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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六尺之下(二) 用你的也行 ...

  •   穆无相心念电转。

      御妖司,京城直属皇帝的御妖司。
      这人明明是吃的宫里的俸禄,干什么谎称自己是散修?

      只是……她实在跑不动了,累。
      眼前的修士大哥看着还算靠谱,进了府衙,就当是“保护性关押”。
      至于那发疯的死狐狸……
      自有他们去收拾。

      她举起双手:“我配合。”

      镜听大抵是没料到她这么干脆,当即侧头盯着她,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你……”

      “别你你我我的。”穆无相面无表情,“你这脸色,再打下去,待会就得栽在路边。进了牢,至少躺着还体面些。”

      “……”镜听也举起了手。

      铁链在手上缠绕,末端打了死结;另有更粗的锁链捆在身上,把二人串成了一对。
      为首的修士押送他们,其余人尽数散开,去围捕那只狐妖。

      穆无相走在前,稍稍加快脚步,链子哗啦一声响,身后的镜听就被拽了个趔趄。

      “……”
      “……抱歉。”
      “无妨。”

      夜雨收了,穆无相左肩反而火辣辣地疼起来。
      镜听的脚步偶尔乱上半拍,方才动手时不惜力,此时怕是比她好不了多少。

      左拐右拐进入建筑,又跌跌撞撞走下石阶。
      穆无相明了,这是到了府衙的地牢。

      “进去。”
      为首的修士停了步,解开他们身上的铁链,再抽走无相腰后挂着的刀,把二人都推了进去。

      穆无相腿一软就坐倒在地,只听身后铁门轰然合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只是镜听的呼吸声也在这间囚室里,她忍不住道:“不分开关?”

      那修士哼笑一声,“不是要打吗?接着斗,能打出去算你们本事。”

      穆无相:“……”
      镜听:“……”

      穆无相抬抬手腕,“拴着铁链打?”

      “早先宵禁不知遵守,现在让你打你就打?这么听话?”
      修士没好气地撂下话,转身便匆匆离去。

      穆无相默默挪到墙边靠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背后墙壁阴冷潮湿,困意却猝然涌来,那人的呼吸也莫名让人安心。

      “你倒是自在。”镜听的声音在牢房的另一端,听不出是讽刺还是感慨。

      “不然呢?”
      穆无相对着声音的方向一扯嘴角,手枕到脑后,“嚎啕大哭?撞墙寻死?你又不会安慰我。话说,你那个京洛御妖司的令牌是真是假?他们到底认不认?”

      “认不认,等明日便知。”

      “那就是不认了。”

      “……”

      没等来镜听的回复。困意愈发浓重,她的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镜听坐在靠角,一直没合眼。

      他借着门顶铁栏漏下的昏黄灯光,静静看着对面熟睡的少年。

      浑身湿得像落汤鸡,半张银狐面具边缘磕缺了一角,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
      他睡得很沉,头歪向一侧,身体绷得没那么紧了,比醒着时少了许多刺。

      少年身子歪得厉害,眼看就要倒在地上。

      好时机……他指尖亮起金光。

      ……

      门锁忽然咔地一声轻响,穆无相的意识顿时清明。

      “嘘。”镜听低声示意她安静。可那声音……
      怎是从身侧传来的?

      她猛地扭头,看着那银白人形,嘴微微张大。
      他何时挪到了离她如此之近的位置?!

      穆无相悚然,差点从地上弹起来,又被他借着锁链拽住。

      他晃晃锁链,声音很低:“别动,稍后再解释。来的不是狱卒。”

      她皱了皱眉,侧耳细听门外的动静。

      又是一声轻响。
      只这一声,再无别无动静,连“邻居”,那些关着的修士都安静无比。

      镜听说得对,确实不是狱卒。
      太低调了,太慢了。
      可若不是狱卒,谁会深更半夜地来地牢撬锁?

      体内忽然升起寒意。
      总不能是那狐狸吧?
      这该死的特制牢房,四面都封得严实,她压根看不到外面是什么东西!

      镜听忽然侧身凑了过来,温热的呼吸洒在她颈侧,激起她一片鸡皮疙瘩。

      她心跳漏了半拍。

      ……男女授受不亲!哪怕她现在是男装!
      穆无相费了浑身力气才忍住没把他掀出去,咬牙切齿道:“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贴在她耳畔,很低,带来酥酥麻麻的温热,“公子,在下头晕,借你肩膀靠靠。”

      穆无相眼皮跳得厉害。

      锁芯忽然被从外面拨开,门口方位出现一团灰蒙蒙的雾。
      不亮,颜色却沉,模糊的轮廓融入了无边黑暗。
      人形,立在那儿,脑袋对着他们。

      她屏住呼吸,就着跟镜听互相依偎的姿势,一动不动。

      人形往前迈了一步。
      无声无息,像是飘着的;它缓缓飘进来,停在二人面前,又俯下身,凑近了打量他们。
      她甚至嗅到了它身上散出的腐朽气息。囚室本就阴湿刺骨,此刻混着这死气,更是冷得如地下埋了千年的朽木。

      只是镜听的呼吸带着暖意,和他的体温合计在一起,如一小团明火,生生冲淡了寒意与不适。

      片刻后,它伸出一只手,朝她胸口的位置探来。

      ——正是放那封家书的位置。

      她盯着那只手,在它触碰到她衣襟的前一刻,猛地抬手!

      一枚小飞镖从袖口疾射而出,直取它的咽喉;镜听也骤然弹起,空着的手握成拳,狠狠砸向那人形的腹部!

      人形同时挨了两下,摇摇晃晃地连步后退。

      二人近乎是同时起身。
      镜听掌心翻出一张符纸,他低声念咒,符纸顿时无火自燃,幽蓝色的光照亮整间囚室。
      人形被扩散开的幽蓝光晕冲得往后一仰,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嘶鸣。

      听不出究竟是何物,穆无相头皮有些发麻。

      她贴着墙,又滑出几枚小飞镖夹在指间,“你还有几张符?”

      镜听投来凉飕飕的一瞥:“这是最后一张。”

      “……”
      中看不中用。

      那人形突然散开,灰雾拧成刀尖模样,直直朝着二人刺来!

      穆无相不假思索地带着镜听往一旁滚去,同时甩手掷出飞镖,打偏了它的攻势。

      妖物一击落空,又被她全力掷出的飞镖砸偏,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

      镜听扶着她站住。
      她浑身筋骨都散了架似的疼,身后人的呼吸也粗重得厉害,扶着她的手微微颤抖,却无半分松开的意思。

      “我说,御妖司的大人,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应当是讨封成功的精怪,具体哪种……看不太出。形貌太过古怪。”
      镜听掌心凝聚金光,却并非镣铐的形状。“你不知道?近来境内妖患四起,多的是人遇上讨封。”

      灰雾重新化作人形,微微低头,“视线”俨然凝在金光上。

      它不再动弹;她皱了皱眉。

      只听他继续道:“讨封不成,它们就杀了那人;成了,那人气运便被吸食殆尽,几世积攒的功德尽散,也命不久矣。从蜀中到山南,已有多座县城接连遭难。我便是为追查此事而来。”

      她眉头拧得更紧。
      她就是从山南来的,也确实遇上了那讨封的死狐狸。可她上路迄今已有半月,一路骑马走大道,还是遇上狐狸之后,马才丢了。

      这么多人遭难,她的行路又不算荒僻,总该有所听闻才是。怎就一分都没听说?

      腕间锁链传来轻微震动。穆无相回过神,愕然发觉铁环竟已被镜听撬开,当啷一声落了地。

      她提起一根铁链掂了掂:“你还藏了针?”

      “镇妖梏,用法多着呢。”

      穆无相:“……”
      她怎不知这东西还能变形?

      镜听划破指尖,淡淡的血气传开,金光裹着他的血液在空中流转,凝成一座刻满繁复花纹的金色法阵。

      精怪显然慌了神,试图再次变形,却像被网给压制;灰雾散了又聚,始终冲不出那无形的网,偶尔卯足劲从缝隙中探出一角,又被穆无相一飞镖打回去。阵纹的每一处节点都在她视野里亮着,于是飞镖总能精准堵在灰雾最想突破的地方,不差分毫。

      镜听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本就妖气入体,此时又拿精血画阵,真不知这镇妖梏使起来要耗多少心力。

      她忍不住道:“你打架得先给自己来上一下?”

      镜听沉默一瞬,答得云淡风轻:“那倒不必,鸡血鸭血也行,只是今夜不太顺手。用你的也行,你愿意吗?”

      穆无相:“?”
      “多谢大人好意,但小的还年轻,还不想就此献身。”她答得飞快,咬重了“好意”二字。

      镜听低笑一声,似是被她逗乐了。

      她抽抽嘴角,“敢问大人,精怪讨封这事,是从哪儿听来的?”

      “嗯?蜀中一带都传遍了,你不知道?”

      她实诚地摇摇头,顺带又给灰雾补上一镖:“连日走山路,不曾与人往来。”

      “那早先的狐狸是?”

      “这不就在山里遇到个讨封的,问我它像人还是像神。”

      镜听面前的金光更盛了,血气也愈发浓烈。他声音里也带了些微颤抖,“……那你怎么答的?”

      穆无相忆起昨日场景,笑了。
      她清清嗓子:“像你祖宗。”

      “噗……”
      他被自己呛到,咳了好几声才停下,声音里还有化不开的笑意:
      “怪不得你身上尽是妖气,原是把人家气到追你一路……亏我还以为是新的大妖讨封成了化了人,被修士追杀,才跟那只狐狸一起趁夜潜入益州城……”

      她扭头看向他。代表着他气息的银白灵气在剧烈流转,起初瞧见的污浊也跟着翻腾不休。

      他看起来很不好。

      “……所以,”她斟酌着开口,“精怪讨封。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这一带早就传开了。”
      “山南,兴元府,利州,益州,沿路关卡接连有人暴毙,皆是气运枯竭、魂魄离体。”
      “有修士,也有普通村人。官府派人查验,发现是被讨封抽干了生机;消息一路报至东都,御妖司才派我来。”

      “只你一人?”

      镜听本就虚弱的声音里又多了丝无奈,“人手紧,京中近日不太平。况且沿路各城能调的都调了,只是讨封的精怪来去无影,寻常修士根本抓不住它们。”

      “我的意思是……你本就带伤。即便如此,也只你一人?益州可是重镇。”

      “同僚的动向我并不知晓。我在追一只讨封成人的狐妖,它昨日子时前潜入了益州城。”他轻轻叹气,“但技不如人,被它震伤了内腑。”

      无相心道何止内腑,你连修为都被妖气侵染了。
      但他不愿说,她便也不提。自己的眼睛异于常人,该看的看不见,不该看的反倒看得分明,须得藏好才是。

      镜听忽然闷哼一声。
      金光骤然暴涨,一时满室皆亮,生生令无相眼睛一阵刺痛。
      灰雾尖啸一声,想做最后的挣扎,又抵不过镜听维持着的金光。

      两息后,它轰然爆开,四散的灰雾被金光尽数蚕食。

      囚室里渐渐暗下,那精怪的腐朽气息也一丝不剩。
      整间囚室里,只剩下他二人的粗重喘息。

      直到,急促的脚步声忽然自门外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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