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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尺之下(一) 前面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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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无相觉得,自己今晚怕是得交代在这儿了。
风急雨骤,她伏在客栈屋顶,血水和雨水交织,里外湿了个透。
早知这妖物讨封不成恼羞成怒,她当初说什么也不接这趟西境的镖。
死狐妖卯足了劲抽了她一尾巴,还会追自己狂奔几十里,从荒山野岭进了益州!
益州,西南第一重镇。
她原以为逃进益州,城中有修士和诛妖大阵镇着,它未必敢贸然进入;可那骇人的暗红光晕始终紧随,先是横冲街巷撞上几团绿豆大小的青绿色光点,待绿光暗了些许,便又朝着她步步紧逼。
穆无相目不能视,看不见事物,却能窥见天地间流转的“气”。
活物的是暖的。七情六欲,修为深浅,皆会让它发生变动。
青绿光点,灵气,城中各处值夜的修士体内的。
暗红光晕,妖气,那只死狐狸身上的。
绿光暗了却未熄灭,说明夜巡的修士只是晕了。
没死,说明那狐狸不想在城里惹出太大动静,却也绝无收手的意思。
她不过一介目盲镖师,只凭着感官敏锐、能看到点别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值得它这般穷追不舍?
总不能是怀里信的问题。
信,是要送到西境秦州戍城将军手里的。但镖局老师傅再三说过,那就是封寻常家书,并无半分特殊,否则也不会派她走这次镖。
想不通。
益州她来过数次,城中布局了然于胸,安放部署也知道个十之七八。
能在此处值夜的修士,修为再差也远超寻常散修。此刻竟接不住它的一击!
穆无相凭着记忆里摸熟的地形,翻身从屋顶跃下。
她顾不得浑身疲敝与伤痛,足尖刚一点地,身子便往官府方向疾掠而去。
前方有条半尺深的暗沟,正泛着湿冷黑气。她脚步一顿,径直从上面跳了过去。
益州府衙建在诛妖大阵的阵眼之上,常年有佛道两家的高阶修士驻守。
她盘算得清楚,脚下一刻不停;只要冲进府衙地界,死狐狸若还敢追,自有人出手料理。
只是左肩本就伤得重,此时让雨水一泡,稍一动就钻心地疼。
她把闷哼试试咽回喉间,两步起跳翻过矮墙,落地时脚下却猛地一滑。
穆无相心里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奔逃太久,她浑身力气早已耗尽,一时竟撑不起身来,只眼睁睁地看着红光逼近。
浓稠腥气铺天盖地,周遭生路被它堵得严实。
它如同凝固的血浪,一层叠着一层压来,将周遭的雨绞得粉碎。她甚至能看清妖气里翻涌的怨毒,它如无数根细针,扎得她皮下发疼。
风过料峭,寒意刺骨,身上衣袍又冰又沉,她止不住地浑身发颤。
“跑啊,”狐狸声音千娇百媚,柔婉惑人:“小瞎子,怎么不跑了?”
穆无相扶了扶脸上的银狐面具,竭力平复急促的呼吸:“好狐仙,你追了我几十里地,不累?”
“累。”红光骤然逼近,声音贴着她的面门落下:“所以抓了你,本座也好生歇一歇。”
狐妖正居高临下,穆无相反倒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它看不懂的笑意。
它眸光一凝,危机感席卷全身,下意识就往后跳去。
下一瞬,满身狼狈的少年陡然暴起,腰后双刀铮然出鞘!
狐妖躲闪不及,尾巴来不及收回,腥甜的妖血登时溅了穆无相满头。
它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随即笑得更欢,“好凶的小瞎子。”
穆无相一声不吭,半点不恋战,甩手掷出一飞镖,趁着狐狸后退的间隙,提刀便继续奔逃。
她记得这条巷子直通南街,街角有个豆腐摊,再往前五十步是条暗渠,渠上的铁栅栏前年被妖物破开过,那缝隙……
她侧身就能钻过去。
身后腥风紧追不舍,粗壮狐尾横扫而过,路旁商铺的木棚登时四分五裂,碎木屑劈头盖脸砸落,划破了她的手背和后颈。
温热的血珠刚渗出来就被雨水冲散,湿滑的地面差点让她一个趔趄。
穆无相闷哼一声,数着步子扑到暗渠边,挤过缝隙,“噗通”跌进齐腰深的渠水里。
她回头看去。
狐狸试着从栅栏缝隙里挤进来,可身躯太过庞大,只探进来一条尾巴。
穆无相屏息敛声,小心翼翼往更里面挪去,看着那尾巴尖扫过水面,终是不甘地收了回去。
“小瞎子,本座本想你若乖乖随我回青丘窟,就留你一条全须全尾的命。”
它的声音愈发森冷。
“可本座改主意了。抽了你这身血脉炼作丹丸,也算你这凡胎肉身积了功德。”
它低低地笑了几声,随即那红光便往远处褪去,渐渐消失不见。
它在找别的入口,或者出口。
穆无相不敢耽搁,双刀拨水往前摸索。
渠底淤泥软烂,每一次抬脚都倍感滞重。她咬着牙往前摸索,连皱眉的余裕都不剩半分。
她不认识这下面的路。
要逃出去,要跟狐妖抢时间,全看她有没有这个命数。
好在今日运势不算太差,约莫一炷香功夫,前方隐约有风吹进。
她加快步子,摸到另一处铁栅栏,伸手一推,栅门竟虚掩着的。
她钻出去,发觉自己身处一条更窄的巷子,一条……全然陌生的巷子。
好在狐狸不知绕去了何处,她还有时间赶往府衙求助。
雨势变得缠绵,更夫的梆子敲了半下便戛然而止,一声短促的惊呼骤然划破黑夜,又倏地沉寂,只剩沉闷的钟声响着三下又三下。
三组三下,大妖入城的规格;益州府的高阶修士终于要动了。
这是穆无相于今夜,所听见的第一次城中声响。
她朝着钟声的方向大步走去。
四五十步后前方豁然开朗,一道寒意突然从耳畔擦过,轰然钉入斜前的墙,剑身嗡鸣久久不绝。
……是剑!
穆无相猛地转身,本该空无一人的身后,竟立着一道银白色的身影。
银白色的灵气,瞧着浓郁且亮,修为比那些巡捕高得多。
可夹杂着灰浊,从掌心一路缠至心口……是妖气入体了?
“站住。”
声音不高,尾音微扬,有些端着,只是掩不住气息的虚浮。
“你身上……有妖气。”
穆无相险些笑出声。合着是把她当妖物了?
就他这般,对付得了真正的死狐狸吗?
“散修镜听,奉命追缉妖物至此。”他两指一勾,剑“铮”地弹回掌心,“阁下这一身妖血……是从何处沾来的?”
穆无相重新抽出双刀,“你伤得可不轻。”
对面沉默一瞬,一副手铐模样的金光浮现在他掌心,“不劳阁下费心。实不相瞒,阁下身上妖气过重,所以……”
他晃晃那金光,“劳烦随在下走一趟。”
穆无相更觉好笑。
镇妖梏,专为锁妖族妖力而生;她不是妖怪,这东西对她自然无用。
跟倒是无妨,可镇妖梏一旦戴上,必会限制她的行动。
死狐狸对她穷追不舍,若在这关头失了行动,而这散修再不靠谱,她就得被叼回那什么青丘窟,被狐狸撕成碎片。
“我并非妖物。眼下真狐妖正在城里作妖,你何苦与我纠缠?”她好心提醒。
银白人形踏前一步,“阁下所言不差。大妖作乱城中,正因这般危急,在下更不敢放任一身妖气的可疑之人在外游荡。”
她嗅觉到了他身上漫出的血气。
她终于勾起嘴角,也带上了他的调子:“阁下怕是站都快站不太稳,拿什么降妖?”
她说完便侧身跃开,同一瞬,镜听手腕一翻,镇妖梏脱手而出,直扑她原先手腕所在之位!
“好快的反应。”镜听声音里添了几分郑重。
“过奖。”
穆无相举刀相对,“这位弟兄,我最后说一次,我不是妖。你要抓我,可以,等外面那只死狐狸被收拾了再说。到时候我跟你走,你爱怎么审怎么审。”
镜听却恍若未闻,指尖一勾,镇妖梏飞回手中,金光再度暴涨。
穆无相心下一沉。
——他是铁了心要在这里跟她耗!
就在此时,府衙的方向忽然又响起一阵急促的钟声。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急促,回荡在城中,跟发了疯一般。
天边亮起浓重的血光,紧跟着凭空炸响一道闷雷,雷声跟钟声搅在一起,不止不息。
镜听动作霎时顿住。
那只狐狸见血了。
人与妖于天道之下本无贵贱,只是百年前妖族一夜绝迹,之后人族发展昌盛。
益州这地方,在皇家版图里,是仅次于洛阳和长安的第三重镇。人道昌隆,大妖入城本是不许,此刻伤及修士和居民,更是为天道所不容。
“你听见了,它伤了人。”穆无相说完,又补充道:“我站在你面前,什么也没做。”
镜听没有动。他在犹豫。
巷口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还伴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
穆无相头皮一麻,收刀就想退,可一团团青绿光团已经从巷口和墙头涌入,把他们团团围在当中!
巷口为首的那团青光尤其明亮,开口就是沉声厉喝:“前面二人,就地蹲下!”
穆无相:“……”
在外奔波惯了,今夜又逃得太急,竟忘了城中还有宵禁。
今夜这都些什么事儿啊……
镜听约莫也反应过来是宵禁的事,连忙收回镇妖梏,“散修镜听,奉——”
“奉谁的命不重要,”为首的修士打断他,“今夜城中大妖出没,全城戒严,且本就执行宵禁,你们却在此……私斗。”
穆无相面上不显,心底直呼大人冤枉。
镜听语速极快,“我有东都洛阳的御妖司令牌,此人——”
“令牌若有用,城里也不至于进来只高阶狐狸。”修士一挥手,“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