说。
他站起来,提着药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裴长安还是那个姿势,望着窗洞。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