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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麻雀 第八天。 ...

  •   第八天。
      沈知白换药时,不知道怎么的就说起了话。
      牢房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陈年干草的气息,闻久了反倒不觉得什么了。头顶窗洞里透进来的光落在地面上,正好照出一小块方形的亮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地转。他不是故意找话说的。只是蹲在那里拆纱布,手在动,脑子也在动,想着想着就说出口了。又像在跟人聊天——虽然对面那个人不一定想听。
      "太医院最近出了件大事。"他一边拆纱布一边说,语气随意,像在跟邻居唠嗑。"周砚,你知道吧,跟我同科的那个。他给刑部尚书家的公子看诊,把了脉,看了舌,问了症状,最后说'公子身体康健,并无病症'。"
      裴长安没应声。但沈知白注意到,他的眼睛从窗洞那边移开了——移到了沈知白的手上。那是一个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沈知白蹲在他面前换药,大概不会发觉。
      沈知白继续说:"结果那公子当场翻脸了。你知道为什么?人家是来开补药的。没病也想吃药,觉得吃了补药身体更好,脑子更灵,仕途更顺。周砚说没病不用吃药,公子觉得周砚在骂他——'你说我没病,是说我装病?'"
      他把旧纱布叠好收进布袋,蘸了烈酒开始清创。动作比前几天更熟练了,棉布按上去的力道和角度都恰到好处。
      "周砚吓得连夜写了三页请罪折子。我说你写什么折子,实话实说有什么错。他说你不懂,这不是对错的问题,是面子的问题。我说面子能治病吗?他说不能,但面子能让你在太医院待下去。"
      沈知白把旧纱布叠好收进布袋。叠纱布他有讲究——先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的方块,边角对齐,这样下次用的时候好展开。布袋是他自己缝的,粗麻布,针脚不太整齐,但结实。他把布袋系好,搁在药箱旁边,蘸了烈酒开始清创。动作比前几天更熟练了,棉布按上去的力道和角度都恰到好处。
      "还有一件更离谱的。"他一边擦一边说,"太医院有个姓刘的太医,五十多岁了,专门给后宫的嫔妃看诊。上个月,德妃娘娘说肚子疼,刘太医把了脉,说是受了凉,开了三帖暖宫的药。结果药还没喝,德妃的肚子就不疼了。你猜怎么回事?"他顿了顿,换了块棉布,继续擦,"德妃是装的。她不想侍寝,就装肚子疼。刘太医看出来了,但没说破,开了三帖无关痛痒的药,算是给德妃一个台阶下。"
      他笑了笑,"我说刘太医这叫什么?这叫会做人。周砚说你终于开窍了。我说我没开窍,我只是觉得刘太医比我聪明。"
      裴长安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但沈知白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再往窗洞那边飘。牢房里只有沈知白说话的声音和棉布擦过皮肉的轻微声响,偶尔夹着甬道深处传来的水滴声。
      沈知白的手很稳。棉布蘸着烈酒,一下一下擦在伤口上,力道均匀,不轻不重。清完创,上药膏,药膏从瓷瓶里挖出来,薄薄地涂一层,涂得匀匀的。然后换新纱布,纱布折成合适的宽度,绕过肩头,穿过腋下,绑好。打结,剪断,把纱布头塞进去,不露毛边。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多余的动作。他说话也不耽误手上的活儿,嘴和手各干各的,互不干扰。
      "我说待不下去就不待了,回家开个医馆,自在。他说你以为医馆不用看人脸色?我说我看病不看脸色,他说所以你开不下去。"
      他换了个位置,开始检查腿上的夹板。绑带松了一点,他重新系紧,打了个活结。
      "我小时候还干过更离谱的事。"他说,"大概十岁吧,家里养了只兔子,白色的,毛茸茸的,耳朵长长的,垂下来,我给它取名叫团团。那兔子是我爹从药铺后院捡回来的,刚捡回来的时候才巴掌大,瘦得肋骨都数得清,眼睛红红的,怯生生的,缩在纸箱角落里不动弹。我每天喂它菜叶子,喂了两个月才养肥了,毛也长出来了,雪白雪白的,摸着软乎乎的,耳朵也立起来了,一有动静就竖着听。"
      他把夹板的绑带松开,检查了一下骨头的位置——没偏,对位良好。又绑回去,这回系得比刚才紧了一扣。
      "有一天团团从桌上跳下来,摔断了前腿。我爹出诊了,不在家,我就自己接。"
      裴长安的眼睛还停在他手上。
      "接歪了。"
      沈知白笑了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牢房里暗,但那一笑在昏黄的灯光里看得清楚,牙齿上有两处茶渍。
      "兔子后来走路一瘸一拐的,前腿往外撇,像个罗圈腿。跑起来的时候那条腿甩来甩去的,看着怪可怜的,但它自己好照跑照跳,就是跳不高了。我爹回来看了一眼,摸了摸骨头,说你这骨头对是接上了,就是对歪了三十度。"
      他站起来,开始准备药丸化水。药丸从瓷瓶里倒出来,褐色的,圆溜溜的,搁在碗里叮当响。
      "我爹没骂我,就说了一句话——'手上没准头就先别上手,拿鸡骨头练去。'"
      他把碗放在地上,退后。裴长安端起来喝。
      沈知白收碗的时候,裴长安开口了。
      "兔子后来呢?"
      沈知白愣住。
      这是裴长安第一次主动说话。第一次问一个跟自己的伤无关的问题。
      "养了四年。"他说,"腿瘸了,但活得挺好。每天在院子里跑,喜欢吃菜叶子,不吃萝卜。给它萝卜它闻一闻就走了,给菜叶子它能啃半天。它认人,我爹走到哪它跟到哪,我爹坐在院子里晒药材,它就趴在他脚边,耳朵垂下来,眯着眼,像只小猫。我爹说这兔子有灵性,知道谁对它好。后来…………老死了。冬天,趴在我爹脚边,睡着了就没醒。我爹拿旧棉布把它包了,埋在枣树底下。那棵枣树到现在还在,每年结的枣子特别甜。"
      裴长安没再说话。他的目光从沈知白脸上移开,落回到窗洞上。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手指在粗糙的囚衣布料上蹭了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知白把碗收进药箱,站起来。走到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裴长安又在看窗洞了,但目光没有之前那么远,没有那么空。他的嘴角微微抿着,像在想什么。牢房里的空气没那么沉了,窗洞灌进来的风比前几天暖了一些,带着外面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好像近了一点。
      第九天。
      沈知白来的时候腋下夹了一本书。书用一块蓝布包着,布的四角系在一起,拎着方便。早上出门时天还没全亮,巷子里雾蒙蒙的,空气里有一股子露水打湿泥土的腥气。他在太医院的书架上挑了半天,最后选了这本。周砚问他借书干什么,他说给天牢里的人看。周砚愣住,没说什么,只说了句"你还挺上心"。沈知白说"闲着也是闲着,看书比发呆强"。
      换完药做完检查,他把蓝布解开,把书放在草席边上。是一本游记,封皮有点旧,边角卷了,书脊用线重新订过,订得不太齐,歪歪扭扭的针脚。书名叫《南游杂记》,是他父亲的藏书,讲的是一个前朝文人游历江南的见闻。书页泛黄了,边角有水渍——有一年下雨漏了屋顶,书架最外面一排的书都淋湿了,晒干之后就留下了印子,纸张皱巴巴的,摸上去有点发硬。他选这本书,是因为写得不算好,但胜在有趣——有山有水有吃有喝,还画了插图,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是什么。插图画的是山水、庙宇、小桥、渔船,线条粗糙,但有股子拙趣。书里还写了各地的小吃,什么杭州的藕粉、苏州的桂花糕、扬州的狮子头,写得活色生香,看着看着就饿了。其中有一段写西湖的:"湖水碧如翡翠,远山青如黛眉,扁舟一叶,渔歌数声,不觉心旷神怡。"沈知白觉得写得也就那样,但裴长安大概没去过西湖,看看也好。
      "我看完的,放这儿。"他说,"无聊可以翻。"
      裴长安看了一眼书,没动。
      沈知白没多解释,提着药箱走了。
      第十天,他来的时候特意瞄了一眼那本书。
      牢房里的光线比昨天好一些,窗洞外面出了太阳,光柱斜斜地打在草席上,把干草照得金灿灿的。书还在草席边上,但位置变了。昨天他放在靠墙那侧,今天在中间,翻开扣着,纸页朝下,像是看到一半放下的。他走过去蹲下来准备换药时,瞥见了翻开那页的页码。
      第三十页。
      他没提这事,照常换药。换药的时候他说了几句关于太医院院正的事——吴院正新纳了一房小妾,比他小了二十多岁,太医院的同僚们背地里议论纷纷。沈知白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手上的活儿一点没耽误。裴长安的眼睛跟着他的手移动,从拆纱布到清创到上药到绑新纱布,每一个步骤都看得很仔细。
      裴长安照常看窗洞。外面的天色在慢慢变暗,光线从白转灰,像一层薄纱被一点点揭走。麻雀照常傍晚来,裴长安照常掰馒头喂它。但今天喂麻雀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前几天慢了一些,拇指和食指捏着馒头碎,停住,像是在看什么。然后才把馒头碎放在草席边。
      但沈知白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说不上来。牢房里的空气没那么闷了,也许是窗洞里的风比昨天大了一点,把沉了一夜的浊气吹散了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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