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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残阳似血
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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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定州,比殷梨记忆里更为繁华。
天下十八道,惟河北最重;河北三十六州军,惟定州最重。
宋辽澶渊之盟后,这里依旧屯驻重兵,在现下平和时期也绷着风雨欲来的气势。
“师弟,这可是你故乡,为我们介绍介绍呗!”
“定州城啊,北到旧长城口,西面直通太行山脉、龙泉关、委粟关,山道可绕辽境。”
边走,殷梨边是感慨地向几位师兄和师父介绍起来。
虞渡依旧是闲不下那张嘴,笑着揽过殷梨,凑到他耳边悄悄道:“怎么今天方应止病休,殷梨师弟看着魂不守舍的?”
“去去去,哪有!”殷梨挥开虞渡,心思却被对方话语又引回了方应止身上。
诚然,在昨夜铲雪后,方应止便病倒了。
这无可厚非,毕竟对方旧伤未愈,又多日奔波,还在大雪天跑出去。
于是今日游定州,方应止因高烧不退被暂留在新客栈里,遗憾缺席。
走之前殷梨给他换水敷上热毛巾、再熬药让对方喝下,最后还不忘拉开处小窗通风,被孙墨衔调侃说,他照顾方应止简直是像照顾新娶的媳妇一样细致。
这话不偏不倚戳中心窝,殷梨自是有些尴尬,却还有些微妙的自得。
平常都是方应止活跃气氛,可是高烧之下,方应止虚弱无比、失了往日活泼,也没能笑出来让这一打趣草草揭过。
今时今日重游旧地 ,殷梨被满腔惆怅思绪牵引,不由想去往日故居看看。
就算他说过要和过往一刀两断,此生再也不踏进家门半步,和家里人全部都恩断义绝,也难免还是想远远张望着,再看一眼。
这么想着,他回头对师父请示道:“师父,我想去我家门那远远的望一眼,只一眼便好。”
牧英长老捻着花白胡须细细捋着,眼中倒映殷梨举棋不定的面庞,“想去便去,踏进去也没关系,我们是正规门派,又不是绑你进来的。”
说完,他向殷梨眨眨眼,俨然一副老顽童形象。
“不,还是算了,我远远地望着一眼就好。”
“那我们在这间茶水铺等你,早去早回!”虞渡扯出笑容,以此约定地点。
暂时离队前行,定州风光在眼前飞快掠过,过街官兵、叫卖人群,市井烟火都能让殷梨从中寻到过往回忆。
在幼时,他也这般牵着母亲的手穿过大街小巷,地处北方,定州风气较为开放,母亲会带着他越过石板小路,去到其余店铺。
回家的路或是桂花香承载的记忆,亦或是记忆里的桂花香。
踏着白雪未消的长路,殷梨猛然惊觉自己背井离乡七载却从未忘记归路。每一条道,每一段路都是那样被他铭记于心。
长街之上,各类卖艺人齐聚一堂,或舞刀弄枪、或厉声吆喝,各自展露本领。
人声鼎沸之中,幻术表演最受欢迎。
幻术历史格外悠久,以其惊世骇俗的高超技艺而赢得人们所喜,从而经久不衰、不断得到发展与完善。
或许唯有亲临现场观摩,才能知何为“吞刀璀璨,吐火荧煌。或歔气而为雾,或叱石而成羊”,知晓这世上有如此奇观。
连殷梨这般多见奇闻异事的江湖中人也看的迷住了,想着先去家门口望眼,倒时再喊师傅一起来看也不迟,便携匆匆离去。
终是抵达大门前。
望着面前古朴宅门,殷梨生出几分迟来的近乡情怯,本就想着远远望上一眼便好,这下更是有些退避三舍。
殷家是定州小有名望的家族,自殷梨有记忆起,这座偌大的宅子里便没有人情味的。
家训严苛、家风清正,人人都是那般不苟言笑,冷冷清清的样子。
唯独母亲赵氏,是完全不一样的存在。
母亲性情温和柔顺,为人大度知礼,打殷梨降世以来,便教他知恩图报、善有善报。
“阿离,你要记住,善恶因果循环,一切皆是报应。”
这句话母亲对他说过很多遍,可偏偏殷梨最是不信。
如若天下真有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那为什么从来都是善人的母亲却先行一步离开他?
为什么那样虚伪的父亲会把母亲逼到跳井?为什么天底下会有这样荒唐的事?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指着他、要他认错?
他不要,也永远不会认错。
顶着父亲暴怒之下亲手抽下的数道鞭痕旧伤,殷梨拖着残败身子在大雨滂沱中行走。
那时他才十二出头,却咬紧牙关,不愿放松半分。
雨幕之中,他亲手敲开舅舅家大门,在舅舅惊恐的目光下直直向前倒去——
“殷梨……?你是殷梨吗?”
声音之后传来,打断殷梨复杂思绪,他浑身一颤,缓缓转过身去,却见方才在街上见着的表演幻术小伙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你是……”
“我是阿卫啊,你小时候的伙伴!”幻术小伙看清殷梨面庞后,神色陡然兴奋起来,“那个雨天给你打伞的阿卫!”
“阿卫?!”殷梨大惊,终于想起这位昔日玩伴,“你们一家不是迁去南方了吗?”
“害,别提了,还是北方好。”阿卫嘿嘿一笑,看着颇为老实,“你都离家七年了,还回来做什么?”
记忆里那张老实面庞和面前人重叠起来,殷梨只觉时光荏苒,“就来看一眼,之后再去看看我舅舅。”
“你舅舅?”阿卫怔愣片刻,转而狐疑道:“赵成浩吗?”
“不然我还有哪个舅舅?”殷梨颇感好笑,“我可就这一个舅舅。”
阿卫抿唇,像是毫无头绪般挠起头来,“我以为你知道呢。”
“知道什么?”
“……”启唇欲言,但对上殷梨困惑的眼神,阿卫还是把话语咽进了肚子,“真要我说啊?”
“那你先别说,我到时候自己去看咯。”
“……哎,我说,我说。”阿卫纠结再三,还是脱口而出——
“你舅舅大概四年前就没了,殷梨。”
“咳咳咳……”
客栈内,方应止揭开额上已经冷下去的湿毛巾,因经脉混乱喘不过气来,从而大口呼吸,直至最终归于平静。
到他起身时,连带着木床也发出响动,吱呀吱呀地惨叫着,刺破虚假的平静。
“难得我们右护法屈居这样一间小小客栈,怎么,是来抓我回去的吗?”
他捂住胸口,眼神直勾勾地望着那扇单薄木门,连呼吸都暂时忘记下来。
“哼。”没过多久,冷笑声隔着木门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你要是真的识相,就赶紧给我滚回去,赤月教岂是想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方应止冷笑一声,胸中疼痛却愈甚,“真是忍心下血本,为了把我抢回去,连蚀心蛊都用上了,难为右护法去苗疆一趟。”
疼痛再度袭来,激得冷汗涔涔,连高热也无法掩盖胸腔内部刺骨冰冷的感受。
“四年前你假死出逃,顶着方应止这个名字拜入逍遥殿时,就该想到有现在这天。”
“哈,右护法,赤月教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把我带回去?”
骨髓间如万蚁啃噬,意志渐模糊,可方应止只是攥紧衣襟,脸上不含任何畏惧之色。
“你?”门外人再度冷笑,“何须在此与我争论,等到回赤月教内,便是教主亲自判你,届时你随意去问教主个为什么啊。”
方应止意识越来越模糊,他拼命咬紧牙关,想着绝不能就此睡去。
蚀心蛊,苗疆所产之蛊毒,用于操纵他人神志,将对方变成提线木偶。
当年假死叛逃,方应止明明已经杀死母蛊寄生人,体内子蛊说什么也不该再发作,可偏偏如今,百虫噬心的痛感又一次袭来。
他绝不能闭眼,没人能保证再睁眼的会是他方应止。
“要不是拜月蝉告诉我,青州出现了会用赤月剑法的人,我还真找不着你。”
没错,青州那一剑,就是那一剑,彻底暴露了他。
紧紧攥着胸口衣襟,方应止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后悔。
在船上,拜月蝉袖口暗器冷封被他尽收眼底,他知道,如果不使出这一剑,殷梨会有危险。
无论那暗器上有没有毒、无论那暗器到底是什么。
光是殷梨会有危险这个想法便已牢牢占据那时方应止全部思绪,随着习惯性赤月剑法一同释放。
在青州之中,他告诉殷梨他的“苦衷”和“悲惨过往”,可现如今,只怕是真面目要暴露出来了。
殷梨……抱歉,我知道,我偷来的日子终归还是要还回去。
剧痛之下,意识如蜉蝣撼海,最终浸没于万丈波涛之中,无边黑暗笼罩而来。
………
“师父,殷梨师弟为什么还没回来啊?”
茶楼里,虞渡听着说书人说书,无聊地打了个大哈欠,泪花闪现,看着睡眼惺忪。
“这赤月教主,身高八尺,威风凛凛。可惜啊,他无恶不作,实乃大魔头也!”
说书人说得慷慨激昂,台下客官们也给足反应,只是就连最爱听闲话的虞渡都不爱听这让耳朵起了茧子的老故事。
柳音舟在这喝了不知多少杯茶水,孙墨衔也一遍一遍擦着剑鞘,就等着殷梨回来。
“日薄西山呀……”抬头望见夕阳西下,不知想到什么,牧英长老开始感叹,“江湖江湖,唉。”
“师父,我先回客栈看看应止师弟怎么样了!”终究是年轻坐不住,虞渡笑嘻嘻一推凳子,站起身来。
孙墨衔忍俊不禁,“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师弟了?我看你是想着客栈老板那漂亮妹子吧!”
说书人声音依旧不绝,“这赤月教呢,最是丧心病狂。手足相残、斩杀全族于他们而言根本不足为提!”
“害,一天到晚拿我打趣,有意思没?”虞渡随手抄起桌上佩剑,“我可是真关心师弟病情,大雪天烧成这样,不死也要扒层皮的!”
他哼着小曲远去,留柳音舟孙墨衔和牧英长老三人在茶楼听书。
“但见残阳似血,那赤月教的旗子也沾染鲜血,自此,一战镇煞神州名门正派!”
“师父,我也先走。”听到这,柳音舟皱眉,向牧英长老先行告退。
“怎么都走?”孙墨衔莫名其妙,牧英长老只是呵呵笑,按住了前者肩膀,“小孙啊,不介意再陪师父这把老骨头听一会吧?”
“怎么会,师父!”
但见残阳如血,高悬于天际。
但见黄昏日落,一切皆昏沉。
但见长剑如影,自此,血溅白雪。
让我们大声喊“不——”
虽然很不舍得,但轻松的篇章就此告一段落啦。
接下来将要登场的是,恨海情天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