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长风浩荡 而方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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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方应止和殷梨的初见是在一条拥挤的小巷里。
彼时的殷梨正为怎么采买师姐要的东西发愁，却不慎撞向方应止，只匆匆一句“得罪”便又重新赶路。
方应止远远地看着他，像是见到了素不相识的亲人。
他日复一日观察着殷梨，发现这真是个用功又倒霉的人啊，和他舅舅一样开朗？不不不，好像又闷一些；
和王淼那样踏实？又好像灵动些。
最终，方应止得出结论——
“我想要他过得开心点。”
就因为这样一个和在船上坚持活下来的动机一样单纯的理由，他死皮赖脸地缠上了殷梨。
于是有了接下来殷梨和方应止的好几年光阴，有了方应止和被抓去当苦力的王淼的复仇，有了一切又一切的爱恨情仇。
幻昼香灭，殷梨眼前幻象轰然崩塌，却只能再见已经安然离去的王淼。
或许是知道自己已经油尽灯枯，所以才会如此着急地找到他。
最后，殷梨把这些东西拿去给方应止立了个衣冠冢，也出钱将王淼风光大葬。
一个右护法，一个右护法管事，却都是与赤月教抗衡到最后的人。
而牧英长老是在子时走的。
他走得安静且祥和，自打魔教退守北方开始，牧英长老就不怎么管外头那些事了。
养养花，喂喂鸟，日子清闲又畅快。殷梨每次忙得不可开交就会到师父的小院歇脚，躲一躲外头俗世。
殷梨知道，师父最大的遗憾就是他们这帮弟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虞渡师兄。
现在师父去黄泉之下和虞渡师兄团聚，也算是心愿终了？
春夏秋冬日复一日地重演，殷梨身上旧伤也越发严重。
偶尔，他会感到胸闷气短，回过神来已是唇角流血，触目惊心。
只有张叙寒知道这桩事，这小子还总悄悄用担忧的眼神在会上瞟他。
殷梨求过他不要告诉柳音舟他们，但再拖下去，不用张叙寒反悔，柳师兄他们就该自己发现了 。
他得离开了，去那个他早早便应下要为之相守的地方。
“你疯了？！”殷梨提出离开的计划后，柳音舟脸色难看，大概他想破了头也想不到自己最欣赏的师弟为什么要为了守个衣冠冢而隐退。
何况还是守方应止的墓，这位死在殷梨手上的右护法。
殷梨淡淡道：“柳师兄，师父已驾鹤西去，我在这尘世间再无留恋，不如早早归去。”
见殷梨这样，柳音舟面色从来没有现在这样难看过，每个字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那我们呢？”
“是殷梨对不住柳师兄，孙师兄和各位同门。”殷梨合眼，断了那份念想，“若有来世，殷梨必……”
“够了！”柳音舟一扶额，“你再这样胡言乱语下去，师父只怕是都要被你气醒！”
殷梨还想说些什么，大殿外却是人未至声先到：“什么事让柳师兄气成这样？”
来人赫然是孙墨衔。他这些年眼睛坏得厉害，看东西习惯性地眯一眯，倒是也有了些不怒自威的感觉。
“孙师兄。”殷梨浑然不怵，只对他道：“我想从此归隐山林，不在参与江湖事务。”
孙墨衔定定看着他，看着这位昔日最为慎重的师弟，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启唇——
“那就走吧。”
“孙师弟你也陪着他胡闹！”柳音舟大怒，指着堂上挂画便道：“你看看你们，师父一走，都成什么样子！都还记不记得我们凌霄派的宗旨！”
抬眼看那白云长卷，殷梨平淡无波接道：“柳师兄，但求问心无愧。我殷梨，问心无愧。”
“对这天下，对这江湖，对师父对同门，我殷梨全都问心无愧。”
唯独对一人，心中有愧。
知道殷梨去意已决，孙墨衔拍拍柳音舟的肩，“让他走吧，柳师兄。”
柳音舟气得半天没开口，在开口时，声音已有些嘶哑，“你走，走了就别回来！”
“谢柳师兄成全。”殷梨长长行上一礼，便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向正门而去。
柳音舟见势要拦，却被孙墨衔拦下。
后者只是向他摇头。
二人目送着殷梨渐行渐远，最终化为远方的墨点，直到再也无迹可寻。
彼时二人尚且不知，这一别，居然就会是永别。
只是此刻，二人中一人感慨，一人满腹怒火，都不得而知这样的将来。
门外，殷梨每一步都似有千斤重。在凌霄派长阶上，他思绪万千。
唯一不变就是他和方应止在这里的点点滴滴。
都说触景生情，今日一看当真是半分不假。
每一处，每一个景色，都有他和方应止的过往寄托在此，随着凌霄派变迁而不断焕发全新色彩。
“再等等我吧，”望着枯败的梨花树，殷梨呐呐自语，“我马上就来见你了。”
我来为你守这衣冠冢，守你的每一年。
自此岁岁年年，我都在你身边，再也不分开。
是冬，白雪皑皑，凌霄派结束牧英长老葬礼后，便是新掌门上任仪式。
柳音舟声望极高，是当之无愧的继任掌门。
据说那天凌霄派热闹极了，张灯结彩的，孙墨衔写信给殷梨，可惜他不能到场，看不到柳音舟那天难得隆重的装束。
还有张叙寒那些小辈也是相当捧场，一片喜气洋洋。
数日后，殷梨展信，也只付之一笑。提笔，落笔，郑重为柳音舟写下贺词。
早春时节，杨柳扶风，绿了江南岸，将殷梨在雪中迟钝数日的思绪带回。
他决定人生在世，还是留点什么东西下来好。
方应止就这点不好，差不多什么也没留下，就一个人孤身来到这世间，又孤零零一个回去了。
为了打发时光，殷梨开始编纂些文章，大概就是江湖上那些事。
总该有人记下来，虽说江湖里那点破事当然没有如今大宋的局势变化重要，也就一些翻来覆去的事，但是总该记一记。
万一有人爱看，或是那说书人传下去呢。
也就图一乐，都别太较真啦。
“叫什么好呢……”殷梨咬着笔头，思索书名，最终一拍板——
“就叫，记，风云，十三载！”
十二岁离家，二十五隐退。
十三年，就记这十三年。
多霸气侧漏的名字，殷梨兴致勃勃地想着，不忘自言自语，“这个写好了就交给孙师兄吧，他肯定也爱看。”
用来告诫那些后生，走江湖，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字字珠玑，真情实感，还是他殷梨的真实经历，这谁看了不感慨。
殷梨想，大概会把柳师兄气个半死吧，毕竟柳师兄在这里头太威严不近人情，小辈们看了大概都会怵柳师兄。
不行不行，改改，不触及魔教柳师兄还是很温和的。
至于其他人嘛……同门们就优化优化，魔教那些也辩证地写写，只是多半还是蠢坏阴参半！
越写，殷梨越感到乐趣，他总算是明白了虞渡师兄为什么爱看话本子。
啊，虞渡师兄，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呢，也不知道定州那边情况怎么样，之后也找时间去看看他吧。
还有就是，虽然他名义上是来这块地方隐居，但是经常有些小辈来叨扰，比如张叙寒，总带些新奇的小玩意过来，或说些外头的新鲜事。
这里一点也不静嘛，只是这些年大家都忙起来了，来的时间肯定不如以前长。
“你看，我总找你来絮絮叨叨这么多，就和你以前总是来烦我一样。”
殷梨跪坐在墓碑前，为方应止叙述着这些点点滴滴的琐事。
周遭安静无比，除去山中虫鸣，殷梨便只能听到他自己碎碎念的声音。
“若是放在以往，你定然不会让我的话个个落空的，害。”殷梨抬手，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碑文。
这是他一点点拿剑刻出来的，虽说歪七扭八了些，但也看得过去。
何况以方应止的个性，他才不在乎这些，只会笑嘻嘻地说，哇，小师兄，你还会这个呢。
殷梨有些惆怅，“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梦到过你呢？方应止，你难道还埋怨我些什么吗？”
为何日有所思，夜晚却不曾入梦来？
待殷梨将手头东西码好，也暂且无话可说，便静坐在碑前出神。
山间长风拂过，带着满山林叶窸窸窣窣，像是乐声流淌在这片青翠间。
如果林间声响是这样一曲乐章，那这乐章竟是如此欢脱清扬，带着自然万物的返璞归真。
殷梨闭目侧耳倾听，却在满山畅然中听出几分不一样的音韵来——
恍然间，似是有笛声悠扬。
这声音穿梭在山风中，哀婉、凄清，每一个转音都那样流畅，将殷梨心绪全然打乱。
他一瞬睁开眼，却只见得满山青翠，不见人踪。
闭目侧听，方才笛声却又像是幻觉，耳畔分明是那叶子窸窸窣窣。
“师弟啊……”
殷梨不会听错，方应止吹笛便是这样一个调，总不将情绪显现，而是将其融入笛声中。
风轻轻吹过，带起殷梨几缕发丝，将他布衣吹起。
一如当年方应止爱扯他的衣袖，他还总嫌弃方应止爱动手动脚的。
“方应止。”
想到这里，殷梨脸上又情不自禁扬起笑意，从而再度合眼。
他身子前倾，将额角抵在碑上，冰凉的触感随之而来。
待到明年，或是更远，这里或许也能笛声满天，灯火阑珊。
殷梨也能在闹市寻得些新奇玩意，带回来烧过去给大家见见世面，告诉他们外头又发生了什么……
或等《记风云十三载》真正问世那天，大家都会叽里呱啦围上来凑够热闹，从此茶楼说书人少不了这茬……
思绪万千，杂乱无章。
只是此刻。
惟余山风过畔，再无别物。
是冬。
凌霄派牧英长老弟子殷梨于大雪中旧伤复发，安然离世，享年三十有四。
消息一出，江湖上下无不为之可惜，好在殷梨有一遗作《记风云十三载》由孙墨衔收录，可供大家看看这传奇侠客的半生。
可这位殷大侠完全反其道而行之，右护法宫的事是一笔不提，甚至连右护法都不提及，完全不解答世人对这位右护法的猜想。
可看完这书，大家还是不由感慨殷梨这般跌宕起伏的半生。
还有虞渡孙墨衔柳音舟这些看着遥远的弟子，原来他们也都少年意气过。
只是或埋于黄土之下，或封心眼盲，都不复当年春光。
而这世上还存在一个英年早逝的方应止，明明走得那样早，却被殷梨用半篇去怀念。
只是，关于殷梨和方应止的故事居然都是些残章，让大家都看不过瘾。
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在下个早春前，殷梨碑前除去江南雪，还有些许其他东西。
那本《记风云十三载》就放在最中心，是孙墨衔为他亲手再抄录的版本。
至于殷梨的原版，就那样随他深埋黄泉，一如当年的右护法宫，付之一炬。
世事变迁，江湖或朝堂也风云变幻，战火连连，尘世格局也悄然发生着改变。
江南城外满天笛声，又是一年春。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长风浩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