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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乌云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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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下,殷梨完全已是一派恍恍惚惚样子。
自阿卫告诉他,舅舅已去世四年后,他便如遭雷击,连带灵魂也被抽空,留在原地的只是一副空壳。
浑浑噩噩,他已经不记得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舅舅庭院门口的,阿卫就跟在后面,从始至终担忧地望着他。
“殷梨,你还好不……”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被殷梨狠狠推开,内部却是只有厚厚白雪铺盖空屋,见不到任何生活烟火味。
枯木覆雪,空宅积灰,和往昔记忆风光相去甚远。
这白雪皑皑景象刺痛了殷梨的心。顾不上脑海一片空白,他踉踉跄跄冲入庭院,却差点一头栽倒在门槛上。
“小心!”好在阿正眼疾手快,赶忙扶住殷梨,不让对方就这样砸在白雪之上,“这里四年没人打理了,今年雪又下得这样大,别一个不留神摔个狗啃泥啊!”
这一冲不要紧,反把殷梨的凌霄殿弟子令摔了出来。
不知为何,这挂着令牌、方应止亲手为他系上的红绳在冰天雪地里突然断裂,让令牌重重砸在地上。
虽是无声,却叫看清上头“凌霄殿”三字的阿卫瞪大眼,赶忙追问,“殷梨,你现在是凌霄殿的内门弟子?!”
“……”面朝雪堆,殷梨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化为无法完整组装的呜咽声。
对于阿卫急切的询问,他也只是疲惫地点点头以作回复。
“凌霄殿、凌霄殿……”得到肯定回复的阿卫面上那稍许生疏在一刻土崩瓦解,唇角居然开始显现压抑不住的笑意。
可殷梨早就无暇关心其他,脑海里只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
舅舅不在了。
舅舅不在这里了。
舅舅不在这世间了。
这一事实让殷梨几乎是喘不上气来,他死死抓着胸口衣襟,只觉得胸闷气短,像有人拿着把钝刀在他心间劈砍。
血肉模糊的现实逼迫他看向面前空无一人的废宅,入目也只有无边孤寂。
明明痛彻心扉,却压抑着无法爆发,只能受着犹如凌迟般的痛,清晰地听到那尖锐情绪在脑海里咆哮,卷起万丈波涛。
“阿卫……”声音是连他自己也无法想象的呕哑黯然,“我舅舅是怎么没的?”
他曾以为时间还有很多,毕竟天南地北,舅舅赵成浩在五湖四海间辗转游行,不常住在某个地方,回来他也未必在这里,寄信也不知往哪寄。
就是因为舅舅漂泊不定,在被送上那南下渡船前,殷梨便憋着泪水,向岸边大叫,我怎么回来找你。
还回来干什么!舅舅这样笑着回复,“舅舅可是给你找了个逍遥殿外门推荐名额啊!”
别回来,去遨游四海,见苍穹八方,去过你母亲可望不可及的日子。
你要去替她活下去呀。
正是岸边这一句话,让殷梨坚定地想着无可如何他都要好好活下去。
连带着母亲葬在幽暗井中的性命一起活下去,就算低微、就算下贱、就算……
泪水涟涟,砸在皑皑白雪上。
阿卫沉默片刻,忽得攥紧拳头,大叫道:“都是魔教害的!要不是他们半道劫人,要不是他们,我又何苦落到如今地步!”
说完,他一把扯开袖子,只见上头布满密密麻麻青紫色瘢痕,有的呈现蜈蚣状,盘踞在皮肤上,看起来令人胆寒反胃。
“劫人?”听到这话,殷梨清醒了些,怔怔道:“是不是一艘载人客船,但船上伙计早就全部被魔教杀光,就等着骗人上船?”
“是啊,”阿卫沉浸在久违愤怒之中,“要不是他们,我何至于沦落到孤家寡人的地步!”
对,方应止就是这样告诉他的。
在那天二人遇上拜月蝉、方应止使出赤月剑法后,对方就这样给自己手忙脚乱地解释一通。
方应止被魔教杀了全家,慌不择路流亡南下、路上搭载客船,却不料上头早早成了魔教窝,好在上了船他便意识到不对,想着要下船。
也就是在这时,他结识了同为船客的殷梨舅舅赵成浩,对方是想要南下去看看侄子过得怎么样,却一脚踏入贼船……
不,这可比贼船可怖千倍万倍。
一番商量下,赵成浩和方应止拍板决定贼不动我亦不动,可奈何对方是魔教啊,怎么会按套路来,没过多久便杀人放火,要将船上人杀净。
杀人理由仅仅只是这艘船不能留着,所以他们就在离开后送全船人死。
方应止和赵成浩水性较好,在客船起火后跳水自救,又联手智取守岸魔教中人性命,从对方身上搜刮到《赤月心法》。
客船被毁,赵成浩也暂时打消南下想法,想着还是在北方躲躲魔教。
在知道方应止遭遇后,给他手写推荐信,把他抛给远在南方的殷梨。
而南下路上,方应止害怕魔教再次追上来,便不管不顾地日夜学起《赤月心法》,也算有所成就,能够勉勉强强自保。
正是知道这是邪教功法,所以他才只敢展露轻功,不会贸然出剑。
这是都是方应止告诉他的版本。
在方应止口中,舅舅分明还活着,且笑嘻嘻地同他道别,要他一定要去江南投奔自己外甥。
可为什么……为什么阿卫告诉他,舅舅死在了船上的大伙里呢?
“是……方应止为了让我不这么难过吗?”悲痛之下,殷梨前所未有地想要见到方应止,说什么也好,一个拥抱也好,他现在就想要见到方应止。
他要站在方应止面前,让对方把那天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自己。
那封信就是舅舅手笔,这点殷梨不会认错,所以直到现在他仍然相信方应止。
“阿卫,你还记不记得,船上有一个叫方应止的人?”
阿卫摇头,“完全不记得了,大家差不多都死在了那上面,要不是我水性好提早跳船,估计也要栽上面。”
说到这,阿卫又恨恨道:“只有那些魔教中人的脸,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见到他们我就会认出来的,那群恶鬼,哈。”
世界天旋地转,眼前除去茫茫白雪便只剩昏暗,殷梨久违地感受到如此刺骨的寒冷。
方应止……对,我现在就要见方应止!
于是他顾不上更多,无空理会其他,只是脚底生风般往客栈方向冲去,一切都被他抛之脑后,他此刻只想见到方应止。
问对方为什么要隐瞒真相,问对方舅舅还有没有说些什么?
又或者是,方应止,你还对我隐瞒了多少?
你究竟是不愿意让我伤心难过,还是想要对我刻意隐瞒些什么吗?
无论是什么,我也要去面对,和你一起面对。
回到客栈,殷梨眼眶已是一片通红,泪痕布满面庞,看着狼狈不堪、却又难得脆弱。
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毫不在意旁人诧异目光,只是大步向前往楼上走去。
可很快,他发现自己被挡住了去路。
有很多人拦在登上客栈的阶梯上,这些人里面有客栈老板娘、有平常酒客、也有同为江湖人士的侠客。
而这些人现在的共同点,就是都面色难看的站在阶梯之上,挡在殷梨面前,窃窃私语着。
“天啊,光天化日之下出这种事……”
“也不算光天化日吧,天快黑了,太阳都快落下去了,血溅了一地呢!”
“要我说也是造孽,怎么出了这种事?一个人胸口被剑贯穿,钉在地上,哎呀。”
人群中,当属老板娘脸色最为难看,她直起腰板,大声叫嚷:“都别围在这里了,已经报官了,大家都散伙吧!”
“你们这可是死了人啊!”一老头面色不愉,“谁知道凶手是不是还藏在里面?我要退房钱!”
就这一声,如惊雷般在呆滞的殷梨耳边炸起,将停滞的五感通通炸了个惊涛骇浪出来。
谁?
是谁死在了楼上?
“谁死了?!”他顾不得任何仪态,推开人群抓住老头的手,“谁死在上面了?”
老头被这一拉,刚想骂回去,却见殷梨神色癫狂、满面泪痕,觉得对方恐怕是有癔症,只能小声道:“我也不知道啊……大家都说死人了,我、我只是想退个房钱而已!”
“想退钱?门都没有!”店老板也冲了上来,他肥硕的身体原来也能发出如此尖细声音,“刘老三我可告诉你,我们这……”
窃窃私语、店老板的痛骂和刘老三的争辩如附骨之疽般往殷梨脑海里钻,吵得他越发疼痛。
面前人影重重,皆是成为了一道又一道阻拦去路的黑影,张扬着利齿要把他也一同拖入黑暗。
“都走开!”脑海嗡嗡作响,殷梨挤开围堵人群,店老板和老板娘的阻拦都被他置之不理。此刻,他只是想上去看,到底是谁?
方应止、方应止、方应止,绝对不能是你!
我还有这么多事情没能问你,你还隐瞒了我这么多事情!
木阶梯被急促的脚步蹬得嗒嗒作响,殷梨一口气冲到顶楼,却先见到了如同木桩子一般杵在房门口的柳音舟。
那就是方应止所在房间!
看到这一幕,殷梨的心瞬间被提到嗓子眼。
“柳师兄……?”
你不应该和师傅他们一起等在茶楼吗,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后半句话殷梨没能问出口,因为他已经缓缓踱步门前,越过柳音舟的背影,见到了房中景象——
满目猩红,如天女撒花,溅在这屋子每一处。
长剑将人钉死在地板上,胸口被贯穿,却能从那人僵硬的肢体动作判断,他也挣扎过,最终无济于事。
凌霄殿弟子都是一身白衣,如浮云般自由来去,飘逸自然。
现下被鲜血染红,这样轻飘飘的自如倒是比寻常色调有着更多的沉重。
殷梨已经无从得知自己脑海里到底在想什么了,他只敢把视线望在鲜血溅射的墙壁上,一点也不敢向下移。
“柳师兄……”
“你看这把剑。”
柳音舟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异常沙哑,却又带着压抑的愤怒。
听到他发话,殷梨像是终于从麻木的世界找到行动准则,将目光一点点下移。
随着目光向下挪动,那把剑的全貌才缓缓落入殷梨眼中,却叫他瞳孔猛缩。
是方应止的剑,剑柄底处挂着他亲手绑上去的流苏,他绝不会认错。
再一点点向下,那张死不瞑目的年轻面庞便一览无余地落入殷梨眼中,从此将他的恐惧和不可置信彻底倒映在漆黑瞳孔里。
“虞、虞渡……”
失去所有力气,殷梨直直摔在地上。佩剑也砸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巨响。
“咚”的一声,如沉闷巨钟,振聋发聩。
虞渡呀,一路走好,晚安。
下辈子可不要再这样急性子了。

虞渡:所以我是杀青了吗?喂喂喂,有点突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