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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晋江文学城 平安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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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文学城/平安夜
姜南是被轰隆隆的雷声吵醒的。
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下意识摸向旁边,已经空了。
淅淅沥沥的雨滴砸在棚顶,就像是滚落在鼓面的砂砾,沙沙痒痒。
自从眼睛看不见以后,姜南就很喜欢用耳朵来’观察’这个世界。比如,从雨滴敲打在棚顶的声音来判断出雨势的大小,又比如说通过细微的机器运行声来判断家里的某个电器是不是开着。
「现在是北京时间二零二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十点十五分,温度五摄氏度,天气中雨转小雪,空气湿度……」
今天是平安夜,电台一早就开始循环播放牛姐的《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
冰凉在鼻腔里无声蔓延,腰间残留的那最后一股余温也消失不见,姜南窝在被子里滚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起床,直奔洗手间佩戴义眼片。
这是他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
当初受伤的位置较为特殊,令他无法长时间佩戴义眼片,所以睡觉时他会摘下来,起床后再戴上。
姜南其实并不喜欢佩戴义眼片,干涩的材质总是磨得他眼眶生疼,但为了不吓到人才不得不戴。
家里简单构造姜南了然于胸,不用盲杖也能走的稳妥,默默数着步子,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没曾想在刚踏进浴室时就和人撞了个满怀。
沐浴露的香气混着热汽扑面而来,姜南脚下踉跄,不自觉向后倒,所幸被对方及时托住了腰。
鼻尖蹭过对方的脸颊,姜南落入了一个炙热的怀抱。
空气静了一瞬。
喉结也跟着不安地滚了一圈。
“小心。”男人的声音刚被水汽泡过,带着些许哑意。
这人叫做叶乔生,是他室友。
“醒了?怎么不开空调?”
“又没多冷,开了干嘛,好浪费。”
“没用的才叫浪费。”
叶乔生话音刚落,只听“滴——”地一声,空调开启。
家里很小,暖风不一会儿就填满了屋子,姜南一直泛着冰凉的手脚也终于有了点知觉。
“生哥今天怎么没去上班?”
“请假了。”
“请假?是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
“哦。”
不是就好。
话题戛然而止,姜南没继续往下问,他虽然好奇叶乔生请假的原因,但他更怕越界,
生哥他不喜欢讲自己的事。
“中午想吃什么,我去做。”
“都行。”
很久没吃话梅小排,姜南有些想念,可他也知道这道菜既费力又费时,所以话到嘴边,又被一口气咽了回去。
然而,叶乔生实在是太了解他,只一个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叶乔生揉了揉姜南那乱成鸡窝的卷发,说:
“今天过节,就做一道最喜欢的话梅小排,再炒个青菜搭配。”
“好。”
面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姜南根本无法拒绝,只好点着头红着脸进了浴室。
洗手台前,水流哗哗响着,姜南手撑着瓷盆边缘,袖子卷到小臂,指尖还滴着水,唇角却怎么都压制不住,笑意由嘴角一路漫到眼尾。
生哥总是这样,温柔又体贴。
就这样笑了好一会儿,直到脸都笑僵了姜南才收敛,他轻咳一声,像是在嘲笑自己刚才的傻气。
摸索着关掉水龙头,双手消过毒后姜南从柜子里取出义眼片,熟练地撑开眼睑,将其送入眼眶,忽然,他想到一件事,脊背瞬间僵硬。
刚才叶乔生刚才抱他的时候,他是没戴义眼片的,那岂不是眼窝深陷的丑态全被看了去?
尽管看不见,可姜南知道真实的自己究竟有多么丑陋——两个骇人的空洞,像是两只永远也填不满的深坑。
凉意从眼眶一路蔓延到心口,脸上笑容也跟着一起消失不见。
*
简单洗了个澡,姜南甩着半干的头发慢吞吞从浴室里出来。
甜酸香味跨过客厅飘到他身边。
明明是最爱的菜却丝毫提不起兴致,因为太过愧疚,他缩着身子不敢靠近。
叶乔生发现了姜南的异状:“怎么了?”
“生哥,刚才……有没有吓到你?我不是故意……”
一提起眼睛的缺陷,姜南肉眼可见的慌乱。
即便车祸已经过去三年,可他依旧介意自己的残缺。
“没有。”
“啊?”
“嗯,浴室水汽太大,看不清楚,不然也不会撞到你。”
“是哦。”
也对,要是看见了,生哥一定会被吓到,自然就不会抱他这么久。
姜南心情瞬间多云转晴。
“别想那有的没的,排骨差不多了,过来尝尝味道。”
“好。”
姜南乖乖过去,一靠近,嘴里被塞了块排骨,已经吹凉了,不烫。
依旧是熟悉的味道。
酸甜入味,一口咬下去肉质紧实弹牙,连骨缝里都透着梅子香。
“味道怎么样?”
“好吃!”姜南嘴巴被肥嫩多汁的肉塞满,腮帮子鼓着,一嚼一嚼,像只仓鼠。
饭后,姜南帮忙一起收拾碗筷,他将脏碗筷通通收拾到水槽,然后靠着橱柜边,小口小口喝着水。
“等会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自己独自在家要锁好门窗,切记不要随便给人开门。”
姜南闻言,有些不服气。
“别这样,生哥,我又不是小孩子。”
“没把你当成小孩。”
姜南挑了挑眉,
怎么可能?没当成小孩还这么叮嘱这么细。
“不过,下这么大雨还出去?改天不行吗?”
“是急事。”
“哦,那好吧。”
同住三年,姜南还从没听生哥用这么严肃认真的语气说话,看来,这件事应该挺重要的。
姜南放下水杯,走到玄关柜中摸索了半天,摸到一套一次性雨衣。
很厚实,是今年江城夏日音乐节主办方送来的节日礼盒里的其中一件赠品,并不是游乐园外面卖的五元钱的便宜货。
姜南把雨衣递给叶乔生,不放心叮嘱。
“一会儿还要下雪,路上一定很滑,生哥你骑车千万千万要小心。”
“嗯,知道,还有,你的圣诞节礼物和晚餐一并带回来。”
还有礼物?姜南很是惊喜。
“谢谢生哥!”
“平安夜快乐。”
“平安夜快乐。”
听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道,姜南赶紧关掉了空调,窝回了被窝,竖起耳朵听雨。
虽然看不见雨滴落在气窗上形成的特有好看斑斓,但他还有脑袋,可以想象。
眼盲之后,他的世界小了很多,听声音是为数不多的免费消遣。
或许是雨声实在太过催眠,又或许是太过疲惫,姜南的意识开始涣散,身体化作一摊银线顺着床沿流淌到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急促的电话提示音吵醒。
【0823……来电。】
【0823……来电。】
【0823……来电。】
“喂,您好,请问是姜南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嗯,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江阳区刑侦大队的刑警李山,警号08434XXX。”
“是这样的,三小时前,有人在滨河路南洋墓地附近发现一名男性伤者,送医后抢救无效……”
男性伤者?
姜南咯噔一下,心里隐约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我们在其随身携带的手机里翻找到你的联系方式,现在需要您来五院负一层的太平间,协助确认死者身份……”
听筒那边声音缥缈,像是被抽空压缩进了万花筒,无限扭曲、拉长。
“啵”——
一声短促的声响在耳边响起,像是软木塞被抽离瓶口的声音,无数的气泡散去,漆黑中浮现出一丝光亮——
是一间狭小的半地下室,半扇气窗的位置刚好卡在地平线上,残缺不全的光束从头顶斜斜地漏进来,照在一张一米五双人床上。
床上蜷缩着一个男人,修长的手臂垂在床沿,指尖快要碰到地板,手腕细得过分,青色的血管隐隐约约伏在冷白的皮肤下。
两只失真的眼球分别盯着不同地方,像是一对惨白的鱼目。
他嘴唇颤动,神情悲伤,可奇怪的是由始至终,他都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姜先生——”
“姜先生——”
“姜先生听得到吗?我们需要你来……协助确认身份。”
好半天,姜南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挂掉电话,僵在原地迟迟未动,不过短短几秒,他像是被按下开关的机械玩具,猛地从床上弹起。
姜南脚步慌乱,没走两步就撞上了茶几,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在地,他的下巴磕上地板,一股酸涩直冲脑门。
顾不上疼,他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就往门口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听不真切。
*
姜南赶到时,李山和老同事刘明已经在停尸间门口等候多时,两人正抱怨着过节还要加班,就见人被志愿者领过来,李山皱起眉头,拉过刘明小声嘀咕,
“怎么是个瞎子?”
“这……能认得了尸吗?”
刘明也不知道,他加入警局十多年,从没见过像这位死者这么特殊的情况——
无亲无友,社会关系几乎空白,除去一个人还在国外赶不回来的律师外,唯一能联系的到的只有一个“同居人”,怎料竟是个瞎子。
“要不还是等等那位律师回国吧,不然还得费二道功夫。”
“也是,最近都够忙的了,我可不想再自己给自己找事儿做。”
简短的商议过后,两人决定由李山给人说明情况并劝人走。
“姜先生,非常抱歉,是我们了解不周,恐怕今天让你白跑一趟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安排专人送你回去的。”
“是因为我眼睛吗?”
“姜先生……明白就好。”
姜南在来之前就有所预料,警察肯定是不会让一个瞎子认尸的,所以故意没在电话里讲清自己的情况。
“很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但可以让我见他一面吗?”
“抱歉,姜先生,这恐怕不符合规定。”
“我不会乱来的,求求了,只要一小会,一小会就好。”
姜南浑身湿透,卷曲的栗色头发贴在鬓角,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划过柔和的眉骨,滴在阴冷的地板上。
明明是湿冷难捱的雨雪天,他穿得却很少,只一件单薄的卫衣,不挡风,被雨淋湿早就浸透。
袖口和裤脚全是泥,握着盲杖的指节上,两三道擦伤深浅不一,大概是来的时候摔了不止一次。
这种恶劣天气普通人出门都不容易,更何况是眼睛看不见的残疾人。
李山和刘明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心软。
*
消毒水味混着福尔马林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熏得姜南想呕,但他还是强行咽下难受,亦步亦趋跟在那位叫做李山的警察身后进了房间。
房间里很冷,姜南不自觉缩了缩湿漉漉的身体。
“姜先生尽量快点,不要让我们难做。”
“嗯,谢谢李警官。”
姜南收了盲杖,向前探去。
他最先碰到的是尸体的手指,指节僵硬冰冷,像块硬邦邦的石头,之后是手腕、小臂、肘弯……每一寸跟手指都是一样的陌生触感。
姜南皱了皱眉头。
胸膛有条Y字型的解剖缝合线,尽管做足了准备,但在摸到时,双手仍旧不可控地颤了两下。
微微停顿几秒后姜南向上,顺着胸膛来到了右侧锁骨凹陷处。
在这里,他摸到了那条再熟悉不过的长条疤痕。
竟真的是叶乔生。
一瞬间全部的力气被抽走,姜南再也站不住,扶着冰冷的金属床蹲下。
眼眶酸胀,眼角在一阵一阵地痉挛,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拼命想往外冲,可就是被一团棉花堵住。
脸颊是干的,什么都没有,什么也流不出。
*
李山姜南送回去的时候,天空开始飘雪。
是那种极小极薄的一粒粒雪沫,在落在前挡风玻璃的瞬间就化了,只留下一点点水痕;飘了好一会儿后,雪才渐渐密起来,一片叠一片,堆在窗框边缘,像是一层厚厚的糖霜。
车载广播里播放着一首首和初雪有关的芭乐歌曲,舒缓的旋律让李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他调小了空调,视线落在后视镜映照出来的清秀男人身上。
上车前,刘明特地交代要趁机套点话,李山想了一下,开口问:“对了,姜先生,你知道死者为什么今天会去墓地吗?”
姜南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死者生前都和谁结过怨吗?”
姜南依旧摇头。
“那他平时都跟哪些人来往你总知道吧?”
姜南还是摇头。
这令李山不禁生出些怀疑。
要知道,姜南不仅是死者手机里唯二的联系人,还是他的“同居人”,这个身份,可不是字面上“住在一起”那么简单,它可是法律赋予同性伴侣通过登记确立的合法关系,等同于异性婚姻,是有权继承遗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也就是说死者一死,其名下所有财产均会继承给姜南,这可是明晃晃的杀人动机的,
若不是姜南是个盲人,绝对会被他们以嫌疑人的身份带回警局协助调查。
搜查令还没下来,暂时还不能进一步,李山只能默默点了根烟,靠在车头抽着,眼睁睁看着姜南进了单元楼。
姜南进了单元楼,一路下楼,一路恍惚,一切就好像是在做梦,空荡的楼道里只有盲杖敲击地面的回音。
姜南走到门前,掏出钥匙,可却怎么也摸不到那个熟悉的金属凹孔,他摸索半天才发觉像是有人用东西堵住了它。
紧接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很轻,是刻意放轻的,姜南意识到不对,收了钥匙赶紧转身上楼,然而,却为时已晚,一道巨大的推力便将他拽了过去,狠狠按在了门上。
背部被镂空的防盗门硌得生疼,姜南来不及思考更多,抄起手里的盲杖朝前砸去。
幸运的是,他只一下就砸中了对方,听这闷哼应当还砸得不轻。
扶墙上楼,姜南没有盲杖,每一步都是踩在虚空里,一脚深一脚浅。
如果猜的没错,李警官现在怀疑杀害叶乔生的人就是他,所以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撤,
也就是说,只要他跑出这扇单元门,就能活。
十八……十九……
就在即将数到最后一节台阶时,他被追上,来人从后面一把揪住他的卫衣兜帽将他拖回去。
窒息感蔓了上来,姜南想呼救,可发出的所有的声音都被一双粗粝的大手捂住。
耳畔是对方粗重的呼吸声。
鼻梁被压得生疼,嘴唇被挤压地泛着麻酸,他甚至能此人掌心咸涩的汗味。
姜南疯狂去掰这只手,用尽全力的撕扯,但随着一道刺骨的冰凉爬上脖颈,他再也使不上力气。
姜南无力瘫倒在地,他大口呼吸,可身体像破了洞的风箱,怎么也吸不进氧气,
胸腔被滚烫的液体淹没,每呼吸一次,口中满是铁锈般的腥咸。
意识在逐渐溃散,
姜南恍惚中听到有人在叫他。
“姜先生,姜先生——”
*
一阵头晕目眩后,
姜南下意识睁眼,然而,迎接他的并非是那片熟悉的黑暗,而是刺眼的白光。
像是酷夏正午最爆裂的太阳。
姜南整个人僵住。
“姜先生,姜先生你听得到吗?”
呼喊他名字的是个女人,看上去三十出头,额间的碎发乱糟糟的翘着,眼中布着几条血丝,眼睑下泛着淡淡的青紫。
尽管带着口罩,可依然遮掩不住眉眼间的憔悴。
“病人瞳孔曾有过短暂散开,考虑是脑震荡,交代家属带去CT室拍个片。”
“可是,阮大夫,暂且还联系不到病人家属。”
一旁的小护士一脸为难。
“还没到?”女人皱起眉头:“报警找人了吗?”
“嗯。”小护士点头如捣蒜。
“那先走绿色通道,医务科的报告我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