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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换药 第二天,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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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知白辰时准时到了天牢。
他出门前吃了早饭——两个馒头,一碗粥。昨天没吃,走到天牢时腿有点软,今天不能了。他得有力气,换药、清创、接骨,样样都是力气活。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碗面上结了一层米油。他呼噜呼噜喝完了,馒头就着一碟咸菜吃的,咸菜是隔壁豆腐老汉送的,芥菜疙瘩腌的,咸得很,嚼着脆生生的。
甬道还是那么长,那么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石壁上渗出的水腥气,脚下的石砖湿漉漉的,踩上去微微打滑。他走的时候步子比昨天稍快了一些——不是急,是不想在黑暗里待太久。手握成了拳药箱带子上攥了攥,松开,又攥上。走到最后一段没有灯的路时,他几乎是小跑过去的。石砖被他踩得咚咚响,回声在甬道里乱窜,像后面有人在追。
推开铁门时,裴长安已经醒了。他靠在墙角,身上还是昨天那件囚衣,汗湿了又干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前襟有一块深色的印记,是昨天出的汗。他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个巴掌大的窗洞。天光从那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他膝盖上,像一条白色的线。
"换药。"沈知白蹲下来,打开药箱。
药箱盖子掀开,里面的家什一目了然:纱布卷两卷,一卷白的一卷黄的,白的是普通的,黄的是浸过药的;药瓶六只,青瓷的,大小不一,瓶口用软木塞堵着,瓶身上贴着纸签,写着药名——金创药、止血散、消炎膏、生肌散、退烧丸、烈酒;小剪刀一把,刃口磨得锃亮,搁在一块叠好的棉布上;夹板两副,木头的,长短不一,边缘都用砂纸磨圆了;针灸包一个,布卷的,里面插着十几根银针。东西不多,但每样都有用。
裴长安没动。
沈知白伸手去解他肩上的纱布。纱布绑了一夜,和药膏粘在一起,揭开的时候带着一点皮肉。他的动作尽量轻,指尖捏着纱布的边角,一点一点地往下揭。有些地方粘得紧,他就停一下,用棉布蘸了温水润一润,等药膏软化了再揭。裴长安的身体往旁边偏了一下——不是躲,是让出角度方便他操作。
纱布揭开,伤口渗了一夜的脓血,气味比昨天淡了些,但还是不好闻。沈知白面不改色,棉布蘸烈酒,一下一下擦。烈酒的气味冲上来,辣的,呛鼻子,把牢房里原有的霉味压下去了一层。擦的时候手指的力道是均匀的,不重不轻,既擦得干净,又不伤新长出来的嫩肉。裴长安的拳头攥着,等他擦完才松开。
"化脓比昨天少。"沈知白说,"再清两天应该就能干净了。"
他换了新纱布,绑好。新纱布是白的,叠成四指宽的长条,绕过肩头,从腋下穿过,在胸前打结。打结的位置他选了两次,第一次觉得太靠上了,解开重来,第二次打在锁骨下方两寸处,松紧恰好——能伸进一根手指。然后检查夹板——松紧合适,没有移位。他用手指沿着夹板的边沿摸了一圈,确认木头没有毛刺扎肉,绑绳没有勒出印子。又隔着布带摸了一遍肋骨,对位没偏。
"腿别动。"他说。
"嗯。"
沈知白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碗——不是药箱里原来的碗,是他今天自己带的。粗陶的,碗壁厚实,碗沿有一个小缺口,像被谁咬了一口。碗是他在家喝粥用的,洗干净了带来的。他倒上小半碗水,水是从家里带的,用竹筒装着,凉白开。把药丸掰碎了放进去,药丸是他自己配的,褐色的小圆球,掰开来里面是深色的粉末,苦中带涩的味道立刻散开了。他用手指搅了搅,等药丸化开。碗壁上凝着水珠,是凉水遇上了药粉里的一点热度,像碗在出汗。
"喝。"
他把碗递过去。
裴长安看了一眼碗,没接。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碗里的药汁是深褐色的,泛着苦味。
碗就那么悬在两个人中间。沈知白的手稳稳地举着,碗里的药汁微微晃动,泛着深褐色的光。裴长安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有要接的意思。他的手指上还有昨天攥草席磨出的破皮,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沈知白等了数到十,把碗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
裴长安这才伸手端起碗,一口气喝完。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点,淌到下巴上,他用手背抹了,把空碗放回地上。碗底还剩一点药渣,褐色的,黏糊糊的。
沈知白收了碗,没说什么。他用棉布把碗擦干净,碗沿那个缺口他留意了一下——缺口不大,像米粒宽,边缘磨圆了,不割嘴。碗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他把碗放回药箱的侧袋里,碗底朝上,免得积灰。
牢房里的光线又暗了一层。草席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是虫子还是老鼠,沈知白没去看。窗外的天色在变——早上是灰蓝的,像洗过的旧布,干干净净的,没有云;中午是白的,白得寡淡,日头躲在云后面,只透出一团模糊的光晕;现在快到傍晚了,天色开始发黄,像旧宣纸,暖暖的一层。那道从窗洞里漏进来的光柱也跟着变了色,从白变成了淡黄,斜斜地照在草席上,把干草的影子拉得老长。
裴长安的口粮搁在草席角落——两个粗面馒头,一碗稀粥,一小碟咸菜。馒头是灰黄色的,掺了麸皮,表面粗糙,掰开来里面也是灰的,没有什么麦香味。粥是稀的,能照见碗底,米粒数得清。咸菜是腌萝卜条,黑乎乎的,咸得发苦。这是天牢的例食,每天辰时由狱卒从外头送进来,用一只木托盘端着,放在铁栅外面的地上。沈知白来的时候看见了,没说什么。
他提着药箱走了。手背蹭过石壁,冰凉的,指尖摸到一层细密的水珠。甬道里的油灯比来时又灭了两盏,他走得更快了,脚步声闷闷的,被潮湿的空气吸走了大半。出了天牢大门,日头正好照在脸上,暖的,他眯了眯眼,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迈步。
第三天,同样的流程。
沈知白到天牢,穿过甬道,推开铁门。裴长安靠在墙角看窗洞。天光照在他膝盖上,比昨天偏了一点——大概是太阳的位置变了。他今天带了一小竹筒水,是早上新烧的,还有点温。
换药。纱布揭开,清创,上药,换新纱布。检查夹板,摸肋骨。他摸肋骨的时候,手指按到第四根——裴长安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但沈知白看到了。他把手松了一点,力道减了三分。裴长安的眉头松开了。沈知白没说话,继续检查。但他记住了——第四根肋骨,左侧,按重了会皱眉。裴长安攥着拳头,等他检查完才松开。
药碗递过去。裴长安不接。放在地上,退后。端起来,喝完。碗放回地上。
沈知白收碗,走人。碗底的药渣他每次都会擦干净,碗沿那个缺口朝上搁着,免得药汁流出来。
第四天。
沈知白换药时多说了几句话。
"你肩上的伤开始长新肉了。"他一边绑纱布一边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化脓比昨天又少了一点。再过两天应该能结新痂。新痂长出来的时候会痒,别挠,挠破了又得从头来。"
裴长安嗯了一声。
"腿上的夹板再绑紧一点,怕你夜里翻身松了。"他调了调夹板的绑带,手按在绳结上拧了两下,"肋骨那个位置你少翻身,压到了又得重新长。疼是一回事,主要是耽误时间。"
裴长安没应声。
药碗放地上,退后,端起,喝。
沈知白收碗的时候,目光扫过牢房。油灯快灭了,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火苗小得像一粒快要熄灭的火星。灯碟里的油也快见底了,只剩薄薄一层。他犹豫了一下,走到灯前,拿旁边的铁签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两下,亮了,牢房里跟着亮了一圈。灯光照在石墙上,霉斑的影子跟着晃动,像活的。
"灯快灭了,我拨一下。"他说,"方便观察你伤口的情况。"
裴长安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没说,但沈知白觉得他什么都知道。知道他不是为了"方便观察",知道他怕黑,知道他每天晚上在家里也拨灯。
但裴长安什么都没说。
沈知白提着药箱走了。出了天牢,回到住处。天快黑了,他点了油灯,坐在桌前。灯芯暗了,他拿铜签拨了拨。
在天牢里他拨灯用的理由是"方便观察"。在这里他不用找理由。
但动作是一样的。
第五天。
换药。纱布揭开,伤口继续好转。新肉在长,粉红色的,嫩,像刚冒出土的芽。沈知白的手指按在烧伤边缘检查时,裴长安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攥拳的动作比前几天轻了,指节没那么白了——大概是习惯了,也可能是没那么疼了。
"疼就说。"
"不疼。"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裴长安的脸色还是差,但比第一天好了一点。嘴唇还是干的,但裂口开始愈合了,嘴角的血丝没了。脸颊上的凹陷还是在,但没那么深了——大概是口粮在起作用。
他把药碗放地上,退后。裴长安端起来喝。喝完把碗搁回去,碗底的药渣他今天用手指刮了刮,送进嘴里,咽了。沈知白看见了,没说什么。药渣苦,但不浪费。
临走前,沈知白从药箱里翻出一小罐药膏,放在草席边上。药罐是陶的,巴掌大小,罐口用油纸封着,系了一根细麻绳。药膏是他自己调的,生肌的,用的是当归、紫草和蜂蜡,味道不好闻,闻着像烧焦了的草药,但对皮肤好。
"这个抹在手腕上。"他说,"你攥拳攥太狠,指根都磨破了。这个药膏生肌的,抹了好得快。"
他没等裴长安回应,提着药箱走了。
第二天去的时候,药罐放在草席角落里,空了一些。盖子没盖紧,歪着。罐口的油纸被撕开了一角,露出里面深色的药膏。
沈知白没提这事,蹲下来换药。
裴长安的手腕上,指根的破皮处,涂着一层薄薄的药膏。药膏的颜色和皮肤不一样,发黄涂得不匀,有些地方厚了,有些地方薄了,但到底涂了。
沈知白用手指幅度很小地碰了碰药膏的边缘——干了,硬了,是昨晚涂的。药膏底下,破皮的地方开始愈合了,粉红色的新肉从边缘往中间爬。他没说什么,把纱布绑好,站起来。
走出天牢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今天天晴,秋阳暖洋洋的,照在灰墙上,墙上的青苔被晒得发干了,颜色浅了一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药膏的颜色,洗不掉。他搓了搓手指,药膏的气味还在,苦的,带着一点蜂蜡的甜。
巷子口有个卖糖人的,挑着担子,担子一头是炉子,一头是工具。炉子上的糖稀熬得金黄,冒着细细的泡。沈知白路过的时候,糖人匠正拿竹签子在石板上画一只蝴蝶,糖稀流出来,凉了,凝成琥珀色的翅膀。他看了两眼,没买,继续走。
回到住处,枣树上的枣子又红了几颗。他摘了两颗,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甜的,脆的,枣核硌了一下牙。他把枣核吐在手,看了看,扔在院子的泥地里。明年说不定能长出一棵小枣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