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生于微末 殷梨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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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梨想象过很多次方应止之前是什么样的生活，最终得出的结论都是肯定不好。
可当这一切真的被摊开，摆在他面前时，他还是感到心痛。
“你的意思是，方应止从一开始就打算死在我手上？”
“是。”管事疲惫地偏过头去，将一边木箱里的层层叠叠宣纸拿出。
若是放在平常，这些地方的纸早叫虫蛀了不少，唯独现下摊在殷梨面前的厚厚一叠纸未看出半点虫蛀痕迹。
他伸手想翻，却发现自己的手颤抖不止。
若是旧伤复发能让他到连剑也拿不稳的程度，他真的就可以现在卷铺盖走人了。
那么这双手只是在为一个人而颤抖，带着殷梨的心一起无法平息。
手背被人按住，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看见管事朝他摇头，“我来说吧。”
殷梨都不记得自己怎么点的头，回过神来耳边已是管事的叙述。
“他难得做回方应止，好在，从今往后，他就只是方应止。”
从管事的叙述中，殷梨好似在这一刻成为了方应止，从他眼中了解到往昔一切。
方应止是赤月教的杀手，这点毋庸置疑，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就在为赤月教杀人越货。
不，那时候他还不叫方应止，他有属于自己的代号。但管事也不知道他那时的暗号是什么，只能作罢。
那便叫无名罢。
无名只是看着一条又一条人命在冷锋下消逝，终于也对这样的日子产生了厌烦。
把手中剑握紧，是为了让别人活不下去；可他想要自己活下去，为此，他也不想别人也活不下去。
无论是谁，想活下去的心都是一样的吧？
尤其是目睹张家满门死于魔教之手后，无名有了前所未有的离开动力。
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里。
无名一直筹划逃跑，奈何找不到一个合适时机，直到——那艘船的出现。
“把它点燃。”
正听得入神之际，管事却将一蜡烛模样的东西推到殷梨面前。看着这东西，殷梨不消片刻便认出这是什么。
“幻昼香？”西域那边传过来的迷香，据说是有让闻香者眼前浮现眼前人往昔之景的作用。
“用它来看我想要你看到的东西。”管事开口。
反正如今大局已定，他还拖着一身旧伤，死了也无所谓。
如今比起死，他更怕方应止死的不明不白。
方应止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他又是怎么从无名变成方应止的呢？
如此想着，殷梨已接过管事手上香，将其挑燃。
缕缕白烟飞升，再殷梨眼前重组又消散，最终缓缓散在空中。
“什么幻昼啊……”殷梨刚要苦笑，却惊觉眼前景象居然已是白昼！
“我不是在密道里吗？”看着眼前水光接天的景象，殷梨只能感叹西域秘香的神奇。
“赵叔，我告诉你，我去江南这趟，肯定就赚大了！”
“去去去，哪有这事，年轻人别总想着一跃而就，踏踏实实的才好。”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几乎是在一瞬，殷梨猛回过头去，那两张熟悉的面庞就这样落在他眼中，毫无遮掩。
“阿卫，舅舅……？”两位死去许久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叫殷梨惊异不已。
阿卫不用多说，殷梨还记得他三年前的样子，眼前显然是更早的时期，看着没有死前沧桑。
至于一边的那位……
那就是总是脸上挂笑，心平气和，因为常年奔波从而看着比同龄人大上一轮的舅舅赵成浩在殷梨心中最后的样子。
他怔怔看着赵成浩，这世上大概没有什么再能让他这般震撼。
他看得见赵成浩阿卫，可作为幻象的他们可看不见殷梨，因此依旧各聊各的。
“你啊，老老实实干你家那些生意就好，别总想些有的没的。”赵成浩作势要戳阿卫脑袋，被阿卫躲开。
殷梨看得清楚，阿卫侧着脸躲开那一瞬，脸上是清清楚楚的阴冷与不屑。
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阿卫在他和舅舅面前一直都是老实巴交的形象，怎么样也不该出现这样的表情。
“知道了！我这次也就出去看看世面，赵叔就别取笑我了！”
“好，不笑不笑。”赵成浩笑嘻嘻地收回手，一偏头，却奇怪地“咦”上一声。
看神色，这船上像是有什么让他感到奇怪的东西。
视角再度转换，这回殷梨却是见到了方应止。
此时的方应止还不是日后那副笑吟吟的样子，面部轮廓尚且带着些少年人的青涩，却不苟言笑。
殷梨从未见过这样的方应止。
或说右护法时期的清冷和凌霄派时期的张扬都不足以复原现在在他面前这般冷淡的方应止。
他一身玄色便服，墨发高束，正冷眼打量着船上形形色色的人。比起后来，此刻的他更一把锋利的剑，没有人情味，也没什么情绪。
按照时间线和管事的说法，方应止这个时候就在盘算怎么离开赤月教了。
殷梨看着船上时间流逝，看着方应止几天的观察和斟酌中，选择主动找上赵成浩，向他坦白船上情况，合议离开之事。
“居然如此……”听着方应止的话，赵成浩心有余悸，“一开始只是觉着船上有古怪，居然这样。”
“我想离开很久了。”方应止直言不讳，“我可以帮你离开，你也要配合我假死脱身。”
“好，”对于方应止的要求，赵成浩没有过多犹豫，殷梨知道自己舅舅其实是个心软的性子，“但船上其他人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到了方应止，显然他没想过其他人的死活。
他启唇，殷梨猜他大概是要来一句“旁人死活与我何干”，但在这时，门却被毫无征兆地推开了——
“成浩呀，我们……”
来人话语还没说完，三尺青锋便已抵上他喉咙，只需再前半步就要见血。
看清来人面孔，赵成浩和一边看着的殷梨瞳孔都猛然缩小。
赵成浩反应最大，赶忙冲上去拉住方应止挥剑的手，“不不不，这个是我同伴王淼，不能砍！”
王淼，或说将来的右护法管事，见方应止的剑一点点放下去，脸上表情也从惊恐过度到心有余悸，就差没往赵成浩身上躲。
难怪，难怪。殷梨想着，难怪管事总是给他微妙的熟悉感，原来是因为他是舅舅身边的伙计，不免在某些地方像舅舅。
“我们要商议一下一个细致的计划。”最终还是见识最多的赵成浩拍板，“我有大家一个脱离魔爪的方案，不过实行要时间。”
接下来，殷梨看着他们想办法瞒住船上其余人，怕生出恐慌情绪节外生枝。
这次魔教截船任务总负责人是方应止，只有一个右护法派遣来的人可以控蛊压方应止一头。所以他就借着职务之便压下每日都有人在码头下船的事。
照赵成浩的想法就是之后还剩些人时提前准备好小舟，放火烧船装作袭击。方应止水性好，就跳水假死脱身。
“怎么样？”
计划完，赵成浩兴致勃勃地对对面二人道：“是不是好办法！”
王淼当然不可能拆赵成浩的台，只能哈哈两下；至于方应止，他只是皱眉，“说的容易。”
意思就是做起来难。
“哎呀，你不是只要不被那个操纵蛊虫的知道你想走就好了嘛。”赵成浩摊开一张纸，开始在上面写东西。
方应止不解，“你在写什么？”
“提前给你做准备。”赵成浩笑着说：“把你抛给我的大侄子！我也好些年没见着他了，但他在江南的名门正派呢，离这多远啊，你去了保准魔教找不到你。”
方应止冷笑，“我去名门正派？找死吗？”
赵成浩大手一挥，算是完成，“害，年轻人说话别总这么呛。你一个无名无姓又查不到过往的去了又怎么样？我说几句话和我家那边的破事，你都记好啊！”
“谁要记这种东西。”方应止对此不屑一顾，但赵成浩偏要让他知道江南那边有多好。
接下来每个商议的时刻，赵成浩都要添几句对殷梨的介绍和夸赞，殷梨自己听了都啼笑皆非。偏偏王淼还给他捧场，一起夸赞他。
“鬼咧。”殷梨在一边默默想着王淼可都没见过他，怎么就夸上了呢。
在二人胡言乱语下，方应止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份全是谎话的书信，也变扭地背下了那些虚假的身世，直到滚瓜烂熟。
也只有在这样充满希望的时候，方应止才拥有人的样子，而非冷冰冰的杀人工具。
他或许在心中已经把殷梨同江南挂上了钩，将自己也列为那定州的一员，把生于微末的根扎到了一个虚幻的故乡离。
可惜，过去无可改变。
计划最终还是被第四个知道了，那就是阿卫。他疑心赵成浩总半夜出去，便偷听到了几人计划。
方应止要杀他，赵成浩却只能拦着，这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同乡，怎能如此。
到底疑心，方应止悄悄下了赤月毒在阿卫饭菜中，好求个稳妥。
谁知阿卫恳求赵成浩把下一次下船的名额给他，可赵成浩坚持认为船上老弱或妇女应该先下，一口回绝。
这一回绝就出了大事，阿卫本就心术不正，现在更是觉得赵成浩要害他，加上知道方应止是魔教潜在的叛徒，便一口气告到了右护法派来的人那里。
留他一条活路，但船上其余人全要遭殃。
仓促之下，赵成浩只好计划全部提前，奈何魔教已然戒备，眼见三人就要被抓，方应止先放上了一把火。
蛊毒被催发，痛不欲生。赵成浩却看准时机，一把抱上催动蛊毒的人，打掉对方的笛子，对他说，快，快跑！
王淼捡起地上竹笛狠狠掰成两半，却不幸中了后面魔头一刀，被活捉。
方应止剧痛之下翻船落水，只能凭借一个念头行动——
他要去江南找殷梨。
全然没有去过的地方，全然没有见过的人，此刻却成了他行动下去的动力。
身后是火光滔天，那艘船上普通民众到底还是没能活下去，要么葬尸火海，要么落入冰冷水中，来不及呼救就失了呼吸。
不知不觉，殷梨已泪流满面。
水中的方应止还是因为体力不支昏了过去，却被当时外出的怀仁方丈所救。
“小施主，你与前尘再无因果。”
怀仁方丈这一句话，才让方应止真正的活了过来。
方丈不关心方应止为什么溺水，也不关心他是谁。于方丈而言，只是慈悲地救下一条性命。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应止，你便叫，应止，如何？”
“那我随了方丈一个方做姓吗？”他微笑，“怀仁师父，明知不可为，明知应止，我却不然啊。”
方应止。
无名直到这一刻才是方应止。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生于微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