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青》途欢

3、烧火做饭 那你现在，

　　转眼到午间，炊烟袅袅，各家各户的烟囱都争先往外冒，除了叶知行家。

　　此刻叶禾薏正苦着脸坐在灶后，脚踩树枝跟它较劲儿，再抓一把松针丢灶炉里引火。

　　这一步看着简单，可松针烧得极快，树枝没来得及燃就熄灭了。

　　叶禾薏急得一脑门汗，想要探头吹吹风助燃，被迎面而来的锅灰呛得直咳嗽。

　　“怎么搞的？”

　　在一旁切菜的叶知行，听到动静的皱眉走过，叶禾薏想揉一下眼睛，闷声说：

　　“咳咳、没点着。”

　　紧接着，就被叶知行一巴掌拍在手臂，刚想训斥，又瞧见她刚蹭得脸上一抹灰，轻声说：“脏，去洗手洗把脸。”

　　“哦。”叶禾薏也不争辩，乖乖起身去水池那边，等她自己擦干净脸回来时，灶台那边的火已经燃起来了。

　　她望向那张被火光倒映的脸，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两人第一次玩烟花的时候。

　　叶知行还不太敢用打火机，躲在她身侧，手伸得老远，生怕烧到自己。

　　如今，她手握黑铁火钳熟练的拨动，灶火里的碳木留出风口进出，它们在不断舔舐锅底，热气游走锅内，慢慢向上浮动。

　　叶知行将火钳放下起身，对她说一句：“不要塞太多，看着点火。”

　　“你就不能用煤气灶吗？”叶禾薏坐在柴堆旁，歪头瞧她向锅内倒油，滋啦一声，烟火气混着菜籽油的香气飘荡在屋内。

　　刹那间，眼前变得雾蒙蒙的，看不清谁的脸，倒是听见有人在抱怨：“贵啊！反正，过两天也要采收了，这个大灶总是要用上的。”

　　“你也要去啊？不是请人来收吗？”叶禾薏低头拨弄灶内烧一半的柴木。

　　叶知行边回答她的问题，边往锅里丢各种调味料：“多一个人，总能快点啊。”

　　“那我也去帮忙呗。”叶禾薏埋头在后方，隔着灶壁墙，看不到她的身形。

　　叶知行反问：“你会吗？”

　　听她这么说，叶禾薏不服气的探出半个脑袋，争辩道：“不就是采嫩芽吗？有什么难！”

　　叶知行瞧她这副模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笑。手撑在瓷砖贴的锅沿，它被烧得温热，心也好似软和不少，拉长轻微语调上扬，应和她：“行！”

　　闻言，叶禾薏又坐回去，用手背摸摸自己的脸，被这灶火照得感觉，有点烫。

　　三菜一汤上桌，叶禾薏上午才抓的小鲤鱼，此刻安安静静躺在奶白色的汤里，她迫不及待舀上一碗尝尝。

　　叶知行看她这嘴急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你在外面没吃过饭啊？”

　　“就、外卖嘛…”叶禾薏拿起筷子，腮帮子恨不得都塞得满满，“你晓得啦。”

　　叶知行瞧一眼起身，拿过她喝空的碗，又替她舀满放手边，叮嘱道：

　　“慢点，小心有刺。我还放了你喜欢的荷包蛋在里面。”

　　来不及回话，叶禾薏只能冲她点点头，捞起荷包蛋就咬上一口，鲜甜的鱼汤和煎得焦脆的荷包蛋混在一起，简直不要太有滋味。

　　就当两人吃着饭，门外传来一阵少女清脆的呼喊声：“知行姐——”

　　不待她俩起身迎接，人就已经哒哒跑进堂内，手里端着竹编的方篮，兴冲冲的说：“我奶奶包了好些青团，叫我给你送来。”

　　叶知行上前一步接过，冲她笑得温和：“好，回去帮我谢谢你奶奶。刚好我今儿做了鱼汤，你带回去让她老人家也尝尝。”

　　“不用不用！”那人摆手想走，被叶知行拉住手腕说道：“是上午刚抓的野生鱼，新鲜着呢。”

　　那人见推却不掉才妥协，叶知行转身去厨房用瓦罐将汤装好，她瞧见一直坐在桌边吃饭，没说话的叶禾薏，打量许久才凑近问：

　　“小薏呀，不认得我啦？”

　　还真不认得…叶禾薏求助的眼神抛向，刚好端汤出来的叶知行，对方很快心领神会替她解围道：

　　“这是赵莺，村东边毛阿婆的外孙女。算起来的话…”

　　叶知行也是恶趣味，顿了顿，嘴角难忍笑意又说：“你也得叫声，姑姑。”

　　刚准备喝口汤的叶禾薏，差点喷出去：“咳咳咳、什么玩意儿？”

　　“嘻嘻，我跟你姑姑平辈哦，小薏。”赵莺故意勾住叶知行的肩，头靠在她身上嬉闹，叶知行不知为何也没推开她。

　　“来，叫声姑姑，我听听。”

　　然而，叶禾薏扭过头安静吃饭，根本不搭理她。

　　记忆里的脸确实跟眼前人对上号了，她们仨小时候也算玩伴，只不过赵莺离开的时间要更早一点，小学没读完就被家里人带走，她们连道别都没来得及。

　　赵莺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板凳，自顾自的说：

　　“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没礼貌的小鬼头。”

　　叶禾薏：“嘁，你都跟我同岁，月份还比我小。”

　　“那谁让我辈分比你高呢！小薏，你怎么还这么爱闹别扭呀？”赵莺大大咧咧的笑她，丝毫没有隔阂：

　　“昨儿还听你喊知行姑姑，不是挺顺口的吗？”

　　“就不。”叶禾薏有点气恼，赵莺突然话锋一转：

　　“哦——你只认叶知行这一个姑姑是不？”

　　“好啦，小莺，别逗她了。”叶知行有意打圆场，将手里的瓦罐递给她，“快回家吧，这些天都在准备采摘，家里你外婆一个人忙不过来。”

　　“好啦好啦，那我走啦，山上见哦！”赵莺冲她摆摆手，抱着瓦罐往外走。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叶禾薏也放下了筷子，叶知行见她这样，将刚送来的青团推到她面前：

　　“尝尝看。你以前上街老是闹着要买，每次拿回家又因为麻油的味道不爱吃，这个没有。”

　　一个个青绿都被塞得鼓鼓囊囊，叶禾薏没抵住诱惑拿起一个咬一口，立马两眼放光，软糯的面皮，腌得咸香的肉沫，加上清甜的冬笋和芥菜搅和在一起。

　　瞧她这副模样，叶知行也知道，这味道应该很合她心意，不枉费她前些日子，去求毛阿婆许久。

　　如今，倒是省的去寄快递了，想到这她暗自松口气。

　　眼见两个下肚，叶禾薏准备拿第三个时，竹篮被拉远，叶知行冲她摇摇头：“糯米不好消化，少吃一点。”

　　闻言，叶禾薏嘴角耷拉下来，端起刚喝一半的鱼汤，小口小口的抿，眼见气氛又要陷入低迷时，她突然开口问：

　　“你为什么离婚？”

　　然而，叶知行筷子没停，淡然反问：“你为什么分手？”

　　这两个问题是有时效性的，放在一起，就会显得奇怪。结婚，恋爱，都是她们曾经认为最好的选择。

　　但现在坐在一起吃饭的两个人，依旧想要知道，得到这样的结果，是不是输得心甘情愿？

　　白瓷碗被放回，轻磕桌面时一声细微闷响，叶禾薏望向坐在对面垂眸吃饭的人，平淡的嗓音好似寻常：

　　“你还关注我恋爱呢？”

　　想知道不难，或者说，叶禾薏从来没想过瞒着她。光明磊落的朋友圈，在那些细碎的日常里，有人出现，就会有人离开。

　　叶禾薏很喜欢记录，哪怕再小再无聊的一件事，都会写得生动有趣，她还曾很自恋的说，不开心就翻翻我的朋友圈吧，总能逗你一乐。

　　但后来，她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出现时，是一张同跟别人在一起的合照，配文不记得了，总之就是很幸福。

　　她说，很幸福，所以叶知行不再看下去。

　　“不都一样。”叶知行咽下一口饭团，开始怀疑自己刚才喝汤时，是不是不小心吞了鱼刺，怎么感觉像梗在喉咙里难受。

　　“她劈腿了，我没感觉了。”如此惨烈的收场，叶禾薏说完都想起身离开，她们之间实在不适合聊这个。

　　“感觉就那么重要吗？“叶知行抬眸扫一眼，“比爱还重要？”

　　“没感觉，就是不爱了呗。”叶禾薏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叶知行说这话时，连看都不看她，叶禾薏不明白，她到底想不想知道答案。

　　“先说你的。”她扬了扬下巴，一副只是看热闹的神情，好似真的只是随口八卦。

　　叶知行也没打算瞒她：“他婚前隐瞒遗传病史。”

　　叶禾薏挑眉，显然是有点意外：“你们没去做婚检？”

　　“去了，当时说报告加载不出来，我后来忘记问了。”叶知行说得很慢，那会儿的生活可以说是兵荒马乱，其实连怎么去民政局登记的，她都不太清楚了。

　　“什么病？”叶禾薏感觉不太对劲，“你去医院检查了吗？”

　　“乙肝。”叶知行叹息一声，“去了，医生说没有发现异常。”

　　“你…”叶禾薏说不出来话，只能听她继续说：“我跟他婚后一直分居，估计是接触不多，所以没事儿。”

　　“那你怎么发现的？”

　　“他爸急性发作去世了，我赶过去吊唁的时候发现的。”叶知行说完，抬眸扫一眼：

　　“说得够清楚了吗？”

　　叶禾薏被她顶得不知所措，刚想说话，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叶知行坐在那，看她刚瞧了一眼屏幕就往外跑，约莫是很个重要的人。

　　离开时，那碗鱼汤的还剩一个底，叶知行敛眸不知怎么想的，端过来迟疑了一下，仰头喝得干净，总归还是不能浪费。

　　另一边的院墙外，叶禾薏蹲在角落扯着狗尾巴草的叶片，有点意外的开口：

　　“咋啦，万一。太想我啦？”

　　“我要准备离职了。”叶片从中间扯断，比叶禾薏设想的更加意外，她搓了搓指尖的草屑：

　　“因为啥呢？”

　　女孩沉默好久：“…我画不出来了。”

　　叶禾薏一头雾水：“好端端的，怎么突然…”

　　“我分不清。”女孩的嗓音沉闷，“…到底哪个是我的了。老师说让我先休息一段时间”

　　“行，那你先喘口气嘛。”叶禾薏也想不到什么安慰的好话，女孩故作轻松的反问：

　　“你呢？听说你一口气休了年假，不是在晋升考核期嘛？”

　　叶禾薏轻握草穗，毛刺划拉掌心，不疼，一点细碎的痒意：“诶呀，反正就…等我回去再说吧。”

　　女孩迟疑了一下：“你不在北城？”

　　这回轮到叶禾薏佯装洒脱道：“我回老家看看，这景色好。”

　　“你跟爹妈都闹到要断绝关系了，还回去干嘛？”

　　她踢了踢旁边的松土，扫一眼院内的动静，小声嘀咕：“不是，我回来，是想看看我姑姑。”

　　“跟你差不多大那个？”那头一声轻笑，故意揶揄她：“还没死心呢？我可提醒你昂，在山里可别搞骨，我怕来不及去救你。”

　　叶禾薏这会儿已经走到田边，可以放开嗓子喊：“万俟昭曦，你别太过分了昂。”

　　“诶呦，开个玩笑嘛，叶大设计师。”万俟昭曦立刻讨饶，“有空记得帮我看看草图哦。”

　　叶禾薏拾起路边的小石子，奋力丢向半空，不忘控诉：“休假还要被抓劳力，我就不该接你电话。”

　　“爱你呦宝贝儿。”作为多年好友的万俟昭曦自然懂得她的言外之意，闲扯几句家常，也就挂断电话了。

　　只剩下，叶禾薏一个人坐在田埂边，她看一眼暗下来的屏幕，随后望向那一众交叠相连的屋檐。

　　午间的村落静谧祥和，大多长辈都爱睡一觉，现在年轻人少见，更不爱出门走动。

　　微风轻轻吹过一层层高低错落的梯田，远处的山上郁郁葱葱，高的是树，低的是茶，树会一年年的长高，茶要一点点发芽。

　　人呢，就在这里，慢慢长大，越走越远。

　　直到步履蹒跚，再也走不动，又会回到这里，到那时候，人就也成了山，似那落叶归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