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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六尺之下(三) 你们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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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动静?!”
外面话音刚落,铁门就被猛地拉开,一道青绿色人形光进来。
是早先那个领头的修士大哥。
可随之而来的还有浓郁到冲人的血气,穆无相心中一凛,他也受伤了,且怕是伤得不轻。
“……怎么回事?”似是被囚室里定然有的一片狼藉所震慑,他声音也有些发颤。
镜听摆摆手,语气无辜:“有讨封成功的精怪入了牢,从外面撬了锁,想要我们的命。”
修士盯了他们几息,猛地扭头,朝外面纷沓的脚步声大喊:“速去核查所有囚室!!”
门外的脚步声们又纷纷转向,各室铁门开合声陆续响起,渐渐远去。
无相三人所处囚室仍是一片死寂,气氛愈发沉重。
最后还是修士打破了沉默,“……你们俩,状况如何?”
“他伤了。”穆无相指着镜听,“方才动了精血画阵。”
她忽然感到镜听有些灼热的目光落在身上,心中顿觉不妙,醒来后身上挂着个人的感受一下浮现,叫她下意识就往旁撤去。
只是镜听的动作比她还快。
她刚站稳,镜听就斜斜地靠来,长臂一伸一揽,径直就贴了上来,一副跟她熟络得很的模样。
穆无相浑身僵硬。
镜听还调调姿势,想让自己挂的更舒服。
于是他身上的朱砂气和血气扑面而来,霸道地占据了她的全部嗅觉;他又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无相只觉得他温热的呼吸正在和自己冰冷的体表对冲:“……”
“是,我是东都御妖司的差役,此番前来为的是讨封妖祸,今夜子时追着一只狐妖入城,却丢了它的踪影。”末了他还咳了两声。
修士闻罢伸出手,“……我桌上那封密信,是你放的?”
无相偏了偏头,她看不到他递了什么过来。
正想伸手拿走,镜听已自然接过,一颗小珠子抵在她唇边:“止血丹来了,张嘴。”
穆无相:“……”
她微微张嘴,任他把那小东西塞进她唇齿间。苦涩的药味猛地炸开,冲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镜听心满意足地收回手,这才回答修士的问题:“对呢。”
无相艰难咽下药味:“什么密信?”
修士道:“我先不是说,今夜有大妖入城,全城戒严吗?”
无相点点头,脸颊扫过镜听头发,又打了个激灵。
“就是那封密信送来的消息。没有落款,没有署名,一张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见谅,”镜听声音有些闷,“正常情况下我们不暴露身份,横竖你也看得懂。”
她忽然一愣。一个先前被略过的问题陡然浮上了心头,
“……城里有两只狐狸?!”
“不然?两只一起围攻,眼看着就要抓住,忽然又消失无踪。”修士咬牙切齿地,“我们想接着追,府衙地牢又冒起冲天妖气,便急急忙忙赶回来。”
“那你把我们关进地牢?”
“看你俩也没力气再战了,在外面反徒增危险。我们分不出人手照看,干脆请你们下来休憩。”
穆无相越想越不对,“那你拿走我们的兵器?”
“你们或许有所不知……近几日,已有出现讨封精怪……”他声音愈发低哑,又猛地打了个寒颤,“化形成被讨的人的模样,混迹在城中。”
“……所以你拿走,是因不知我们还是不是起先的人?”
修士点点头。
“现在就信我们是人了?”
“头儿!出大事了!!”一道男声由远及近,飞快停在他们门前,“地底……地底百年前被封印的妖不见了!封了上百年的那间石室塌了!!”
他话音刚落,城中的钟声又再度响起!
比先前更急、更密,三声一组不死不休,伴随隐隐的地面颤动!
修士叹气,“都这样了,我能不信?增援天亮才到,能打的多一个是一个。”
无相伸手:“我的刀,他的剑,是不是该还了?”总不能还揪着宵禁不放吧。
其实她还想问点别的。比如——诛妖大阵,是不是该启动了?
修士将双刀拍至她胸前,扭头就朝外走,“你俩休息这一阵,力气恢复了多少?”
无相把镜听从身上扒下去,活动活动筋骨,“又能继续溜那死狐狸几十里了。”
镜听懒散地站在她身侧,语气带着几分不情愿:“能打。”
“那行,跟上。不用你们溜狐狸。”他说罢,便领着他们出门,往地下走去。
镜听又把手搭了上来,无相拧着眉看他。
镜听看着转过来的面具,虽说隔着面具瞧不见少年的上半张脸,却不妨他想象出少年此刻的表情。
他勾起嘴角,“戴着面具,还有布条缠着眼。你能瞧见楼梯?外头可说你是熟悉益州路况。这府衙,你怕是没下来过吧?又看不见,不怕摔了?”
“看得见!”无相一把甩开他手,紧跟着脚下就猛地一空;后颈被一只大手攥住,一阵天旋地转,她便被那银白人形扛上了肩头。
“……”无相头朝下,扶正面具,满脸生无可恋。
镜听大步往下走,声音带笑:“看得见?”
无相懒得理他。
“你说你一个男子,虽说长得瘦小了些,但也不必躲我如洪水猛兽吧,我还能吃了你不成?更何况,你又不是谁家小娘子。”
“……”无相真想揍他。
可转念一想,这又何尝不是在夸她男装扮得好?哪怕身高不足,也显得毫无端倪。
于是气便又消了大半。
甬道里人来人往。
手持兵器的人、健步疾行的人、焦急呼喊的人,气喘吁吁的人。
一个一个,有些回头跟他们打招呼,有些与他们擦肩而过。
越往下,周身越凉。
穆无相忍不住开了口,“地下封印的是什么?”她只知诛妖大阵的阵眼设在地下。
修士沉声开口,“一百二十年前,世间妖族一夜之间全都销声匿迹。封进去的是什么,我也不知,上代只说是若被放出,益州城方圆数百里都得变鬼域;他们的原话是:‘不可开,不可问,不可听’。”
“还真是巧,讨封精怪和百年老鬼,竟凑在今夜一块儿发难。”
修士冷笑,“所以,若说没有内应,老子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说话间,镜听终于停下了脚步。
无相手抵着他的背,撑起自己的上身,回头看去。
灰浊之气自地面泛起,如烧尽的纸钱被风卷起,在空中飘啊飘。空气中似有一层寒霜,沉甸甸的,令人好生不适。
没看到那些修士的青绿。
无相小声:“到了?放我下来。”
“行。”镜听又往前走了两步,把她稳稳卸在了地上。无相落地时脚软了一瞬,被他及时托住了手肘。
她忽然浑身一颤,一把抓住镜听和那修士,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二人往一旁扑去!
“你——”
镜听的话还没出口,就被陡然响彻地底的尖利吼声打断,
“原来在这儿!!!”
暗红光晕骤然从那些灰浊之气中拔起,尖锐红光猛地刺穿了他们方才所在的位置!
穆无相拔刀蹬地腾空,双刀交叉下劈,刀锋正落在狐狸横扫过来的一只尾巴上。尾皮被破开,暗红流光从中溢出;她算清了它是怎想的,顺势一脚蹬在狐尾上,借力纵身跃开,躲过了它又甩来的尾巴!
狐狸尾巴“啪”地轰在墙上。
“好快的刀,几个时辰前跑得像条丧家犬,这会倒是威风起来了?”
无相举刀指着它,“好烦的狐,几个时辰前追得像块狗皮膏药,这会倒是接不住了?”
狐狸的笑声陡然拔高,九条尾巴再度铺展,每一根都缠绕着燃烧的幽蓝狐火。
狐火裹挟着滔天妖气横扫而来,无相眼前顿时一片惨蓝。几乎是同时,浓郁的血气从镜听的方位爆出,随着他一声压抑的闷哼,刺目的金光再度亮起!
修士大喝:“别硬接!援兵怎么还不来……两位,拖住!大阵还没启动!”
无相呼吸急促,“还要多久?!”
“不知道!”
无相火气顿时上来,“废物!”
她双刀翻转,凭着妖光轨迹预判第一条尾巴落点,先是侧身滑步躲开,第二条紧跟着劈下,她蹬墙借力翻过狐尾,刀尖顺势又给狐狸拖出新的破口。
狐妖吃痛嘶吼,剩下的七条尾巴毫无滞涩,劈头盖脸地齐刷刷轰来。
镜听的金光撞入狐火,镇妖梏幻化为长鞭缠住其中三条,他猛地一扯,硬生生将狐妖的攻势拽偏了数尺。
他声音发紧,“如何了?”
“死不了。”无相落地稳住身形,双刀横在身前,“你还能撑多久?”
他又在拿血去喂他的法宝!
“比你久。”
远处有络绎的脚步声在回响。很快,狐狸听到了,声音阴恻恻的:“叫人?来多少都是送死!”
另外四条狐尾一齐缠上鞭子,镜听的鞭子被它往前狠狠一拽。他咬牙跟它角力,无相便看准时机,三两步蹿到它尾巴根,一刀切进它的血肉。
狐妖痛呼震耳欲聋,无相发力把刀往两边一豁,登时就被妖血泼了满头满脸。
镜听趁机散掉长鞭,金光瞬息间重新凝聚,手腕一抖,长鞭缠上无相腰腹,发力一收,便将她卷了回来。
通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五团,十二团,三十团,一群群青绿灵光鱼贯涌入。
“头儿!”有人在喊那修士,“大阵已灌注完毕,随时可以启动!”
“好,听我号令,三息后起阵!”
无相立在镜听身侧,低声道:“你信他?”
镜听却没答话。无相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但她看到了他紧握成拳的手。
“一——”
修士开始倒数。狐狸盘踞在正中,每一次呼吸都卷起浓重腥气,尾巴垂落如死物。
穆无相忽然觉得不对。这狐狸还会认死?
“二——”
地面忽然震动,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弥漫。她下意识回头,却见那团为首的青绿剧烈扭曲着,暖意转瞬便被腥冷取代。
布料撕裂的声音连续响起,骨骼错位的咔咔声不绝于耳。
“头儿?!”有人惊叫。
青绿灵光的内部忽然炸开暗红纹路,顷刻间覆盖了全部光晕。绿光挣扎闪烁,没两下就灭了,原本的形状被血色红光彻底占据。
穆无相如坠冰窟。
红光还在膨胀,越撑越大,九条尾巴从中心铺展开来。
“……头儿?”同样的声音,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你……你……!”
声音从红光中传出。“诸位……辛苦了。”
几乎是温和的,却完全听不出片刻前那位修士的痕迹。
“你们说,我像人,还是像神呐?”
穆无相颤抖起来。
讨封,狐妖讨封,取代原主混迹城中。
此刻整座府衙的修士都在它们的掌控之下,方才涌进来的修士们在尖叫中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惨叫和兵器坠地声连成一片。
镜听的声音忽然刺穿混沌,“跑——”
他的话被地面迸裂的巨响吞没。
腐朽灰雾泉涌般喷出,形成无数只手朝着她的脚踝抓来。
镜听一把薅起她的后领将她提离地面,镇妖梏化作金光长刃一扫而过,斩断了离得最近的几个。
更多的灰雾涌出,所有人都在往来处奔逃,动作慢了的就被灰雾吞没,灵光碎成飞屑散落。
她听见有人在喊:“诛妖大阵的联系被切断了!!”
当然被切断了。它根本启动不了,阵眼操控权根本就不在府衙修士手中。
被讨封的人,化形的精怪,一切都是预先排好的荒诞的戏。
“——这玩意才是正主!”镜听抱着她往出口冲,声音被风声割得断断续续,“益州被渗透成筛子了!”
益州将从府衙开始沦陷。无相左肩的伤口崩开,这个认知竟比她的伤口还疼。
镜听速度极快,已经上到府衙地面大堂。
这里的人也已经因地下异动散了个干净,周围的街巷里也无声无息;外面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
他们冲进雨幕,破空声自身后而来。
无相猛地抽刀往身后扔,它却“铿”地一声从中断成两截,上半截被狐尾卷飞出去钉入石壁。
“走——!”
话落,镜听猛地将她甩了出去。无相整个人飞出去,面具磕在地面上,竟又碎了一角。
她挣扎着撑起身回头,看到了日后夜夜出现在噩梦中的一幕。
银白色的光亮的刺眼,灰浊之气在里面剧烈翻涌;镇妖梏的金光爬满了银白表面。
他迎着那道毁天灭地的暗红妖气而上。
镜听的闷哼。
血肉被贯穿的声音。
银白光芒猝然熄灭。
“……镜听?”无相呢喃。
自然是无人应答。
她突然回过神来,起身就朝着外面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