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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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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肆然在书房里独自坐到了子时。这份弹劾折子是晚间送到的,黄绸封面,笔迹工整,由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周廷玉亲笔所书,字字如刀。折中直指摄政王新纳之妃林晚棠来历不明,疑为敌国细作,请旨彻查,若查实则当堂审问,若查虚亦为王爷清名正本清源。
措辞漂亮,心思毒辣。周廷玉背后站着的人是谁,肖肆然不用猜都知道,先帝留下的那几位老臣早就对他这个摄政王不满了,刀一直架在暗处,现在不过是找个由头终于抬上了明面。
他捏着折子靠进椅背合上眼,脑子里翻涌着两件事。第一,周廷玉敢动他的人,说明那些人已经联手了,背后势力拧成一股绳,拔一个就牵出一串。第二,林晚棠的身份确实经不起查。他当初留下这个人凭的是一瞬间的直觉,选妃的文书只记了青州水患、林氏孤女这几个字,往深里探是什么光景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肖肆然睁开眼,把折子扣在案面上。晨光已经从窗缝里漏进来了,他起身推门穿过游廊走到东厢门外,抬手敲了两下。
门几乎是立刻开的。季恺林穿戴整齐站在门内,像根本没睡过觉。他看见肖肆然的脸色时眼底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随即低了眉眼行了个礼:"王爷这么早。"
"跟我去书房。"肖肆然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转身就走。
季恺林跟在三步之后。从主院穿到书房这段路他走得从容,但脑中已经在拼命转动。肖肆然不对劲,那种不对劲从他推门时的状态就透出来了。昨夜他端安神粥过去时肖肆然的神色明明是松了些的,现在那股松弛全没了,这个人又从里到外包上了那层刀枪不入的壳。
书房门关上之后肖肆然把那封折子推到他面前。季恺林低头看了一遍,面色不动,心跳却猛地沉了下去。都察院。弹劾。来历不明。每个字都钉在他最怕被人碰到的地方。
"我只有一句话问你,"肖肆然靠进椅背看着他,语速不快不重,"你进府这件事,是有人安排你来的,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季恺林抬头迎上肖肆然的目光,在那双浅色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某种他不想误读的东西。那是在给最后一次机会。
"我自己的主意。"季恺林开口,声音比他预想中稳,"进府之前我不知道王爷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府里是什么光景。走投无路撞上了选妃,就赌了一把。"
肖肆然盯着他看了几息,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然后站了起来:"周廷玉这把刀磨了三个月了,今天才亮出来,说明他们要的不是你的命,是我的。你是一个引子,一个能捅到我的口子。只要查实你有问题,他们下一步就能上书弹劾我失察误国。"
他走到窗边背着身站了片刻,再转过来的时候脸上那层壳子卸了一道:"所以现在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季恺林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他要说实话吗。不能。他在脑中飞速盘算,几息之内就做了决定。不能说真话,但也不能再拿林晚棠那套说辞继续骗了,肖肆然已经不信了,再编只会把自己逼上绝路。
"我姓季,"季恺林垂下眼,声音压得又平又低,"不是青州人。至于是哪里人、为什么进京、为什么进王府,王爷别问了,问了我也不能说,说了就是死路一条。"
他抬头看了肖肆然一眼,把后半句补上:"但王爷可以信一件事,我对王爷的命没有兴趣。"
肖肆然站在窗边没有说话。晨光把他半张脸照得亮而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季恺林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沉默太长,长到季恺林的后背已经开始泛冷汗,他的手垂在袖中微微蜷紧,准备迎接任何一种可能的后果。
"行。"肖肆然开口了,只有一个字。
季恺林愣住了。
肖肆然走回案后坐下,提笔蘸墨,在那封弹劾折子下面批了四个字。季恺林站在对面看见他落笔的走势,那四字是"容后核实"。肖肆然搁笔之后把折子合起来递给他:"送到前院去交给陈管事,让他走六百里加急递回都察院。"
季恺林伸手接了,指尖碰到折子边缘的时候听见肖肆然又补了一句:"你姓什么我不管,但你从今天开始姓肖。你是肖家的人,谁敢动你就是动我。"
季恺林攥着折子的手微微一紧。他没有答话,只是躬身行了个礼转身出了书房。走到廊下的时候早春的风迎面灌了他一脸,他站在原地缓了两息才往前迈步。
从前院回来之后肖肆然已经换了朝服准备出门。他路过季恺林身侧时脚步顿了一顿,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小心。周廷玉的人可能会找机会接近你。"
"妾身知道。"
肖肆然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抬步走了。季恺林站在廊下目送那袭朱紫色朝服消失在月洞门后面,然后转身回了东厢。他关上门之后在桌边坐下来,把怀里那封密信又摸出来了。纸页被他捂得温热,边角磨得起毛,他在手里翻来覆去转了三个来回,然后把信重新塞回去站起身。
两个时辰后天色擦黑,季恺林出了东厢往厨房方向走。他端着托盘绕道穿过一道窄巷,巷子尽头是通往府外的角门。他余光扫到假山石后面有人影一晃,脚步没停,只是微微偏了偏手里的托盘。
刀从后面来的方向不对。季恺林在听到风声的同一瞬已经侧身了,来人的短刃贴着他腰侧划过去割开外衫,他反手把托盘砸在对方脸上顺势后撤三步。假山后面又闪出来两个人影,一共三把刀,堵住了窄巷两头。季恺林袖中的短刃已经滑入掌心,但在三人围上来之前巷口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断喝。
"摄政王府也敢闯,谁给你们的胆子。"
陈管事带着四个府卫从巷口涌进来,刀柄出鞘的声音在窄巷里格外清脆。那三人对视一眼立刻收刀翻墙,动作干净利落显然训练有素。陈管事跑到季恺林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他只是外衫破了道口子才松了口气:"林姑娘受惊了,王爷吩咐过让小人盯着这边,没想到真有人敢白天动手。"
季恺林把短刃无声收回了袖中,面上浮着恰到好处的惶然:"多谢陈管事。"
"姑娘快回主院去,今夜小人加派人手守着。"
季恺林点头回了主院。他进东厢关好门之后才把面上那层惧色收了,坐到榻边撩开外衫看了一眼,腰侧的刀口没被碰着,只是旧伤周围的皮肉被方才那一下闪避牵得生疼。他低头把被割破的外衫脱下来换了件新的,背对铜镜系扣子的时候忽然在镜中看见自己后背某个位置有一小块淡青色的印记。
他僵了一瞬。那印记是他十四岁时被人按在石桌上烙的,敌国训练营里每个探子后背都有,像烙印又像标记,洗不掉磨不平,穿着衣服看不见但脱了外衫就清楚得很。他下意识把新外衫拢紧了遮住后背,确认铜镜角度照不到那块印记之后才慢慢松了口气。
那些人的目标不是杀他。季恺林靠在榻上反复回想方才那三刀的角度和力道,全是逼他闪避的,没有一刀奔着要害去。他们想逼他动手,想看他出手的招式路数,想确认他是什么路数的人。如果他方才在窄巷里把那三人反杀了,躲在暗处的人就有了证据。如果他不出手硬撑,那三人逼到极限也可能直接撕了他的衣服。肖肆然安排陈管事盯着算是破了他这道死局。
但这件事让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他的身份暴露只是时间问题了。周廷玉的人已经盯到了府里,今夜失手之后只会逼得更紧。他在府里待得越久,肖肆然被拖累得越深。
季恺林闭上眼靠进被褥里。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银白的光落在他手边那叠叠好的衣裳上。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把接下来要做的每一步重新盘了一遍。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怀里的密信摸出来攥在掌心,合上眼说了句低声的话。
"再给我两天。"
他要在两天之内把密信送出去,在两天之内弄清楚肖肆然的梦为什么和他有关,然后在那些人逼到肖肆然必须交人之前,自己消失。
否则被拖进泥潭里的就不止他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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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近身
搬进主院之后的第三天,季恺林才算真正摸清了肖肆然的作息。
天不亮就起,简单洗漱后先饮一盏浓茶,而后在案前坐到卯时三刻,等前院的折子送上来。早膳用得潦草,通常只动几筷便搁下,午膳若是没有朝中议事便让人摆到书房,边吃边批东西,嘴里嚼着饭眼睛还钉在纸面上。晚膳是他唯一松懈一些的时候,偶尔会让季恺林坐在对面一起用,问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茶喝完了就起身去看堆积的文书,一直坐到深夜。
季恺林把这些作息一点一点记进了脑子里。他端茶送水研墨理纸,把自己嵌进肖肆然的生活缝隙里,像一棵不会出声的藤蔓慢慢攀上墙根。
但他的密信还在身上压着。
那份名单捂在衣襟夹层里已经快十天了,纸页被他体温熨得发软,边角的纸纤维都磨出了毛边。他每天晚上合眼之前都会用手掌压一压那个位置,确认它还在、没被人动过、还等着他找机会送出去。可他找不到机会,摄政王府太大了,大到处处有眼睛耳朵,他一个刚进府的"孤女"没有理由独自出门,更没理由和外界产生接触。
第四天夜里他试探着往角门方向走了一趟,还没拐出主院范围就看见廊下多了两个生面孔的府卫。陈管事恰好从月亮门那边转过来,看见他笑了笑说王爷吩咐了,主院周围最近加了几个人手,夜里风凉林姑娘别出来了。
季恺林笑着道谢转身回了东厢。关上门之后他把那封密信又从夹层里取出来展平,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很久。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楷,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着一颗项上人头。这些东西多捂一天就多一分走漏的风险,但他现在动弹不得,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了原地。
他在等。等肖肆然对他放松警惕的那一天。
可肖肆然对他似乎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白天他在书房研墨的时候,肖肆然偶尔会忽然抬眼看他,目光不凶也没有攻击性,就是一种极淡的审视,像刀背在人皮肤上划过,不伤人但让你一直知道它在那里。季恺林被这种目光照了很多次之后反而慢慢稳住了,他开始试着在这种审视之下做自己——不是做季恺林,是做林晚棠,让林晚棠这个人在肖肆然面前活起来,有脾气有软肋有说不出口的心事。
第七日傍晚他照旧送了安神茶过去。肖肆然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季恺林感觉了一下温度,然后轻声问了句:"王爷今日手心比昨日暖些。"
肖肆然端着茶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像自己都没留意到这件事。他沉默了两息,把茶喝了半盏搁下,忽然说了一句:"你每天往我这里送茶,是真心想让我睡好,还是怕我睡不好发脾气牵连你。"
季恺林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这不是试探,这话问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像是在问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季恺林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答得很轻:"都有。"
肖肆然看了他几息,嘴角动了一下,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再追问,挥了挥手让季恺林退下。季恺林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又补了一句:"明天出门把东街那家铺子的桂花糕带一盒回来,陈管事会跟你去。"
季恺林回了声是,转身出了书房。走到廊下他才把嘴角那点弧度压下去。肖肆然放他出门了,虽然是派人跟着的,但这是他进府之后第一次有正当理由踏出王府的大门。他把托盘送回厨房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东街那家铺子离城东的联络点隔了三条巷子,陈管事跟在他身边,他有没有办法在买桂花糕的那点空隙里把信送出去。
但他第二天没找到机会。陈管事全程跟在他三步之内,买桂花糕的时候甚至替他付了钱,笑呵呵地站在他身侧寸步不离。季恺林捧着那盒糕往回走的时候面上滴水不漏,心里把那三条巷子的路线又重新过了一遍。今天不行,明天再试,后天也行。他在王府里待得越久,机会就会越多,只要他不急不躁不出错。
回了府之后他把桂花糕送到肖肆然书房里,肖肆然看了一眼没动,让他拿回去自己吃。季恺林端回东厢打开盖子,桂花香扑了满屋。他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在王府里吃的第一口点心。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肖肆然的安神茶从每天一盏变成了两盏,早上出门前也会让季恺林替他理一下朝服的衣领。季恺林做这些事的时候神色平静动作自然,像一个妻子的本分,可他每次替肖肆然系好领扣退后半步的时候,指尖都会不动声色地多停那么一瞬,仿佛不舍得放开。
那是他算好的分寸。多一分显刻意,少一分不够。
第八日夜里发生了件小事。肖肆然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搁了笔,捂住眼睛靠进椅背里,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地鼓着。季恺林走过去站到他身后,犹豫了一下,伸手按在了他两侧的太阳穴上。肖肆然整个人僵了一瞬,但没有躲开。季恺林的指尖带着薄茧,力道不轻不重地揉着那两处紧绷的地方,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烛火轻微的爆裂声。
大约揉了近一盏茶的功夫,肖肆然开口了,声音闷在手掌底下有些模糊:"你手上有茧。"
季恺林的动作没停:"以前在家做针线做的。"
肖肆然没有再问。季恺林不知道他信了没有,但肖肆然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让他停。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又揉了一会儿之后肖肆然放下手,仰头看了他一眼,烛火照在他的眼底把那双浅色的眼睛映成淡淡的琥珀色。
"行了,去睡吧。"
季恺林收了手,垂眼退出了书房。他走到廊下的时候才慢慢松开了缩在袖中的右手。方才他揉太阳穴的时候肖肆然全程没有睁眼,如果那一刻他袖中的短刃送出去,肖肆然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他没有那么做,甚至那个念头从他脑子里经过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站在廊下把夜风吹进袖口里,等心跳恢复到正常的节奏才抬脚回了东厢。
第十天夜里他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声音不重,但节奏很急。季恺林披衣下床拉开门,陈管事站在门外,面色在月光下显得发白:"林姑娘,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季恺林跟着陈管事穿过穿堂走进肖肆然的卧房时,肖肆然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榻边了。他的脸色很不好,眼底那股青灰又泛了上来,但整个人是清醒的,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边被他捏得起了皱。季恺林走近了才看见那不是纸,是一封密报。
"你的身份被递到都察院了。"肖肆然把那张纸递给他,"周廷玉的奏本明日早朝就会呈上来,弹劾我选妃不查,收容来历不明之人。"
季恺林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只抄了奏本的摘要,末了一行朱批写着"着都察院会同大理寺核实具奏"。他攥着那张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头的时候看见肖肆然正盯着他,那双眼睛里今晚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平很直的东西。
"你可以说实话了。"肖肆然说,"你是哪边的人,冲着什么来的。"
季恺林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张抄录的密报,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低:"王爷,您怕不怕赌一把。"
肖肆然看着他没有说话,指节在膝上缓缓叩了两下,节奏是三拍一停。
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紧接着是更远处巡夜人敲梆子的声响,一下一下传过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季恺林站在原地等着,他的心跳快得几乎盖过了窗外那些声音,可他面上的表情没有一丝破绽。
肖肆然叩到第七下的时候停了。他站起来,走到季恺林面前,低头看了他几息,然后从他手里把那张抄报抽回去,走到烛台前将它烧了。灰烬落在铜盘里打着旋慢慢暗下去,肖肆然把铜盘推回原处,转过来对着季恺林说了句:"天亮之前想出对策来,想不出来我送你出去。"
季恺林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垂下眼帘,低声应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