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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翩若惊鸿
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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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右护法宫,殷梨会选择“堆金积玉”。
穷奢极欲,劳民伤财。
也是在川峡山岭之上建造的宏伟奇迹,叫外来人惊叹不已,从而暂时被这繁华景象迷住双眼,不得窥见奢靡之下的血泪。
按照惯例,右护法宫每年都会有新的侍奉人选选拔,年年换一批新人,自川峡之外而来,会有宫内人为其接风洗尘,再开始正式选拔。
孙墨衔搞到了两个可以混入队伍的名额,也不知他用上了什么手段。一想到曾经最为老实巴交的孙师兄现在这样灵活,殷梨也只能感叹人果然都是会变的。
混在将要上山入宫的队伍中,殷梨低着头,不让自己太有存在感。
他和柳音舟在队伍里分开了,选拔队伍分成三队,殷梨因为身段较为轻盈被塞去了观赏性舞者那边,柳音舟身材高挑且结实,自然不可能和殷梨一起。
这也和二人用剑差异有关,殷梨力量不足、从而追求敏捷速度和一瞬爆发力;柳音舟力气较大,最擅持久战纠缠磨掉对面底气。
带路的是个看着七老八十的嬷嬷,她从右护法宫下来,一身紫袄,看着就是邪教面相。
殷梨此去自然不可能偷偷藏剑将其带在身上,他此去的主要任务也不是攻击之类的,而是分散注意力。
真正的任务核心是欺骗左护法。
届时孙墨衔将用足量火药制造混乱,他和柳音舟就可以趁机窃取右护法印,以伪造信件迷惑左护法。
如此想着,一直到踏入右护法宫,殷梨心中也没有生出任何紧张。
而右护法宫的宴厅也是殷梨这辈子见过最奢靡的地方。
他和其他舞者一起候在厅侧的偏廊里,垂着头,等着被叫上台。
右护法宫的舞者选拔是为几日后的庆宴。届时别说左护法,就连深居简出的魔教教主说不准也会到达现场。
现任魔教教主喜舞乐,对舞总存着追求,甚至连西域那边顶好的舞姬也难入他的眼。
说来也怪,这魔教教主居然只喜欢看中原人跳舞,逊色于他人也无妨,总归是能兴致勃勃地看下去。
右护法宫办这宴会,一方面是给右护法办,一方面也是为讨好魔教教主。
想来还是割裂,就算知道方应止多半就是右护法,可殷梨也没法想象到他阿谀奉承的样子。
将心中杂念撇开,殷梨努力让心静下来,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站立在偏廊等候,殷梨不忘在心中随着殿内不时响起的乐声推算时间。
穹顶嵌着夜明珠,照得整座大厅昼夜不分。
终于到了他们入场的时候。
宴席排开,案上摆的器皿用的是鎏金,盛着殷梨叫不出名字的珍馐。
周边帷幕遮掩,看不清座上宾客,但宾客们不掀帘子大概也只能这样隔着层纱看下面人。
鼻尖是上好的熏香味,殷梨心想,这点倒是平等起来了,何其荒唐。
“别东张西望。”领舞的嬷嬷走过来,抬手按下他的肩,“你是新来的?身段不错,上台之后低着头,看地,别抬头看上面的大人们。记住了?”
殷梨低声应句“是”。
他知道方应止在上面,正作为“右护法”隔着帷幕打量底下所有人。
方应止不可能认出他。隔着舞者们都要佩戴的面纱,殷梨冷静地想。
他脸上已经易容,还有面纱遮掩;通过三年历练,身形也与曾经产生了区别。
最大的区别还是在气质和习惯,为了这一天,他每一天都在强迫着自己把所有习惯改掉。
游历的三年中,殷梨偶尔回门,牧英长老都险些无法认出自己的弟子来。
于殷梨而言,方应止像一根弦,哪怕不弹,也是紧紧勒着喉间。
但知见血封喉,不留情面。
丝竹响起,舞者鱼贯而入。
殷梨跟着队伍走上台。他一身素白舞衣,身段确实轻盈,将这素白穿得看起来都没什么重量的样子。
他目光隐晦地落在前方三尺地面上,瞥见帷幕后案几上的鎏金杯、看客的靴尖、袍角。
袍角有的暗红、有的漆黑、有的绣着看不懂的纹样,但他们都是魔教的人。
右护法宫里有头有脸的管事、教众、甚至左护法派来的信使,都坐在这里。
那么作为右护法的方应止肯定就坐在最上面。
“管事大人,一共三十位舞者,由您选拔十二位。”
那嬷嬷上前对右侧帷幕后的人行礼,看起来恭敬极了。
“嗯,开始吧,让他们各自拿出点本领来。”帷幕后的管事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应该也就三十出头。
“是。”嬷嬷转身面向一众舞者,又恢复那种盛气凌人的样子,“都听到了?谁先上来?”
殷梨不做出头鸟,也不做垫底倒数,他默默算计着大概十二十三位他再出来。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等第三位舞者表演完毕,最上方那位动了,全场便寂静下来,等着这位右护法发话。
殷梨微微抬头,只见一苍白修长的指节挑开帷幕,抬了抬手。
随即,一位魔教少女端着木盘缓步上前,而那木盘上赫然是一把剑。
是的,一把剑。在烛火下闪着寒芒,锋芒毕露。
此剑一出,管事立马开口,“你们中,有没有会表演剑舞的?”
众舞者面面相觑,都不作答。
毕竟谁胆子大到敢在右护法面前舞蹈弄枪?
唯殷梨听闻此言心中一紧,剑舞正是他的长项!
单论舞,他这个临时学上一年半载的半架子可能比不过这些自幼开始的舞者。
但论剑,他自诩绝不会有任何差池,就算是只选二人,他也必定会在其中。
可虽说他这三年把原先的习惯改了个天翻地覆,也做不到一点痕迹不留。
何况这一出剑舞……本来就是方应止教的他。
“有人会吗?”
不等管事再问,殷梨已主动上前,面上神色隐匿在面纱之后。
“很好。”见殷梨主动上前,管事也掀开帷幕,向殷梨指示,“去拿那把剑。”
这管事果真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不过魔教修行邪功,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也正常。
“是。”殷梨应声上前,接过那把剑,在手中默默掂量重量。
要不是现在是在魔教大本营里,殷梨都想夸真是把好剑了。
回到台上,其余舞者已被嬷嬷带着退出一段距离,将场地彻底留给殷梨。
平常心,殷梨,放松。他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
再度睁眼,里头已是一片淡然。
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弧,干净利落为重;
素白衣袖随剑扬起,人不动,腰先走,脚下踩着浮云步的节拍;
曾经方应止教他的时候,会用竹笛吹一段小调,让他跟着节拍走。
随即,剑随身转,左足点地,右足后撤,人在半空转了一圈,袖摆和发带同时甩出去。
那时候方应止常常笑着说:“小师兄,你协调性不行啊,得练。”
他现在协调性好了,而这套剑法里,属于方应止的影子也快被抹到一干二净。
由此演绎而下,殷梨收放自如、力道有度,当称得起一句“翩若游龙,婉若惊鸿”。
今时今日,剑法里残留的影子,于殷梨而言,不过是催命符。
最后一圈停在原地,剑尖轻轻颤动,嗡鸣一声,落在所有人耳中。
最后一招,当年方应止说:“小师兄,这式你练不会就算了,别硬来。”
连续腾空转身,每次转身在空中划出一剑,剑光连成一道弧。
就在这三年之后殷梨练会了。三转改成四转,更高,更快。
没有行收势的礼。他站在原地,等管事说话。
管事愣了一瞬,鼓起掌来。嬷嬷跟着鼓掌,然后是几个舞者,稀稀落落的掌声。
掌声渐熄,管事才侧头看向帷幕后面,像是让幕后之人做个决断。
帷幕后很安静,大家都猜不透右护法的想法,想着这位大人说不定也就图一乐——
那只手缓缓将帷幕挑开,右护法的面容在众人面前展露无遗。
只是在场除了端剑请示的殷梨,其余人都马上低头,不敢直视。
这张脸就这么直冲冲落入殷梨眼中,叫他不由更加紧握手中已入鞘之剑。
那赫然便是方应止的脸。只是比起三年前多出几分阴郁,肤色看着也因为不常出户更加苍白。
那头总是高高束成马尾的墨色长发披散着,如夜光丝绸。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轻微颔首,目光却落在殷梨身上。
见到右护法表态,管事赶忙转向殷梨:“你,留下。”
殷梨低头行礼,退到偏廊。后背一层薄汗,手心是湿的。
他把剑交还给那个魔教少女,靠在柱子上调匀呼吸。
方才像是过去了千百年般漫长。
方应止脸上从来不缺笑容。
第一次见面他笑,纠缠他笑,住进他屋笑吃他做的饭笑,吹笛他笑,连被他用剑刺中时他也在笑。
要殷梨说,方应止这个人,好像无论多狼狈都能挤出一个笑来。
唯独方才,他脸上是真的一点笑意也没有,明明还是那张脸,却也险些叫殷梨怀疑不是同一个人。
虽说时至今日,殷梨已经不知道方应止到底多少真心又多少假意,当年脸上的笑到底是真是假。
是假的也没关系,这都不重要了。
在明晩,孙师兄就要在另一山头引爆火药,他要提前想办法找借口离场。
长吸一口气,殷梨低头看自己手掌心,那里有道很浅的旧疤,每每看到这个,他心中多余复杂的情绪都会被冲洗干净。
这是三年前定州湖边,他攥剑攥出来的。
方应止把那把剑从他手里拔出来时,剑上不止有方应止的血,还有他自己的。
偏廊外,丝竹再度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