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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礼 她这一生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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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就是个好日子,春江水暖,处处都是好风景。
不过,对于靠天吃饭的农民来说,这是一年要开始忙碌的信号。又是一季春耕,冻土都已喝饱雪水,蓄势以待下一次孕育。
天刚蒙蒙亮,村口的桥头扬起细碎的尘土,一群人头缠一圈白毛巾,仰头晃脑的向村内走入。
田那头的人一眼就能明了,这是要赶去村里叶老二家出殡的。
此时,村内的宗族祠堂大门禁闭,门口的空地上倒是支起好几块大红塑料雨棚,一路延伸到不远处一处农家小院。
平时鲜少见面的族内长辈不断进出,久不修缮的木门槛总会吱呀响,听起来有点沙哑。
不过很快,就被一连串的礼炮声炸得细碎,鞭炮碎屑散落一地,仪式才正式开始。
这红皮与纸钱混在一起,倒是分不太清,在做的是喜事,还是丧事了。
再到道士唱经文时,灵堂前也剩没几个人了。塑料雨棚下等开席的叔伯婶娘们,闲得无聊,都搬来自家的麻将桌,坐地开局。
耳边礼炮轰鸣,桌前推诿扯皮,这车轱辘总会转到叶老二家。刘婶子摸齐牌面,将它们一把立起摆在眼前,牌路清晰明了,话也就跟着走:
“说起来,现在叶老二家就剩这么一个闺女吧?”
见她甩出东风,旁边李二嫂赶紧跟后面丢:“发财!她前几年不是结了婚吗?怎么不见她老公来呢?”
“害呀…”对面三舅爷压低声音,“那都没几个月,小两口儿就闹离婚了。”
“我可听说啊…”刘婶子瞄一眼手里的牌,“她这亲定得可不太平啦。还没过门呢,男方家长辈就没了。”
“本来呢,白事都没过完,怕冲撞什么,她妈也不知道急啥,非给成了…”
“碰!”刚一直没吱声的王婶儿开口:“谁成想啊…才三儿月,公爹突然重病住院,没撑到月底就走了…”
被迫轮空的李二嫂也不急:“这一连串事儿下来,男方家肯定有意见了呗。你是不晓得哦,当时闹离婚,两家为钱吵得十里八乡哦,都能听得见噻…”
“那是!”刘婶子这把摸到想要的牌,喜滋滋咧开嘴笑,还要装模作样的说:
“她妈吴快嘴这么多年,就没输给过谁…诶西风,这手牌哦烂的不得行…”
李二嫂跟上一张,接着说:“反正现在,也没人敢给她说亲嘞!别个家也就算咯,现在连她自个家也没完喽,不晓得以后咋过哦…”
“咋过?她一小丫头,守着这么大个田庄子还能饿死啊?少操点闲心吧…”
正说着,三舅姥爷一把推倒面前的牌,喊道:
“自摸!三家!给钱给钱!”
刘婶子不情不愿拍一张五块在桌上嘀咕:“那庄子哪是她的呦?还不是当年,她爹叶老二诓他家老大才…”
王婶儿倒是给得痛快:“但这叶老大一家跑城里快活,都有一二十年了吧,还能闲出屁跑这来抢地啊?”
洗好的新牌被重新推上桌面,李二嫂边抓牌边说道:
“你还别说…他们家这么多年,好像一次没回来过昂。倒是以前,老大家的那个小孙女,还在这跑动过呢,现也不来了…”
“诶呦!那个小鬼头哦,天天窜得疯,皮得哦没边,叫…什么来着?”王婶提起这人,就想起来自家的倒霉事儿:
“还没墙根高的时候,不晓得怎么给我家猪圈门搞开嘞,拽着猪耳朵在村里跑得飞起,猪嚎得嗷嗷叫…”
“呵哈哈我也记得这事嘞!”三舅姥爷叼着烟笑道:
“…就想不起来叫啥名。算嘞!反正他们家啊,说来也怪,哪有侄女跟姑姑一个辈分的?”
“这我晓得啊!”王婶儿又来劲了:“他家那个老大,当年就是抱来养的噻。
她一边拾掇手里的牌,一边撇着嘴继续说:“长大嘛,没钱娶媳妇,就跑去隔壁村当倒插门了嘛…”
“那这个…怎么还跟着姓叶啊?”李二嫂看王婶儿又摸到暗杠,正纠结取舍呢,心里有点急。
“诶呦——不都讲三代还宗嘛!”三舅姥爷早就见怪不怪,“就从孙子辈里搞一个喽!也是不赶巧,这头胎是丫头么。”
“现在嘞,老二家也没人了,他们家这一脉算是绝喽…”
诵读经文到此收声,鞭炮声再度响起,敲锣打鼓的动静里,宣告所有人席面终于开了。长辈之间又开始拉扯推让,谁该坐尊位,谁又该坐一桌。
小辈们呢,喜欢捧着碗沿桌边转,只挑爱吃的菜,装满就走,借机逃避这烟酒气味呛人的地方。
拨开堂前烟雾缭然向内,有一人披麻戴孝跪在蒲团,身型略显清瘦,脊背倒是挺得直。
面前的牌位上刻有吴兰瑛几个字,这是她的母亲,村里外号吴快嘴。
“知行,好孩子。”六舅爷从一侧想搀扶她,“先起来吧,去吃点东西吧。”
“不用了,舅爷爷。”叶知行摇摇头,“我不饿,您去吃吧,之后还有些仪式需要您帮衬着呢。”
“唉…你妈妈她,也算是享福去了。”六舅爷长叹一声:“只是,你以后的日子可咋办哦?”
“没事儿,总会有这么一天。”叶知行拿起手边的纸钱,望向火盆里燃烧的灰烬,淡然自若的丢入。
火势蹭一下猛地涨高,燎过她的指尖,有一点痛。
“要不,你就把那点茶地卖了吧?”六舅爷劝道:“好歹能换点钱。你还年轻,出去什么活都能干,总能养活自己。”
然而,叶知行面色不改,嗓音轻柔:
“不,我哪儿都不会去。”
“唉…”六舅爷也不再劝她,转身出门入席。叶知行就这样端正跪在那,双眼干涩到胀痛。
她又抬头望向牌位,此刻耳边的嘈杂声,居然盖不住母亲临终前的话音:
“叶知行,我要你发誓!”
被火燎过的指腹依旧烫得很,母亲在病床前最后一次,紧紧攥住她的手时,也是这样的感觉。
“你发誓——你这辈子!绝不能违背公序良俗,蔑伦悖理…否则九泉之下,我死不瞑目。”
怎么会有人,说遗言都如此强硬呢?
可叶知行也听见,自己在机械般的重复,亲手给自己画地为牢:
“我发誓,妈妈。此生绝不会,违背公序良俗,蔑伦悖理,会安分守己的过完这一生。”
安分守己啊…
叶知行暗自垂眸,她这一生还不够安分吗?
火盆又一次即将燃烧殆尽,叶知行深深看一眼那牌位,最终虔诚的弯下腰,额头重重的磕在水泥地。
案台上点燃的香灰不知怎么被一阵风拂过,跌向她匍匐的手背,轻微的滚落一道痕,而后散得没了踪迹。
叶知行似有所感抬起头,身侧的蒲团轻微下陷,咯叽一声,有人径直跪在她旁边,而她却不敢偏瞧分毫。
三支线香被抬高至火盆上方,那人轻挥手扇灭顶头的明火。哪怕是已经闻惯这味道,叶知行还是下意识的屏住呼吸,院外的礼炮又谁被点燃了。
砰砰砰——
一发又一发,不间断的震耳欲聋,叶知行余光瞥见这人拜叩做得极好,明明小时候祭祀很爱敷衍了事的人,这次似乎格外认真。
线香被那人起身插入香炉,最后退之她身后对牌位深鞠躬后离开,全程礼数周全,全程未置一言。
叶知行僵硬的挺直背脊,她不能回头,也不敢多看那人一眼。
不远处,六舅爷的声音再度响起,稀奇的新鲜劲儿说起大伙都好奇的事:
“这不是,禾薏吗!好长时间没见到你嘞,来给你二奶奶上香啦?”
“是的嘞,舅爷。”少女的嗓音听起来比几年前沉稳不少,面对家里的长辈也不再犯迷糊,都能独自应付他们。
“…你等会帮忙多劝劝你小姑姑,毕竟你们从小一块长大,你的话,她总是愿意听的。”
叶知行摩挲着手背上,那道香灰滚落的痕迹,淡得根本看不见,但就是感觉一直擦不干净。
“好,我晚点会跟她聊聊的。”叶禾薏说得轻松自然,作为晚辈的谦卑,在此刻展露无疑。
可到现在,她们甚至还没说上一句话呢。
晚间,村民陆续散去,叶知行站在院门口送客,但神魂儿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临走前,六舅姥爷拉着她又絮叨好久,但她也不太听得清老人家在说什么,偶尔点头应和一下。
等她在回到小院里,空荡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叶知行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果然是她在痴心妄想。
“姑姑。”
门外响起一声熟悉的呼唤,叶禾薏从不远处的人潮里抽身,向她一步步走来。
叶知行却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要应下这一声尊称吗?
只听,门槛又是吱呀一声轻响,门里的人却还没准备好迈出这一步。
自那夜一别,至今已有五年。
她不清楚,这算不算久别重逢,又或是在刻舟求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