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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心匪石      ...


  •   二人赶到八方会已是暮色渐沉,看门人都被他俩浑身湿透的狼狈样逗笑,递出姜茶布巾,为二人驱寒。

      于是乎,殷梨就这么身披白布、浑身湿透、还手端姜茶的冲向牧英长老所在竹舍,“师父,我有事上报!”
      “师兄师兄,你慢些啊,又不急的。”后头赫然是方应止跟着追,一派无奈之色,“至少把茶给我端着呀!”

      牧英长老老远便听见两位弟子的声音,赶忙开门接人,也被二人狼狈形象幽默到。

      “做什么怎么慌慌张张的,走水路过来时船翻了?”和其余老古板不同,牧英长老虽说发须皆白,却是爱和弟子们打趣,“莫不是应止干的?”

      殷梨刚要开口,却是一个喷嚏险些咬了舌头,连带着手中滚烫姜茶都撒出沾染在衣襟上。
      后头方应止赶忙上前,把自己身上披的也盖在殷梨身上,随后向牧英长老严肃道:

      “弟子方应止同师兄殷梨,向师父举报魔教行踪!”

      “哐”的一声,桌上空杯也因风落桌,碎成满地余片,倒印着屋内三人影像。

      ……自方应止殷梨揭露魔教行踪,正派同盟便彻夜在青州排查魔教有关一切踪迹人员,对此相当重视。
      敢在正派眼皮子底下谋害弟子,还是凌霄殿长老的亲传弟子,此事绝不可轻拿轻放。

      而“拜月蝉”也没死,只是行踪消失在巨弥渡下游,再难寻迹。
      而殷梨方应止二人在拜月蝉手下反败为胜、将对方逼至跳河这壮举不过三日便传遍大街小巷,二人在青州成了大名人。

      不过这些于二人而言都是后话了,对殷梨而言,今夜,有更重要的事。

      此事由他思虑再三,害他夜不能寐昼不能行,从而咬牙拍板今晚必须了结!

      “小师兄,师父有意向带几名弟子明年外出历练,就咱们这表现,估计稳了!”

      是夜,但见满月悬于枝头,朦朦胧胧地给地面上所有景物铺上一层糖霜。
      万物静谧,且见得师兄弟二人静坐长亭之下,举杯共赏明月。

      二人前些年都是共处一室、抵足而眠,直到双双成为牧英长老弟子才有自己单独的卧房,从此不用共处一室。

      但方应止总笑着打趣道,比起规整敞亮却空无一人的屋子,更愿同殷梨挤在漏风漏雨的茅草屋、共卧草席上,听雨声点点滴滴。
      他总说的那么随意,可殷梨看得清楚,方应止分明是认真的。

      每一次,每一次都要将那颗真心隐匿在带笑的皮囊之下,稍纵即逝。殷梨抓住一次,方应止就要打着哈哈遮掩过去。

      那么这回,让他殷梨来说明白。

      “谢谢你,废柴师弟。”深吸一口气,殷梨突然开始牛头不对马嘴地接话。
      若凑到他旁边,能见到他放在双膝上的手已然紧握,无意识摩挲着衣料。

      方应止正端着茶水往嘴边送,闻言奇怪地望向殷梨,见后者面色如常,更加奇怪,“谢我做什么?也有师兄一份功劳呀,如果不是小师兄你……”

      “不是这个。”殷梨轻轻摇头,深吸一口气,“我说,废柴师弟,谢谢你会来这里。你是我唯一的同乡,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方应止神色莫名一阵,缓过来后启唇想说些什么,殷梨猜大概还是那些调笑的话语,不能就这样下去,便抢先开口——

      “方应止,接下来的每一年,我都要告诉你,我们要平平安安、长长久久。”

      我要和你一起平平安安,长长久久。
      自此同见岁岁年年花相似,同观灯火阑珊。

      殷梨幼时在学堂里,便见得这样一句话: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尚且年幼的他跟着夫子朗诵,心里别有一番理解。
      所谓我心匪石,便是我的心不是石头,不是冷酷无情吧?
      正因为并不无情,才难以转变。

      此话一出,满堂皆笑。

      夫子拈着白须,只笑“非也非也,殷梨你只看上联不看下联呀。”

      后来,殷梨才知,此意为,我心志坚定,不可动摇;自我尊严,不可屈服。

      可今时今日,他仍想对方应止说,我的心不是石头。
      你的所作所为,你为我付出的一切,你陪我荒唐胡闹的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我都看在眼里。

      正因为我的心不是石头,所以才能清晰的看到你,能够清晰的感知到你的情感。

      山风徐来,将衣袍翻滚,属于凌霄殿内门弟子的白底云纹袍在风中似乎也真的化为云流,向长空而去。

      不看对面人神色,殷梨接着一鼓作气道:“方应止,我——”

      接下来的余音淹没在突如其来的噼里啪啦声中,殷梨一个字也没让方应止听清。

      那声音持续不断,这时殷梨才恍然想起,青州今日是要放炮竹庆祝佳节的。

      等到四周归于平静,殷梨尴尬地将右手拳成拳状抵在嘴边,“呃,我继续?”

      直至此刻,他才敢抬眼直视方应止,却见后者神色不同以往,就连总挂在唇边的上翘弧度也消失不见。
      此刻的方应止像是变成一张白纸,那样明了地把所有情绪摊在了脸上。

      震撼、迷茫、不知所措。
      这样子简单又直白,真不像总爱故意耍宝、却把真正想法深埋心底的方应止。

      他启唇,却又合上,合上后那双眼却还是异常活络,看着都算得上坐立不安。
      最终,在殷梨注视下,方应止还是无可抑制地开口:

      “小师兄,你不会要对我说……”
      “是,我要和你说,和你说……”说着说着,殷梨气势却又一点点落下去。

      万一方应止来一句“承蒙错爱,我对小师兄并无此意”怎么办?或说从此二人连带着连同乡友人也无法做得,还要尴尬日日见。

      这么一想,殷梨又打起退堂鼓,干咳几声将视线转移,“白日再说,今夜先告一段落……”

      “小师兄,表明心迹到一半打退堂鼓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哪怕话只说一半,聪明如方应止,当然能反应过来殷梨想表达什么。

      顶着殷梨几乎化为实质的目光,方应止深吸一口气,直到脸上不知所措彻底褪去,“为什么会喜欢我呢,小师兄?我有哪里值得被喜欢吗?”

      “这话真不像是你说的。”内心明明紧张成一团,殷梨却努力让面上风轻云淡,好看着没那么狼狈,“我说喜欢就喜欢,要你管吗?”

      “哈,小师兄啊,”方应止嘴边弧度越扯越大,最终噗嗤一笑,肩膀止不住地耸动,“你想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要拒绝就直说,别拐弯抹角。”连殷梨自己都不知道后一句到底是用多大勇气才能挤出牙关。

      笑够了,方应止才抬起头来,一双眼中却似盛满粼粼波光,在月下那般闪烁。
      他也不说话,就那样定定望着殷梨,直至眼瞳比笑颜更先暴露情绪。

      殷梨看着那滴泪水从右眼滑落、无声落在石桌上。
      可方应止依旧在笑,殷梨甚至有一种错觉,现在就是对方以往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真情实意地笑过。

      杯中月是阴晴圆缺常在,可眼前人从未如此伤感,就如那远在天边的悬月,让殷梨感到遥远。

      “干什么,被我吓哭了啊?”看方应止眼中满是泪水,殷梨被吓一大跳、连忙寻找方巾什么的想给方应止擦擦,却被后者按住手背。

      不等殷梨困惑,下一瞬,方应止从座位上起身,凑近过来——

      清晰、真切,殷梨甚至能够看清那双眼里所有情绪。

      方应止站起身来,附身凑向殷梨,再度弯起笑眼,“小师兄,这是你亲口说的,不许反悔哦。”
      “我不反悔。”殷梨也缓缓放松下来,悬着的心几乎是在方应止说话的那一刻落下。

      为什么紧张呢,殷梨,你明明早就看清楚了方应止所思所想不是吗?
      他也会说是,他也会给出肯定的答案,就像现下。

      人人都说一心难得,可世人都愿为其余人付出一心吗?

      这个问题殷梨暂且不知,因为方应止已然将他拥入怀中。

      众人都说殷梨和方应止身上有淡松木香,此刻深陷在方应止怀抱的殷梨更是觉着这气味完完全全搅在一块,不分彼此起来。
      衣袍纠缠着化为地上交汇倒影,方应止将头抵在殷梨肩上,殷梨看不到他的神色,抬首只见圆月悬空,浩荡之下,青州俨然化为掌中一点。

      我邀明月松山入怀,清风应知我意,携梦寄情于此间。
      但见月下流光续存,人生白驹过隙,不过凡躯数十载。

      二人就这般相拥不知多久,夜色更沉,殷梨才尝试开口。
      可他该说什么?方应止也迟迟不开口,就像是贪恋这份温度般。

      最终,殷梨说出了让他自己都匪夷所思的话语——

      “师弟,能为我……吹个笛子吗?”

      “笛子?”听到殷梨开口,久久未动的方应止也有了反应,慢慢将殷梨放开,“我找找,可能还挂在身上呢。”

      借着月光,殷梨窥见方应止脸上泪痕,连带着通红的眼眶。这让殷梨倍感稀奇,没想到师弟也有这样脆弱一面。
      不知怎的,就连找笛子的动作也变得笨拙起来,看着手忙脚乱。

      至笛声响彻月下,方应止才恢复些从容,那自如流畅的曲调自竹笛和他唇间流出,带着演奏者复杂心情,同那满腔喜悦一起,让殷梨感到放松。

      这首调子他知道,是他家乡的小调,母亲还在世时就爱为他轻哼。

      或是记忆使然,或是思乡情作祟,殷梨情不自禁地跟着哼了起来,随笛声流淌向更高天际。

      困意渐袭,殷梨合眼,却好像听见方应止在他耳边断断续续道些什么。

      “小师兄,我也要谢谢你……有人说过,终其一生,我也不配拥有一份真情。
      “我在庆幸,上天垂怜。”

      在彻底睡过去前,殷梨在心中喜悦之下对方应止的话暗自鄙夷。

      什么叫上天垂怜,明明是他殷梨喜欢方应止好不好,和天又有什么关系了!

      笛声渐熄,惟余凄清玉盘长悬枝头,照千千万万不归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我心匪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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