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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雨砸在破庙的瓦顶上,淅淅沥沥地往漏缝里灌。

      季恺林蜷在佛像背后的阴影里,浑身湿透,腰间一道两寸长的刀口被雨水泡得发白翻卷,周围皮肉泛着不正常的红。他咬住左手手腕把痛呼堵回去,右手从衣襟夹层摸出最后一个小瓷瓶,用牙咬开瓶塞将药粉倒上伤口。尖锐的刺痛让他猛地弓起身子后脑磕上佛座,闷响被雨声吞了,他没吭一声,冷汗混着雨水沿着下颌往下淌。

      庙外只有雨声。

      季恺林松开咬出血痕的手腕,低头检查刀口。药粉勉强止了血,但太深,得不到干净包扎和热食,光感染就能要他的命。他靠着佛像喘了几口气,伸手探向怀中贴身藏着的那封密信,指尖触到纸角的瞬间神经才松了一丝。那是他从敌国密室拼了命带出来的东西,上面列着敌国安插在大梁朝的所有暗桩名单,一旦落入追兵手里,他这条命就白丢了。

      雨声里混进别的动静。踩在积水上的脚步声。

      季恺林瞳孔骤缩,整个人贴地伏进佛像阴影,连呼吸都压到最低,一只手摸进靴筒握住短刃冰冷的铁柄。

      庙门被推开。两盏灯笼的光荡进来,两个人影跨过门槛。

      "仔细搜,那人受了伤跑不远。"

      "这鬼天气,头儿也真是的……"

      "闭嘴,找不回去你我都得掉脑袋。"

      脚步声交错靠近。左边那人已到佛像前不到五步,灯笼光几乎扫到季恺林脚边。他握紧短刃,指节泛白,然后动了。短刃从下往上划过左边那人喉咙,不等对方倒下便借力旋身踹翻右边那盏灯笼。庙内重归黑暗。剩下那人惊怒拔刀,季恺林已贴到他身前,短刃精准扎进他持刀手腕的筋脉,刀应声落地,反手一掌劈在他后颈,那人软倒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季恺林喘了两口气,将两具身体拖到佛像后堆好。迅速搜腰摸出几张饼、一个水囊和一包干净布条。饼塞进怀里,布条重新缠紧伤口,灌了两口水,撑着墙站起来。脚步虚浮了一瞬,他甩头逼自己清醒,从后窗翻了出去。

      雨水浇了满头满脸,他沿小巷往城中心摸。进城容易落脚难,这身打扮这身伤,任何城门关卡都过不去。他需要一个身份。

      巷口拐角处他停下脚步探出半边脸,雨幕里偶尔有马车驶过。他的目光追着一辆装饰讲究的马车,车帘绣赤金暗纹,两侧宫灯,车身刻着一个小小篆字。摄政王府的车驾。

      季恺林的心跳快了一拍。进城前在茶棚听人闲谈,摄政王肖肆然至今未娶,最近正选妃,不问出身不论门第,只看品貌性情。当时只当寻常热闹没往心里去,此刻雨水和血混着顺指尖往下淌,这个消息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不问出身。不论门第。只看品貌。

      季恺林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生得清秀五官偏柔,常年潜伏训练让他对仪态声线烂熟于心。洗净脸换身衣裙,喉结体态稍作遮掩,混入待选女子中并不难。摄政王府戒备森严,进了那道门,外面的追杀就够不到他了。

      唯一的风险是肖肆然本人。但季恺林对自己的演技有信心。

      天亮之前他在城西一处僻静巷弄的成衣铺外停下,刀尖挑开铺门木栓,翻找一套素净藕荷色衣裙,几件简单首饰,一盒胭脂水粉。脱下染血夜行衣,用清水洗净脸上血污,对铜盆倒影上妆。眉眼描细,唇色薄红,发髻银簪松松挽起,颈间系薄纱领巾挡喉结。铜盆水光一晃,映出一张苍白清丽的面容。

      连他自己都愣了一瞬。镜子里的人不再像杀手,像哪家落难的小户千金。

      他吹熄烛火拢紧外衫推门而出。

      摄政王府偏门外排着长长一列人,多是寻常人家的姑娘,由家中长辈领着递名帖生辰八字,等管事嬷嬷逐一过目。季恺林夹在其中不靠前不靠后,垂着眼睫低着下巴,看起来怯怯的。排在他前面的姑娘被嬷嬷扫了一眼便摇头请走,眼眶红着被家人拉走了。季恺林面不改色往前移了一步。

      轮到他。管事嬷嬷扫了他一眼,目光顿了一下,又重新看了他一眼。

      "叫什么?哪里人?"

      季恺林屈膝行了个标准的闺阁礼,声音压得柔而清:"民女姓林,小字晚棠,原籍青州,家中遭了水患,只身入京投亲未果。"

      声音里的每一寸颤抖都控制在恰到好处,尾音发哑,眼眶适时泛一层薄红。管事嬷嬷又看了他一眼,从耳后到指尖细细扫过,点了点头:"进去吧,西跨院候着。"

      季恺林心落了半寸,低头道谢,拢袖跟在引路丫鬟身后进了朱红大门。

      摄政王府比他想象中大。入门穿廊过院,青砖平整如镜,抄手游廊雕梁画栋,墙角海棠修剪得不偏不倚。季恺林用余光快速记着路线方位,脑中习惯性地构建府邸布局,表面却走得很慢,脚步带着刻意迟疑,像一个骤然踏进深宅大院手足无措的小姑娘。

      西跨院里已坐了七八个姑娘。季恺林选靠窗角落坐下,丫鬟端来热茶,他双手捧着不喝,只借着热意暖冰凉的指尖。腰间伤口在衣裙遮掩下隐隐作痛,方才剧烈动作让布条又渗出血迹,幸好外衫颜色深遮得住。

      选妃比他想象中快。摄政王本人没露面,只内务管事和几位嬷嬷逐一问话,看容貌测仪态听谈吐。季恺林答话时既不出挑也不藏拙,中规中矩回了几句诗词女红。嬷嬷们交换眼色,把他的牌子放到了留的那一摞上。

      当日傍晚入选的五个姑娘被安排了住处。季恺林分到西跨院最里面一间僻静厢房,推窗能见府墙外一棵老槐树,方便观察也方便撤离。他关好门窗,第一件事拆了腰间布条重新处理伤口,刀口边缘红肿发炎,撕了干净中衣里衬重新包扎,掏出那张饼小口咽下去,配着仅剩的半囊冷水。

      第三日傍晚管事嬷嬷传话,王爷明日亲自过目。西跨院姑娘们各有反应,有人喜有人忧,季恺林坐窗前听着隔壁低声议论,面色不动,只将茶杯转了一圈。

      第二日天没亮就醒了。梳洗上妆,挑了最素净的衣裙换上。他需要在第一眼给肖肆然留个模糊印象,不太耀眼也不太寡淡,刚刚好到肖肆然看过一眼便不再留意,他就能安安静静在府里躲上十天半月。

      可他没料到,当他随另外四个姑娘一同被领进正堂跪在冰冷地砖上垂首听候,堂上那个一直没出声的人终于开口说了句"抬起头来",他抬眼望进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那双眼睛很高很冷,眼皮薄薄垂着,瞳色比常人浅一些,看人时像在审一件物件。肖肆然坐在主位姿态随意地靠着椅背,修长手指搭在扶手上无意识轻叩,他看着季恺林的目光里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灼人的尖锐。

      季恺林脊背霎时绷紧,脸上维持恰到好处的羞怯微笑,睫毛颤了颤垂下去,仿佛被他那道目光吓到了。

      肖肆然却在他垂眼之后仍然盯了很久,久到嬷嬷们不安地交换眼神。然后肖肆然站了起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季恺林面前,靴尖几乎碰到他的裙摆。季恺林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沉水香气,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发顶一直扫到交叠在膝上的指尖。

      "叫什么?"肖肆然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民女林晚棠。"

      "抬起头。"

      季恺林再次抬眼,主动迎上肖肆然目光,眼底适时浮出薄薄惶然和羞怯,恰到好处咬了一下下唇又松开。这套反应他练过无数遍,用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该奏效。

      可肖肆然表情丝毫未变,弯腰凑近,手指伸过来捏住了季恺林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钳制。季恺林心脏猛地一缩,几乎以为伪装被识破,短刃藏在小臂内侧绑带里,只要肖肆然再逼近一寸他便能拔出来。

      但肖肆然什么都没做。就着这个姿势又看了季恺林一会儿,松手直起身,对旁边管事淡淡说了句。

      "这个留下,其余的送回去。"

      季恺林被单独留下。他跪在原地听见另外四个姑娘被领出去的脚步声和低低抽泣,面前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已转身走回主座,坐下去之后朝他招了一下手。

      "过来。"

      季恺林起身走过去。步子放得又轻又慢,垂头在肖肆然面前三步远停了。肖肆然没让他再靠近,靠着椅背望他,目光还是方才那种锐利,像要把皮肉一层层剥开看里面的骨头。

      "青州水患,什么时候?"

      "回王爷,今年五月。"

      "家里还有什么人?"

      "只民女一人了。"

      "入京投亲,投的是哪门亲?"

      季恺林把早编好的说辞逐一答了,虚实结合经得起查。肖肆然听着没有打断,等他答完也只嗯了一声,挥手让管事把他领回去。季恺林退下时脊背仍绷着,他能感觉到肖肆然的目光一路追着他出了正堂门槛,像一根无形的线拴在他后颈上。

      当夜季恺林躺在厢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反复回想肖肆然看他的眼神,总觉得不对。那里面没有选妃之人该有的审视或满意,甚至没有权贵对美色的兴趣,只让他想起落入敌手时对面那个审讯之前看他的样子。冷静,专注,带着笃定的审慎。像已经知道这个人有问题,只是在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季恺林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蜷紧被角。伤口隐隐发疼,但比身体的警觉轻微多了。他合眼告诉自己稳住,维持住林晚棠的壳子,不出错不漏破绽,肖肆然盯几天没了兴致自然会放他自生自灭。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勉强合眼的同一时刻,主院书房里的肖肆然也没有睡。

      肖肆然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今日入选五个姑娘的入府名册,可他并没在看,只盯着桌角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出神。白天那个林晚棠被领走后,他独自在正堂里坐了许久。那个人眉眼身形明明没任何出奇之处,可他看着对方垂眼行礼的瞬间,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极其强烈的不适。

      说不清来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戳了胸口,闷得喘不上气。他闭眼想压下去,可闭上眼之后更糟。黑暗中浮现那个模糊轮廓,依然看不清面目,依然浑身浴血站在满地尸骸中,那个人影一步一步朝他走来,身后是滔天火光和被血染红的宫墙。

      肖肆然猛地睁眼,手边茶盏被碰翻,茶水洇湿了名册上的墨字。

      他盯着那片湿痕看了许久,抬手按住眉心。预知梦做了三年,道士高僧试了各种法子都解不了。梦里屠他满门的人始终面目模糊,只隐约看得出身形偏瘦轮廓偏柔,站在血泊里时脊背挺得很直。

      今天那个林晚棠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脊背也挺得很直。

      肖肆然闭上眼。三年前的旧梦又翻涌上来,人影转过了身,火光把脸映得明明灭灭,可始终看不清。只记得那一身素净衣裙被血浸成暗红色,只记得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心动魄。

      肖肆然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把被茶水浸湿的名册扔到一旁,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扑了他一脸,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对着沉沉夜色说了一句话,声音极低几乎只有自己听到。

      "林晚棠,你到底是谁。"

      风把尾音卷走了,窗外一树被雨打过的海棠在夜色里轻轻晃着湿漉漉的枝叶。远在西跨院的季恺林在这同一阵风里裹紧了被角,他没有睡着,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木纹,手指从臂绑带里摸出短刃柄攥着,慢慢把呼吸稳下来。

      明天。明天还要继续演林晚棠。演到伤口愈合,演到风头过去,演到找到送出密信的机会。然后他会从这个地方消失。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稀稀拉拉敲着瓦片,像远远擂着一面破了的鼓。季恺林攥着刀柄慢慢合上眼睛,梦里的火光和追杀都远了,他踏进了朱红大门,门在身后关上。前路是生是死,他押了这一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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