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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季恺林在摄政王府待到了第七日。

      七日里肖肆然没有再单独召见他,只让管事每日送三餐和换洗衣物过来,态度不冷不热。季恺林乐得清静,趁着没人盯他的功夫把西跨院周围的地形摸了个清楚,哪处墙矮可以翻、哪条路通向后门、哪个时辰巡夜的人经过窗下,全部刻进了脑子里。

      但伤不能再等了。腰间的刀口在第四天开始化脓,烧灼的痛感整夜缠着他,每天换两次药也只是勉强压住不恶化。季恺林需要药,金疮药、消炎的草药、干净的纱布,这些东西府里一定不缺但他不能光明正大要,一个落难孤女身上带着刀伤,说出来就是死路一条。

      第六日夜里他做了决定。药房在东跨院和主院之间的夹道旁,他白天观察过位置和看守换班规律,前半夜守得松,只有一个老仆值夜,一更之后通常会打盹。二更天的梆子声从远处遥遥传来,季恺林换了一身深色窄袖便衣,从西跨院后窗翻出去,沿着墙根阴影摸向东边。

      他对这座府邸布局已烂熟于心。穿过两道月洞门,贴着游廊柱子绕过三处值夜点,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药房外墙。门虚掩着,老仆鼾声从缝里透出。季恺林用刀尖挑开门闩侧身滑入,在药柜前快速翻找,金疮药、干草药、一卷干净纱布塞进怀里。全程快而安静,没有惊动任何人。

      就在他准备原路返回时,主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瓷器摔碎的声音。季恺林脚步顿住。紧接着是有人压着嗓音唤了声王爷,然后是匆忙脚步声。主院灯火亮起,人影来回晃动,像出了什么事。

      他本该趁乱撤回西跨院,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管事和丫鬟都被主院动静引过去了,现在正是摸进去的时机。他只犹豫一瞬便转向主院方向,沿廊柱阴影一寸寸往前挪。主院院门大敞,丫鬟从里面跑出来往厨房去,没人留意墙根下贴着的那团深色影子。

      季恺林从侧窗翻进主院书房外的回廊。书房的灯亮着,门半掩透出一线暖黄的光。他俯身在窗根下弓腰挪到门边,从门缝望进去。肖肆然坐在床榻上,上身的寝衣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额发湿漉漉地黏在眉骨上,脸色白得像一张揉皱的宣纸。他一手撑着榻沿另一手攥着被角,指节用力到泛青发颤,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管事站在三步远端着茶盏,脸上的焦急藏不住:"王爷,还是请太医来瞧瞧?"

      肖肆然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厉害:"不用,出去。"

      管事还想说什么,但肖肆然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个眼神让管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躬身退出。门被带上了。脚步声走远,肖肆然独自坐在灯下慢慢平复呼吸。季恺林贴在门外没动,他知道不该出现,可他挪不动脚。他想看清肖肆然脸上那个表情,那是恐惧和愤怒之外第三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脆弱。像一堵墙裂开了一道缝。

      他在门外站了大约十息,然后听到了自己推开房门的声音。

      肖肆然抬头看过来时眼底那股锐利又起来了,但看清来人后那一瞬间的杀意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季恺林来不及分辨就被压了回去。

      "你来干什么。"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冷淡。

      季恺林把那盏热水放在桌案上,垂着眼说妾身听见动静睡不着,煮了水送过来。这是他几息内编出的借口,漏洞百出但今夜似乎不需要一个完美的理由。肖肆然没拆穿他,只盯着那盏冒热气的水看了许久。

      "你胆子不小,"肖肆然忽然笑了一声,嘴角弧度带着自嘲,"半夜三更往男人卧房里闯,也不怕我撵你出去。"

      季恺林没接这话。他走近两步停在榻边,把水盏往肖肆然手边推了推,轻声说了句先喝口水,您嘴唇都白了。肖肆然看了他一眼,抬手接了那盏水。指尖碰到季恺林手背时温度差让两人都顿了一下,肖肆然的手凉得像冰,指尖还有微微颤抖。季恺林下意识缩了手,但很快又稳住,垂眼往后退了半步。

      肖肆然低头喝了两口水,把盏搁在膝上,沉默许久之后忽然说了一句:"你方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什么了。"

      季恺林脊背微紧。他知道肖肆然在试探,试探他有没有听到不该听的、看到不该看的。他抬头迎上肖肆然的目光坦诚地摇了摇头:"妾身只看到王爷坐在榻上,没看到别的。"

      肖肆然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像一把薄而利的刀,但季恺林迎着他没有闪躲。他是真的除了肖肆然狼狈的样子外什么都没看见,那句回答里最危险的部分恰恰是真实的。

      肖肆然忽然松懈下来。他靠回软枕上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股锋利敛去了大半,像把墙上的裂缝重新糊上了但糊得不牢。季恺林知道他今晚不会再从肖肆然嘴里撬出更多了,退后一步说王爷早些歇着,妾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句:"明天把东西搬到主院来,西跨院太远,不方便。"

      季恺林回身行了个礼应了声是,合上门退了出去。走出主院时夜风迎面灌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今晚每一步都是险棋,翻药房、潜主院、推门进肖肆然卧房,三件事任何一件出了差错他都活不到明天。但他赌赢了,赢到了药,还赢到了搬进主院的机会。

      第二天季恺林就搬进了主院东侧的偏厢,和肖肆然的卧房只隔一道穿堂。府里的丫鬟婆子看他的眼神明显变了,从客气疏离变成了揣测讨好的打量。季恺林一概不理,维持着柔柔弱弱的林晚棠壳子,该行礼行礼该道谢道谢。

      搬进主院的第三天夜里,季恺林又被动静惊醒了。这次他没有等,披了外衫直接推门进了肖肆然的卧房。肖肆然果然又醒了,整个人弓着身子坐在榻上,一只手里攥着被角另一只死死按着眉心,指缝里露出的半张脸上全是冷汗。季恺林快步走到榻边倒了盏温水递过去,肖肆然接了但没有喝,只是攥着盏壁让那点温热渗进掌心。

      季恺林在他榻边坐了下来。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肖肆然侧过脸看着他,目光里翻涌的东西太杂了,季恺林读不全但至少认出了其中一样。疲惫。铺天盖地、无处可逃的疲惫。

      "你为什么不问。"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妾身不知道该问什么,也没什么资格问。"季恺林垂着眼答得平而轻,"王爷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妾身。"

      肖肆然沉默了很久。月光从帘缝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投在青砖地上。季恺林等着,他把自己蜷成最温驯的姿态,每一个毛孔都收敛着攻击性,像收起爪子的猫露出柔软的肚皮。

      然后肖肆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像怕被这屋子之外的任何人听到:"我做了三年的梦。梦里有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知道他会杀了我全家,屠我满门。三年了,我找遍天下能人异士,没人解得开。我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在哪、什么时候来,只知道他一定会来。"

      季恺林的脊背僵住了。他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变冷,面上维持的柔和几乎要裂开。肖肆然说的那个人是他。三年前他还是敌国训练营里一个普通的少年探子,那个时候他甚至不认识肖肆然这个人,可肖肆然的梦在那个时候已经开始做了。这意味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从三年前就把他们两个人的命绑在了一起。季恺林的手微微蜷了一下,幸好灯影昏暗肖肆然没注意到。

      "妾身不懂这些玄妙的东西,"季恺林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然柔和茫然,像一个真的听不懂这些话深意的寻常女子,"但妾身觉得,如果那个人真的要害王爷,王爷不该坐在这里等他来。王爷应该在他来之前就找到他。"

      肖肆然忽然转过脸看他。月光正好从帘缝里移了一寸,照在肖肆然的脸侧,把他的眼睛映成很浅很浅的颜色。季恺林这才发现肖肆然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被什么东西熬了太久熬出来的红。他盯着季恺林看了很久,久到季恺林以为自己露了破绽,然后肖肆然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道不大,但烫得惊人。季恺林浑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本能地绷紧,他几乎要反手去扣肖肆然的脉门,但理智把那冲动死死压了回去。他只是轻轻颤了一下,垂下眼帘低声唤了句王爷。

      肖肆然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握着季恺林的手腕,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真的存在、不是梦里的虚影。然后他慢慢松了手,往后靠回榻上,闭上眼说了一句你回去吧。

      季恺林起身退出卧房。回到自己那间偏厢关上门之后才松开一直攥着的拳头,掌心里全是冷汗。肖肆然方才看他的那个眼神他认得,他在许多将死之人脸上见过同样的东西。走投无路的人在绝望尽头抓住了一根浮木,哪怕那根木头可疑得要命也舍不得松手。

      肖肆然已经不确定他是不是梦里那个人了。或者说,肖肆然已经开始希望他不是了。

      季恺林坐在榻沿望着窗外的月亮,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腰间那道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他本该趁现在抽身。密信还在他身上藏着,他比谁都清楚这东西一日不送出去就多一日风险。可他坐在那里迟迟没有起身收拾东西。他想起肖肆然方才哑着嗓子说三年来找遍天下能人异士时眼底那一片空荡荡的东西,那种东西让他胸口一阵莫名其妙的发闷。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把那阵闷意按下去。他是敌国间谍,肖肆然是大梁摄政王,他们之间天然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线。他不能心软,心软会让他死得更快。

      但第二天一早,季恺林还是端着一碗亲手熬的安神粥敲开了肖肆然的房门。肖肆然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案后批折子了,看见他端粥进来微微顿了一下笔,什么也没说就接过来喝了。粥喝完时肖肆然忽然搁了碗,抬眼看着他问了一句:"你昨晚说的话,是真心话吗。找到他,在他来之前。"

      季恺林端着空碗的手顿了一下。他迎上肖肆然的目光,沉默一息之后点了一下头。肖肆然看着他那一下点头,眼底那层结了太久太厚的冰面忽然裂了一条极细的缝。他没再说别的,重新提笔继续批折子,但季恺林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比前几日稳了一些。

      季恺林端着碗退出书房时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早春的风灌进他袖口凉飕飕的。他把碗交给路过的丫鬟,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路过穿堂时偏头往肖肆然书房的方向望了一眼,窗纸后面透出暖黄的灯影,灯影里一个低头批折子的人影被拉得长长投在窗纸上。

      季恺林收回目光推开自己的房门。他从衣襟夹层里摸出那封密信展开看了一眼,墨字在纸上游走着,他暂时还不需要它出现的那天。重新把信叠好塞回原处,然后从怀里掏出昨晚从药房拿的金疮药,掀开衣衫开始换药。

      日子还得往下过。密信、伤口、预知梦、还有肖肆然那双浅色的眼睛,这些东西缠在一起拧成一股绳子,正在把两个人的命一寸一寸往同一个方向拉。季恺林把纱布系紧时从铜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镜中那张清秀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忽然想起昨夜肖肆然握住他手腕时的温度。那只手烫得像在发烧,握着他的时候却那么轻,像怕捏碎了什么。

      季恺林把铜镜扣在了桌面上。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歇了,院子里隐约传来丫鬟洒扫的声响,日子安宁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腰间那道伤口还在隐隐发疼,怀里那封密信还在贴身藏着,而主院书房里那个人正坐在灯下等他端下一碗粥去。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再等等。等他弄清楚那个梦到底是怎么回事,等他确定肖肆然不会在他抽身之前动手,然后他再走。这跟心软没有关系,这只是……一个合格的间谍需要在撤退之前把敌人的底牌摸清楚。

      季恺林对自己说完这句话,起身推开了房门。晨光涌进来扑了他满脸,他眯了一下眼,抬脚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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