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青》途欢

2、五五开 我明明问过

　　“姑姑。”又是一声，叶知行按下心头不耐，小时候打死都不喊，现在倒是叫得起劲。

　　见她一直不回应，叶禾薏只能走得更近一点，双手一摊，颇为理直气壮：“我要在这住几天，给我收拾一个屋子呗。”

　　“自己去。”叶知行想都不想，转身向灵堂走去，叶禾薏追在她身后，喋喋不休：

　　“我不会啊，姑姑。帮我收拾一下吧，姑姑、姑姑姑姑…”

　　“闭嘴。”叶知行抬手捂住她的嘴巴，怎么出过一趟远门，回来还是这么能吵人。

　　“哦。”

　　叶禾薏站在堂前，看起来比她都要高半个头，眉眼间还残存着她熟悉的稚气，叶知行无意识摸向她的下颌线，瘦了好多啊。

　　然而，很快她就反应过来，白天被火燎时都没收手这么快，攥住手腕背在身后，收敛神色恢复平静道：

　　“你为什么突然跑回来？”

　　“上香啊。”叶禾意抱臂靠在门框边，吊儿郎当的歪头冲她挑眉。

　　叶知行看她这副德行就窝火，一巴掌拍在她小臂：“站好，像什么样子。”

　　“反正，除了姑姑也没人会看到。”话虽这么说，但叶禾薏还是收敛一点，乖乖站直身体。

　　叶知行瞥她一眼：“都上过香了，今晚还有回去的车。”

　　“你知道我回哪儿吗？”叶禾薏弯腰逼近她：“就断定还有车啊？”

　　“哪儿你不都能去吗？”叶知行一把推开她，向内屋走去，“偏赖在我这做什么？”

　　“就这么不愿见我啊…”身后少女的嗓音轻柔，似棉花团絮，被轻轻弹起，又慢慢飘落。

　　叶知行在衣柜翻找的手一顿，而后抽出那床年底新做的蚕丝被，闷声说：“实话实说。”

　　“那我也说实话。”叶禾薏看向背对着她，依旧不愿转身的人，“我被裁了，现在很缺钱，要这片茶园…”

　　“做梦！”

　　蚕丝被的一角被扯得紧绷，叶知行的掌心被上面的鸳鸯戏水图磨得生疼。

　　可这句话，她是对衣柜内侧喊的。

　　叶禾薏斟酌着开口：“反正上一代的烂账，咱也算不清了…现在就剩咱俩了，大不了卖了，到时候五五开嘛？”

　　见她不回应自己，叶禾薏靠近一点，小声的退让一步：“不行…四六？”

　　下一瞬，那床蚕丝被就冲她迎面而来，叶禾意避闪不及差点被爆头，但她不敢让这被子落地，只能勉强接入怀里。

　　“可以再商量嘛…”叶禾薏从被子里一侧探出头，嬉皮笑脸的想在说些什么，结果猛然对上那双通红的眼眸。

　　叶知行的眼神决绝，说出口的话更绝情：“除非我死在这，否则…”

　　“诶诶！快呸呸呸！”也顾不上蚕丝被放桌上会不会弄脏，叶禾薏急忙上前想扶住她，却被叶知行一把躲开：

　　“老天早听见了。”

　　“叶知行！”情急之下，叶禾薏竟然脱口而出，教训起她：“你犯得上这样倔吗？”

　　而叶知行冷笑一声：“你有什么好怕的？我死了，顺位只剩下你可以继承，不是正合你意吗？”

　　“你！”叶禾薏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按在衣柜前，闭眼祈祷：“Touch wood，Touch wood…”

　　“呵，幼稚。”叶知行偏还挣脱不掉，这死小孩现在力气大得很。

　　终于，叶禾薏如念咒般嘀咕几秒后，好似安心一点，才松开她，白皙的手腕浮现出一道红痕，贼显眼。

　　叶禾薏自然也瞧见，心虚的移开视线，小声辩解道：“这也不能怪我。”

　　“嗯，都怪我。”

　　反正，什么都会只怪我。

　　听出叶知行在阴阳怪气，叶禾薏也忍不下去了：“你到底怎么了？打从见面，就一直有火气往我身上撒！”

　　“我哪能啊？让你受气，赶明儿拎包就走，再有个五年，十年…”说到这，她顿了顿，“…一辈子都别回来算了。”

　　“呵，咱讲点道理，成不？”叶禾薏脾气也跟着上来了，她索性直接吐露：

　　“五年前，不是你逼我走的吗？”

　　时间在此刻被切割，拉成丝线，轻易划过两颗破旧心脏。

　　春蚕或许是帮凶，咀嚼掉落的碎片，破茧的也未必是新生，蛹化缠绕，当然会窒息。

　　屋里的两人对立两侧，看起来跟那一夜毫无差别，叶禾薏的嗓音，听起来有点哽咽，强压着自己挤出口那句话：

　　“我明明问过你了啊…”

　　是啊，叶知行感到难以忍受，别开视线，不再看她，心里却无法否认这个事实。

　　这是她选的路。

　　为什么痛苦的有两个人呢？

　　气氛就这样安静许久，直到叶禾薏低头吸了吸鼻子，默默抱起桌上的蚕丝被向外走去，一如那一夜留给她的背影。

　　门外月夜皎洁，在她迈步出门时，明月顺着下颌线条，极快速的滑落向怀里的柔软，稳稳接住，悄无声息。

　　叶知行像是失去大半气力，跌坐在那张木床前，她不明白，为什么又变成这样了？

　　随之，一阵突如其来的耳鸣声爆，在冲击她的脑内神经。她痛苦的蜷缩在地，想要紧紧捂住耳朵。

　　可昔日少女那咬牙切齿的逼问，依旧一字一句听得真切：“叶知行，你也要这样对我吗？”

　　那是，她此生第一次撒谎，自那之后，她以为自己应该习以为常了。

　　但显然并没有，反而证明了叶知行的溃不成军。

　　也不知在地上坐多久，叶知行起身时，差点因为腿抽筋又摔一跤，一瘸一拐的向门外看一眼，另一间屋子早就熄灯了。

　　小没良心的，叶知行松一口气，就这样睡个好觉吧。

　　她转身熄了灯，窗外繁星点点，虫鸣螽跃的喧闹无人在意。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窗外早已褪去朦胧，偶尔能听见三轮车路过家门口的嗡鸣声。现在遍布全国的路路通政策，让上山种地的人都省劲不少。

　　叶禾薏睡眼惺忪的从床上起身，昨晚没细瞧这屋里的布局，现在才发现，这好像是之前叶知行住的地方。

　　窗台边摆着一排多肉小盆栽，这人从小就爱捣鼓植物种植，现在有一片茶园给她照顾，怎么不算一种美梦成真呢？

　　然而，叶禾薏的笑容却凝固几秒，她撑在窗边，故意伸手弹了弹它们的叶片，要被叶知行看到肯定又要敲她手背，骂一句：

　　“手贱就去剁了。”

　　我就弹！

　　咔嚓一声，小多肉应声掉落一片叶子，叶禾薏转肉环视一圈，反正没看见，顺手就给那叶子插回土里。

　　拍拍它的脑袋，乖，好好长吧。随即，溜之大吉，赶紧麻溜跑去洗漱。

　　当嘴里的泡沫都被冲干净时，手机传来一声消息弹窗，叶禾薏有点疑惑，谁大早上找她。

　　等界面解锁后，那个多年没动静的人，从微信列表的最底层浮现上来了，红标亮得刺眼。

　　“早饭在锅里保温，不想吃的话，帮我关掉电源就行。”

　　叶禾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无意识向上拉动过去的聊天记录，还是五年前的那个生日夜，她问叶知行：

　　“你在哪儿？”

　　对面并没有来得及回她，因为她后来亲眼撞见了，那个出门相亲，为了跟别人约会，忘记自己生日的叶知行。

　　界面弹窗提示：删除聊天记录。

　　最后，指尖还是停在取消上。

　　她暗自在心里谴责自己，叶禾薏，你果然超级没定力。

　　乡里的清晨，无疑是凉快舒爽的，桌上随意摆上一碗白米粥，几碟咸菜，一个茶叶蛋。

　　但叶禾薏偏不寻常的选择，坐在大堂的青石台阶上，手捧着大搪瓷碗，感受远处是鸡鸣犬吠声，身后是人间烟火气。

　　好快活噻～

　　于是，她只留给下山回来的叶知行，一口被烧成干饭的白米，和已经完全烧焦的内胆。

　　叶！禾！薏——

　　还是村子小好啊！站在大堂门前一声喊，整个村落都能听见。

　　吓得叶禾薏身躯一抖，刚抓手里的小鱼儿都跳飞出去，还不忘溅她一脸水花。

　　溪边田里的李四叔听后，直起身拽起胸前的毛巾，擦了擦头上的汗，不免嘀咕：

　　“怪哉，啥前都没听见，她这么大声喊过。”

　　那头的王婶儿拎起一把稻苗，人还没起来，爽朗的笑声先行一步：

　　“你看噻，就说你活够劲了吧？这可不就是，她家那个小鬼头回来了吗？”

　　“咱平时见她跟谁，都没扯过嗓子，真稀奇！”李四叔看桥那头，拎着塑料桶跑得一溜烟的叶禾薏，也跟着笑起来。

　　“诶呦，你要是摊上这个小鬼头，你也得扯！”王婶儿习以为常，毕竟叶禾薏小时候确实没少带着村里孩子捣乱。

　　原以为，有叶知行这个“长辈”在，还能管住她一点。结果后来她们发现，叶知行这人耳根子软得一塌糊涂。

　　她家那猪圈门，就是叶知行给小鬼头，想办法弄开的！

　　要不是，叶知行有个吴快嘴当妈，干啥都拼死护着自己宝贝闺女，村里人谁也惹不起她那张嘴，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反正，除了叶知行，也没人会管叶禾薏了。

　　那会，约莫刚过两岁被送来叶家宗祠，娘家那边说既然姓叶，就该留在这。

　　叶老大也不知道咋想的，就把孙女放叶老二家，还给一笔钱当作抚养费。

　　刚好，看叶知行还挺喜欢她，便同意留下来养着了。

　　她俩从小形影不离，好几次在学校里被老师错认成双胞胎，感情也一直特别很好。

　　但就是说啊…

　　王婶儿抬手抹一把汗，又弯腰插起秧，好得不太正常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