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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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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恺林在书案前坐了一整夜。
肖肆然没有留下陪他,烧了那份抄报之后便起身去了里间,只留了一句话:"想好了叫我。"脚步声消失在内门后面,季恺林独自坐在外间的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纸和半截秃了头的墨条。
他先把眼下能用的筹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密信不能拿出来,那是最后一张牌,一旦亮出来他就没了退路。他的武功不能暴露,府里到处是眼睛,陈管事就在门外守着,动刀子等于自爆。他的敌国探子身份更不能承认,承认就是坐实了周廷玉的弹劾。
那他还剩什么。季恺林闭了一下眼,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肖肆然方才烧灰烬的那个铜盘上。他还有肖肆然的信任。至少是目前这个程度的信任——能让他坐在这里想对策而不是被连夜送出城去,已经比肖肆然对绝大多数人给得多了。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周"字,又在旁边画了几条线。周廷玉是都察院的人,都察院归谁管,都察院那位老尚书和肖肆然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既不是同盟也不算是死敌。周廷玉的奏本能在短短几天之内走完内部流程递到御前,说明有人在都察院里面替他铺好了路。那个人是谁,季恺林不知道,但他知道周廷玉这种清流出身的老臣有一个共性。
他们怕被人抓住私账。
季恺林搁了笔,起身推门出了书房。陈管事果然坐在廊下的石墩上打盹,听见动静立刻醒了:"林姑娘?"
"王爷睡了?"
"灯还亮着,没让人进去伺候。"
季恺林点了点头,端了一盏新茶走到里间门口,抬手扣了两下。里面安静了两息,肖肆然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季恺林推门进去的时候肖肆然靠坐在榻上看一本书,看样子也没睡着。季恺林把茶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在他对面的圆凳上坐了下来。肖肆然看了他一眼,合上书搁到一旁,等着他开口。
"王爷查过周廷玉的底吗。"季恺林没有铺垫。
"查过。入仕二十三年,清名在外,无子无女,两袖清风。"
"越干净的账越有问题。"季恺林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他入仕二十三年,官做到从三品,俸禄银子满打满算有多少王爷比我会算。可他能在京城东城买下一座三进的宅子,宅子里养着六个仆役,老家还有一处田庄。这些东西明面上在他夫人名下,但夫人是商户出身,那点嫁妆撑不起这些。"
肖肆然看着他没有说话,手指在膝上搭着没有叩。季恺林被他看得后背微微发紧,但话已经说了,就只能继续往下推。
"我猜王爷手里没有这些东西的证据,但我猜王爷的仇家手里有。周廷玉敢替人递这把刀,说明他被人捏住了更大的把柄不得不低头。王爷只要找到谁在背后捏着他,让他反了水,这把刀就捅不到您身上来。"
季恺林说完这句话就住了口。外间的烛火透过门缝在地砖上投了一线细长的光,正好落在两人中间。肖肆然靠回榻背上,视线没有从季恺林脸上移开,打量了他大约三息之后开口了:"你这些话是从什么地方想出来的。"
"我自己想的。"
"一个青州水患逃出来的孤女,不该知道都察院和清流官员之间这些弯绕。"
季恺林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在脑子里把下一句话反复过了三遍,然后说了出来:"我说过王爷别问我是谁。但我说了今天这些,王爷应该能看出来我对您没有恶意。"
肖肆然的嘴角动了一下。季恺林这次看清楚了,不是笑,是某种介于审视和接纳之间的表情,像一块冰在水面上浮着,底下的部分已经开始融了。
"你让我去查谁在背后捏着周廷玉,"肖肆然坐直了身子,声音低了几分,"你知不知道能在都察院按住一份奏本不走的人,整个朝堂加起来不超过五个。那五个人里任何一个都是我在朝中动不得的,动一个牵一串。"
"所以不能动。"季恺林接得很快,"但可以让周廷玉自己把奏本撤回去。"
"用什么东西让他撤。"
"用他怕的东西。"季恺林端起方才那盏茶递到肖肆然手边,等他接了才继续说,"王爷想个法子让周廷玉知道,有个人手里攥着他那本账。不必真的把账亮出来,让他知道有人知道就行了。他被吓一次就会去求他背后那个人撑腰,那个人出手保他的时候自然会露出马脚。"
肖肆然端着茶盏没有喝,垂眼看了杯中浮沉的茶叶半晌,再抬眼时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季恺林读不太懂的东西:"你这个对策给自己留了什么后路。"
季恺林愣了一下。
"你说完这个对策,相当于把自己的底交了一半给我,"肖肆然把那盏茶搁回了小几上,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坠得很实,"如果我不信你,转身就把你方才那番话递到都察院去,坐实你身份可疑的罪证,你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季恺林坐在圆凳上,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跳的声音。肖肆然说的没错,他方才那番话等于自曝了来历不明,等于承认了自己不是孤女而是一个对朝堂门清的人。他把刀递到了肖肆然手里,刀刃冲着自己。
"我赌了一把。"季恺林抬头看着肖肆然,声音比自己预想中稳,"赌王爷烧那份抄报的时候,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肖肆然盯着他看了很久。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季恺林的后背有一层薄薄的汗渗出来沾住了里衣,但他坐得笔直,目光没有偏没有躲。
肖肆然忽然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他背对着季恺林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重新走回榻边坐下。
"周廷玉那份奏本明日早朝递上去,御批下来之前还有三天周转的时间。"肖肆然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节奏,像是已经做了决定,"三天之内我让人把周廷玉那本账查出来。你想办法盯住他府上的动静,谁在替他着急、谁在给他递话,你看清楚了报给我。"
季恺林点了头。他站起身准备退出去的时候肖肆然又叫住了他。
"你方才那个赌,押对了。"
季恺林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他抬手拉开了门,走出去之后轻轻带上了。廊下的夜风迎面灌了他满身,他站在穿堂里仰头望了一眼月亮,忽然发现今晚的月光比前几夜都要亮一些。他低头拢了拢外衫往东厢走,脚步比来时轻了半分。
接下来的两天肖肆然没有上朝。
对外称是风寒犯了需静养,对内把陈管事派了出去,又从书房后面的密格里取出了一叠封存了许久的旧档。季恺林不知道那些档里写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肖肆然整个人的状态变了,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的紧绷感松弛了几分,虽然眼底的青灰还在,但批折子的时候指节不捏得那么白了。
第二天傍晚陈管事回来了,带回来一沓东西,季恺林没看到具体内容,但他听见肖肆然翻了几页之后说了句"够了"。当天夜里季恺林按肖肆然的吩咐换了一身深色素衣从角门出了府,陈管事替他安排了马车和一张出府的腰牌,没有问他去做什么。
季恺林在东街口下了车步行往周府方向绕。他腰间那柄短刃重新藏在了袖中,衣襟夹层里那封密信被他挪到了更贴身的暗袋里。周府门前的灯亮着,他贴着对面的巷墙站了片刻,余光扫到偏门处有个穿灰色直裰的人影闪了进去。那人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半寸,季恺林认得这个步态。训练营里老一批的探子身上都有这种步态,长年背负重物落下来的旧伤。
季恺林把这人的身形记进了脑子里。他在巷口又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等那人从偏门出来重新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回去。上了马车之后他把记忆里那人的五官描了一遍,黑脸,浓眉,左侧颧骨上有道旧疤。这人他没见过,但那个步态做不了假。敌国留在京城的暗桩不止他一个,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从训练营出来的最后一批了,现在看来有人比他更早进来了,藏得更深了。
他回到府里的时候肖肆然的书房灯还亮着。季恺林敲了门进去,把今晚看见的那个灰衣人的特征说了一遍。肖肆然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握笔的手指停了一瞬。
"你认识这个人?"肖肆然的语气很平,但问得很快。
"不认识,但知道他大概是什么路数的人。"
肖肆然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把笔搁回笔架上,靠在椅背里合了一下眼,睁开之后说了句:"周廷玉的账明天就能递到他跟前去,那封弹劾折子的撤回文书最迟后天到我手上。"
季恺林点了点头。他转身准备退下的时候余光扫到肖肆然案角那叠旧档最上面的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熟悉的东西——他后背那块淡青色的印记的图样。他的脚步顿了不到一瞬就续上了,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出了书房。
回东厢之后他把门关好,靠着门板闭了几息眼。肖肆然手里有那块印记的图样,说明他在查了。他查了多久,查到了什么程度,季恺林不知道。但季恺林知道那块印记是敌国训练营里每个探子都有的,只要肖肆然找到一个和他有同样印记的人,他的身份就再也瞒不住了。
他走到榻边坐下,把那封贴身藏着的密信又摸了出来。名单上的墨字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他记得每一个名字的位置。他攥着信纸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有夜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第三日早上周廷玉的撤回文书果然送进了府。陈管事亲手捧进来的,肖肆然接过去看了一眼便搁在了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早就料到了一样。季恺林给他端早膳进来的时候看见那封文书搁在案角,纸张还带着火漆封口,被拆开的边缘整整齐齐。
肖肆然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抬眼看向站在案前的季恺林。晨光从西窗斜进来照在季恺林的侧脸上,把他下颌到脖颈那条线勾勒得分明。肖肆然的目光在那条线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继续喝粥,喝完搁了碗说了句:"今天不用在书房守着,休息一日。"
季恺林道了谢端着托盘退出去。他走到廊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窗纸后面是肖肆然低头批折子的剪影,和前两天一模一样的姿势,但他总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那种悬在头顶的刀收了半寸。
他收回目光往东厢走的时候路过穿堂,看见廊下的海棠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满满一树,粉白的花瓣被晨风一吹落了满地。季恺林在那棵海棠树前停了一步,俯身捡了一片落在青砖上的花瓣看了两眼又松了手,花瓣从他指缝间滑下去重新落回地上。
他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花瓣被风吹着打着旋飘向角落,穿堂里空无一人,只有晨光从檐角斜斜地往下铺,把整条廊子照得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