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城里人管这叫室友？》是草头王的王

2、晋江文学城 夏天老树皮

　　晋江文学城/夏天、老树皮和柏油马路

　　好吵。
　　姜南不由得皱起眉头。

　　机械感的滴答声、车轮时不时地板上滚过的咔哒声、还有各种各样不同嗓音的叫喊声混在一起，简直就像是一把菜刀，在谋杀他的耳朵！

　　睁眼的瞬间，长条顶灯发出的炽光直刺入底，刺得眼睛生疼，泪水不自觉涌出来，姜南下意识伸手挡住眼睛，却整个人怔住。

　　等等？
　　他的眼睛？

　　姜南不可置信地重新抬手碰了碰——指腹下是两颗被柔软眼皮包裹着的完整眼球。
　　是真的眼球，
　　是他的眼球。

　　充盈软弹，光滑温润，是真真切切和身体连接在一起的一部分，再也不是那个呆板无用，不管他怎么努力适应，都会磨得他生疼的义眼。

　　尽管已经过去三年，可姜南仍忘不掉最初病房醒来后摸到塌陷眼窝的绝望。
　　即便后来可以很好的适应黑暗，可午夜梦回，他还是会想起那个曾经健健康康的自己。

　　这是什么一回事？
　　姜南带着满脑袋的疑惑打量起四周，他应该是在一间医院的急救室，周围形形色色的人挤满了这个不大点的地方。

　　正前方的是个带着头盔护膝的小姑娘，学轮滑时不小心跌倒磕破膝盖，正一边撕心裂肺的哭嚎，一边叫医生轻一点缝针。

　　左边是三个年轻漂亮姑娘，其中一位坐在病床上吐的昏天黑地，另外两人一边嫌弃，一边给她耳朵上挂上黑色垃圾袋，听上去似乎是刚离婚太高兴，不小心喝大了。

　　一个小电视悬在墙角，静音，只亮着画面。字幕一行一行地滚过去：当红影星叶峥被曝婚内出轨，女方已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涉及财产分割逾十亿。镜头切到发布会现场，闪光灯把男人的脸打得惨白。

　　等等，如果没记错，叶峥被爆丑闻是在他出车祸前半年？
　　难道说…… 他穿越回四年前了？

　　还不等他理清思绪，一个女声清晰穿越这团嘈杂清晰传入耳中，音色有些耳熟，似乎很久很久之前就曾在哪听到过。

　　“九号床呢？有结果了吗？”
　　“嗯，警察刚刚来看过，但因病人还在昏睡，所以就只采了指纹，联网资料库显示他父母在七年前就死了……”

　　姜南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扭头朝床头看去，那里赫然贴着一个红底白字的数字九。

　　“是孤儿？那还有什么能联系到的人吗？”
　　“警方那边还在努力……”
　　小护士面露担忧：“阮大夫，这人看上去就不太像是有正经职业的人，该不会付不起医药费吧？”

　　最近医院新规出台，规定若是遇到逃单的患者，其百分之八十的医药费都要从责任护士和接诊医生头上出，小护士也是担心自己的工资。

　　“签字的是我，怕什么，CT结果出了吗？”
　　“出来了。”

　　小护士说着将纸质报告递过去，阮苡安匆匆扫了两眼，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万幸没什么异常，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是车祸，又撞到了脑袋，以防万一，还是得小心对待。”
　　“那先观察一晚？”
　　“嗯。”
　　阮苡安点头签了字，随后走到九号床，她一把拉开帘子，只见床上就只有一张薄乱糟糟的堆着，哪有半点人影？

　　“人呢？”
　　小护士抱着病历本一脸慌乱：
　　“不知道啊，刚才……明明刚才还在这呢！”

　　*
　　不同于记忆中冬日的阴冷，
　　夏日的夜晚处处弥漫着一种酸涩的燥热。

　　姜南仰着头，迎着空气中微微的湿咸味奔跑，
　　风灌进耳朵，呼呼作响，脚底拍在柏油路面上，带着身体一起震颤。

　　但下一秒，他被拌了一下，整个人扑向地面。

　　这跤摔得实在，因着惯性，他足足往前滚了半圈。后背砸在地上，闷响混着骨头的震颤，粗糙的路面蹭过掌心，火辣辣的。

　　姜南顺势摊开四肢。
　　顶着昏黄的路灯，他仰起头朝自己脚下看了一眼，遂即大笑。
　　从医院逃走的匆忙，以至于他现在才发现自己脚上踩的竟然是双塑胶人字拖。

　　胸膛剧烈起伏，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后背紧贴着地面。
　　白天暴晒过的马路还残留着一层温暾的暖意，笑声在街道上弹开，片刻后又被聒噪蝉鸣吞掉。

　　风从身上拂过，鬓角的冷汗还没干透，被风一吹，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柏油、消毒水、老树皮与苔藓。
　　组成了独属于他的，夏天味道。

　　*
　　姜南是在研一那年变成孤儿的。

　　那原本只是一个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午后，他正收拾东西要去上课，却接到父母出事的电话。

　　一场特大连环交通事故，带走的不止是他的父母，还碾碎了其余十四个家庭。

　　葬礼过后，姜南拿到了一笔赔偿，不多，但也足以支撑他完成学业。

　　毕业后，他进了一家大厂，从事音乐版权的工作，工作三年后他从大厂辞职，自己成立了一个小的音乐工作室。

　　姜南从小就爱芭乐，明明没谈过什么恋爱，可写出的作品却被不少人评价说像是情史丰富，颇有种被辜负过许多次真心后才有的那种痛彻心扉。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吃音乐这碗饭。直到创业后屡屡碰壁，才发现这行不是光有天赋就够了。
　　积蓄很快就烧光了。
　　但更糟糕的还在后面，和父母一样，姜南也遭遇了车祸，不同的是，他活了下来，代价是失去两只眼睛。

　　一下子从一个健健康康的健全人变成残疾人，姜南崩溃了。
　　顷刻间，诺大世界对姜南来说就像是一个被掏空了奶油的蛋糕卷，被抽干了水分的表皮软塌塌，只靠着一张随时可能坍塌的塑料纸维持着，
　　孤立无援。

　　出院的那一天，是江城罕见的暴雨天，姜南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存款早在一次次治疗中耗尽，购置的房产也早就因为拖欠贷款被银行拍卖。

　　他缩在医院大堂的莲蓬椅上，守着自动售卖机，祈求能有一个好心人发现他的窘迫，帮他买个面包充饥。

　　周围人来人往，脚步声近了又远了，没有人停下。他饿得发昏，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在嘈杂的大堂里微不足道。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本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却没想到叶乔生就这么出现了。

　　他听出了他腹中传来的窘迫，将自己吃了一半的泡面让给他，把将无家可归的他带回了家。

　　三年来，他不仅出钱给他定制义眼、送他去学盲文、还照顾他的日常生活起居。

　　姜南曾暗自发誓，一定要报答叶乔生的这份救命之恩，眼下无疑就是这份报恩计划最好的开始契机。

　　他要找到他，认识他，保护他，重新成为他的室友，最重要的是要履行自己的诺言，将全世界最好的都给他！

　　姜南大笑着从地上爬起，光着脚疯跑回了家。
　　他凭借着模糊记忆从楼下花坛松动的瓷砖里摸出钥匙。

　　门打开，扑面而来的熟悉感瞬间将姜南全部淹没，来不及感慨，他一头扎进浴室冲澡，换好一身清爽干净的衣服，打车重回到了医院。

　　三院所有的员工都会挂在公示牌上，清洁工也不例外，姜南自信满满地寻找，然而，他找遍了医院所有病房楼，从天黑一直找到天亮，也没找到任何一个叫做叶乔生的员工。

　　*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当下阮苡安打结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句至理名言。

　　眼看着死线在一点点逼近，可她就像是一块被晒得干巴巴的海绵，再也挤不出一滴。

　　「嗡——嗡——嗡——」
　　恼人的震动响起，阮苡安一脸不情愿地屁股兜里抽出手机，又在看见联系人备注后神情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手机屏幕上显示联系人的名字是一个钱袋子的emoji。

　　按下接通键，听筒里传来一道清冽稳重的男声。

　　“下班了吗？”
　　“还没。”阮苡安忍不住抱怨：
　　“本来早该弄完的，可昨晚跑了个病人，还要多写一份报告。”

　　提起这个叫做姜南的人，阮苡安就来气。
　　以后他一定要像菩萨祈祷，不要再遇到她，不然她一定会一眼认出他叫他好看。

　　“还有多久？”
　　“快了快了！两分钟。”阮苡安用脸和肩膀夹着电话保证，手指飞速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对了，能不能来接我……你知道的这个时间医院根本打不上车~”
　　面对男人，阮苡安不自觉撒娇。

　　“刚出电梯。”
　　“你是说……”
　　“你们医院的病房电梯。”

　　阮苡安闻言蹭得一声从凳子上弹起，她打开办公室的门，在长长挤满了病患走廊中，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显眼的高大身影。

　　男人今天穿了件深蓝的轻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青筋虬结；下身是一条裁剪合体的西装裤子，包裹着紧实的大腿和笔直的长腿；虽然带的墨镜几乎盖住了半张脸，可清晰的露出硬朗分明的下颌线。

　　阮苡安飞奔过去一把冲上前挽手住男人手臂。
　　熬了一整个大夜，她身上有种消毒水混合着汗味的酸臭，男人颇嫌弃往旁边躲了躲，可这动作却阮苡安蹭地更带劲了。

　　一旁护士见了打趣道：
　　“呦，这么帅？阮医生？男朋友？”
　　阮苡安看了一眼男人，笑而不语。

　　他，可比男朋友有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