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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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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恺林是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天光唤醒的。
睁眼第一息右手已攥住枕下刀柄,目光扫过房梁门窗桌案,确认无人才慢慢松了力道。多年的本能,无论在哪儿醒来,先确认安全再想别的。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檐角挂着残雨,一滴一滴往下坠。他慢慢坐起来,腰间伤口没有好转,拆开布条看了一眼,边缘红肿范围大了一圈,暗红血痂底下透出淡黄的脓液。
他面无表情地重新上药包扎,动作利落得像在处理别人的伤口。药快用完了,再弄不到新药,这条伤会拖垮他。
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昨天肖肆然单独留下他的那个眼神,他反复嚼了整夜,越嚼越不安。那不像男人对选中女人的目光,倒像猎人在陷阱边上蹲了一整天,终于看见猎物踩上了踏板时的样子。
季恺林套上外衫,对着铜盆清水重新梳好头发。他决定主动出击。既然肖肆然在盯着他,就让他看,看够了看腻了,他再借这几日的接触摸清肖肆然的底。
推开房门时廊下丫鬟正捧着托盘走过来,见他出来屈膝行礼:"林姑娘醒了,这是早膳。王爷吩咐了,姑娘用完后去书房一趟。"
季恺林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面上浮出受宠若惊的羞怯笑容,轻声问了一句:"王爷只见妾身一人吗?"
丫鬟摇头说不知。季恺林没再追问,道了谢接过托盘回屋。关上门后收敛所有表情,迅速吃完粥和两碟小菜,重新检查仪容。领巾系紧,袖口垂落遮住小臂上的刀柄,裙摆刚好盖住靴面。
推开书房门时,肖肆然正坐在案后批折子。
晨光从西窗斜进来,照在他半边侧脸上,把那本就浅淡的瞳色映得近乎透明。他提笔的姿势很稳,落笔不快不慢,每份折子批完便搁到右手边叠好,再取下一份。整个人坐在那里像被打磨过太多次的玉器,冷而静,看不出情绪缝隙。
季恺林在门口停了步,轻声唤了句王爷。肖肆然没抬头,只嗯了一声。季恺林便站在门内三步远的地方垂手等着,站姿端端正正,下巴微收,眼睫低垂。腰背微微含下去,肩膀收窄,看起来柔弱温驯。
但肖肆然批完手头折子后才搁笔抬眼,目光直接越过季恺林精心设计的柔弱表象,落在他袖口垂落时微微绷紧的那条弧线上。
"过来磨墨。"
季恺林走过去。他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执起墨条在砚台里缓缓画圈,力度均匀。寻常女子磨墨多半力道浅疏,他刻意控制着不能太好也不能太差。
肖肆然却没再提笔。他就靠在椅背上看季恺林磨墨,目光从指尖看到腕骨看到下颌线,一寸一寸扫过去,像在丈量一件东西的尺寸。
季恺林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他维持着脸上柔和的弧度,视线落在砚台里渐浓的墨汁上,心里飞速盘算。肖肆然把他叫来书房却不说话,本身就是施压,沉默比审问更容易逼人出错。
他先开口。
"王爷昨夜睡得可好?"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肖肆然眼皮动了一下,没有回答好或不好,反问了一句:"你呢。"
"妾身换了地方有些认床,睡得浅了些,但府上被褥厚实暖和,比前些日子在城外破庙里强多了。"
最后那句话是故意带上的,语气里的自怜和窘迫恰到好处,既交代了入京后的狼狈,又不至于过分卖惨。
肖肆然却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从他手腕移到脸上,停顿两息后问了一句:"城外破庙?哪个庙?"
季恺林心里咯噔一下。城南破庙里还有两具尸体,天亮前应该会被巡城的人发现,虽然他处理过痕迹但保不齐有遗漏。脑中飞快把昨晚行动过了一遍,确认没留下能指认他的东西,才若无其事地回了句:"城南的山神庙,妾身进城那晚实在走不动了,在里面凑合了一夜。"
肖肆然的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季恺林注意到了,叩指的节奏忽然从均匀的两拍变成了三拍一停。他在想事情。季恺林把这个观察无声收进脑子里。
"城南山神庙,"肖肆然重复了一遍,语调平淡,"那地方偏僻,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走到那里去了。"
"进城时天已经黑了,不敢在街上乱走,看见有亮光就摸过去了。到了才发现是座破庙,里头没人,就住了一夜。"季恺林垂下眼睫,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后怕,"那晚雨大得很,好歹有个瓦片遮头。第二天一早才敢出来找路。"
说辞里每处细节都咬合得上,真实的掺着编造的,就算肖肆然派人查也只能查到山神庙确实塌了半边、确实有人住过的痕迹。至于那两具尸体,他移到了庙后枯井里盖了浮土,寻常搜查发现不了。
肖肆然没再追问。重新提笔批折子,仿佛方才只是随口闲聊。季恺林继续磨墨,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在翻涌。肖肆然问得太细了,细得不像选妃之人对入选者的关心,倒像在拼一块缺了角的地图。
他在查我。季恺林确认了这一点。
整个上午肖肆然没再说多余的话。季恺林守在书房里添茶研墨,偶尔被问一两句家常便小心作答。午时肖肆然让人摆饭,季恺林站在身侧布菜,姿态谦卑恭顺。肖肆然吃到一半忽然搁了筷子,抬眼看他说了一句:"坐下一起吃。"
季恺林愣了一下,摇头说妾身不敢。
肖肆然没再重复,用筷子敲了敲对面桌面。声响不大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季恺林只好坐下,端起小碗夹了一筷菜送进嘴里。菜是热的,油盐适中,连日来啃冷饼喝凉水的肠胃被一股暖流激得一阵痉挛,但他面上半点不显,只是小口小口把饭吃了干净。
肖肆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饭后肖肆然去了前院议事,季恺林被丫鬟领回西跨院。关上房门后他靠在门板上闭了会儿眼,才把面上那层温驯的壳子卸下来。肖肆然这个人太难缠了,从头到尾滴水不漏,他所有的试探都像打在棉花上,连一丝回响都捞不到。
但他至少确认了两件事。第一,肖肆然对他有疑心。第二,肖肆然不动他。
第一件让他警觉,第二件却给了他机会。只要肖肆然暂时不杀他,他就还有时间摸清对方底细。季恺林重新整理妆容,换了一件颜色稍亮些的衣裙出了门,在回廊上碰见几个丫鬟聚在游廊拐角窃窃私语。他放慢脚步假装在看廊下海棠,耳尖微微动了一下。
"听说王爷昨晚又没睡好,书房灯亮了一整夜。"
"可不是嘛,我早上过去收拾茶盏,看见案上镇纸都掉地上了,准是又做那个梦了。"
"嘘……这话也敢说,让总管听见了仔细你的皮。"
几个丫鬟声音压得极低,但季恺林在刀尖上磨出来的听力把每个字都收进了耳朵里。梦。做了一整夜。惊醒后镇纸摔在地上。
他在原地站了几息,等丫鬟走远了才慢慢转身回厢房。坐在窗边想着方才听来的话,模糊的念头开始在脑中成形。肖肆然怕什么东西。他在夜里被什么东西追得睡不安稳。能让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整夜点灯不敢入眠的东西,季恺林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当夜他又被叫去了书房,单独用晚膳。肖肆然比白天话多一些,问了些青州老家的风土人情,季恺林一一答了,细致自然,偶尔带上一两句儿时趣事让话音更有人情味。但他在说话时一直在观察肖肆然,观察他捏着杯盏时指节泛白的力度,观察他搁下碗筷后下意识揉按眉心的动作。
这个男人很疲惫。季恺林下了这个判断。他的疲惫被权势和威严裹得严实,但细看藏不住,眼下那一层极淡的青灰、偶尔走神时涣散的瞳孔、无意识叩击桌面却忽然停滞的指节,全是证据。
晚膳撤下去后季恺林主动端了一盏安神茶放到肖肆然手边。肖肆然看了茶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信命吗。"
季恺林握着托盘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想到肖肆然会忽然问这个,面上维持柔和的茫然摇了摇头:"妾身不太懂这些,只觉得日子总归要自己过出来,靠命靠天不如靠自己。"
肖肆然盯着他看了很久。季恺林被看得后背发凉,但维持住了那个茫然无措的少女表情,甚至还微微歪了一下头露出一丝困惑。肖肆然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极短几乎没有温度,像冰面上裂了一条细缝又迅速合拢。
"你说得对,"他把喝了一半的安神茶搁回桌上,声音平静,"靠命不如靠自己。"
季恺林退出书房时心跳比平时快半拍。他刚才那句话是无心说出口的,却恰恰是他真实的心声,一个间谍最深的信条。他不确定肖肆然听出了多少,但最后那个笑让他很不舒服。
回西跨院的路上夜风凉了,他拢紧外衫快步走着。他需要药,需要尽快把伤养好,也需要弄清楚肖肆然那个梦的内容。但今晚的他只能把这些都压心底,先回屋躺下来。
他躺下后把短刃放在了枕边。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探出来了,银白月光落在床前地砖上像一摊薄薄的水。季恺林望着那摊月光慢慢合上眼睛,脑子里最后的画面是肖肆然喝下安神茶时微微松弛了一瞬的眉头。
明天。明天再试一次。
而此时书房里的肖肆然没有喝茶。那盏安神茶被他倒进了窗根底下的花盆里,他站在窗前望着西跨院的方向,手指慢慢摩挲着腕上那串常年不离身的佛珠。林晚棠今日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关于青州、关于水患、关于投亲未果的细节,句句经得起推敲,句句没有破绽。
但正因如此,他才觉得不对。
一个从青州水患里逃出来的孤女,独自走千里路入京,在破庙躲雨过夜,然后被摄政王府选中。这个经历听起来合情合理,可肖肆然见过太多合情合理的假面了。朝堂上那些人哪个不是带着一层又一层面具坐到他跟前的,他的眼睛早就被磨利了,一眼就能看穿大多数人脸上那层皮。
林晚棠脸上的那层皮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他想起自己。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连日缺眠的头疼又泛上来,一阵一阵抽着。他转身回书案前坐下,想接着批剩下的折子,可笔提起来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那个预知梦的碎片又浮上来了,火光里的人影背对着他一步步走入血泊,身形偏瘦轮廓偏柔,脊背挺得笔直。今夜他看林晚棠站在窗前替他倒茶的时候,月光恰好落在那个人的背上,把那条脊骨的线条照得一清二楚。
肖肆然把笔搁回去了。他往后靠进椅背闭上眼,放任自己沉进那片熟悉的黑暗。预知梦三年没变过内容,始终是那个人影、始终是满地尸体、始终是漫天火光,他躲不掉避不开,三年里换了无数法子想破解,道士和尚术士巫师不下二十人,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那条路该怎么走。
今夜却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孤女站在他面前说,靠命不如靠自己。
肖肆然在黑暗里忽然睁开眼。案头烛火跳了一下,满室的影子晃了晃。他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转向窗外西跨院的方向,眼底那片冷光里翻涌着某种压了三年都没压下去的暗潮。
林晚棠。你最好真的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孤女。
否则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