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时春》葡萄盐

46、水心 总该是哪里

　　又过了两日，淮州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毕，沈知终于开始放年假了。
　　趁这机会，他天天带着陶缃出门。带她去庙里赶庙会，带她去清江边上逛小摊，带她去茶楼听书。
　　他还带她去过一次府城。陶缃小心翼翼地跨进府衙，总觉得空气中有些肃杀的味道。
　　她连说话声都放轻了。

　　往外走的途中，她还遇到一个人。对方站得远远的，扯着嗓子跟沈知行礼，还热情邀请他们去府上赴宴。
　　赴宴自然是婉拒了。
　　他走后，陶缃好奇地问：“这个刘通判，站得那么远做什么？”
　　沈知也很疑惑：“不知。”
　　他们也没放在心上，继续往外去了。

　　到了十五这天，两个人热热闹闹地过了一个上元。
　　吃完饭，陶缃偎在沈知身旁，坐在廊下听烟花。一道道亮光在她眼前模模糊糊地明灭。恍恍惚惚间，上一个上元，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元月二十，衙门开印。
　　天一点点开始回暖了。

　　沈知仍然忙碌，但慢慢的，他日常要处理的文书已经都搬到了淮州的书房。
　　东次间里，陶缃制香的小瓷盒也渐渐摆不下了。

　　有时候，她鼓捣累了，便从东次间溜达出来，去看他在做什么。看自然是看不到的。但是，他总会讲给她听。
　　她往往就那样被灌了一脑子听不懂的盐务经策，晕头转向地回去了。
　　有时候他还不放她走。手一伸将她捞到膝上。嘴上还要说：“别动，陪我看会儿。”
　　她拿什么看呀？
　　但是她一动他就会亲亲她的头发。然后她就像被贴上了符咒，动弹不得了。

　　有时候，他索性连书也不看了。光顾着吻她。
　　陶缃并非什么都不懂，有些事，她从前听得多了。但沈知似乎有自己的分寸。她偶尔觉得疑惑，他不知在顾虑什么。
　　但这话怎么问，问了还以为她想呢。明明刚那样狼狈停下的是他……陶缃脸一红，赶快去想别的事了。

　　他也开始教她一些书。
　　陶缃一开始不太好意思，自己一点字都不认识，又看不见，多耽误他时间。她也不想显得太笨，便犹犹豫豫不太情愿。
　　但他竟是兴致勃勃，耐心得不得了。倒更像是他哄着她学。他夸她聪慧，说她学得快极了。听多了，她也在想，自己也许真的很聪明。
　　不然沈知怎么喜欢教她。
　　她也是真的知道了不少。原来当初他介绍自己名字的时候，“知止而后能安”是那个意思。

　　一个月过去了，又一个月过去了。

　　三月二十一日，陶缃给沈知过了生辰。
　　她让他许愿，本是存了玩闹的心思。向来不曾向神佛求过什么的沈知，忽然认真问她：“许了愿，能成么？”
　　陶缃愣了一下，说：“或许能吧。”
　　沈知安静了一会，说好了。
　　陶缃艰难地忍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叮嘱他：“不要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知微笑着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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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春以来，盐务上的事也越来越顺了。
　　六桥那批盐顺利放行后，陆续运到了各处，赵家实打实又赚了一笔。来问新章程的人越来越多，毕竟，旧盐引在手头不知压了多少年，谁知道哪一天能兑出来？新章程虽要另拿现银出来，可盐能早些到手，银子便能早些收回来。
　　原先都说不动，如今却未必人人还肯等。自己不买，别人就抢先了。就连带头的那三家，也难保没有心动的。
　　赵家不就是先拔了头筹，银子都赚了两轮了么？这个春天，提起赵廷裕，谁还只当他是个刚接家业的年轻人？
　　更有人隐隐感到，四家的格局，也许要变一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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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已经进入初夏。
　　这日，沈知不在，陶缃自己偷偷躲过了丫鬟，跑到水心的小亭子里玩。
　　这里沈知带她来过几次，只有一条窄路，路两边都是水。她对宅子里其他地方都熟了，便偷偷挑战了一下这里。
　　其实也不难，小心地走了几次，就也能自己去亭子了。
　　只是旁人都不知道。

　　她在水心亭的长椅上不顾仪态地躺着，没人跟在她身边。空气暖暖的，耳旁是游鱼戏水的声音，惬意极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有两个小丫鬟在那边说话。
　　其实隔了一小段距离，但这里安静，她耳朵又灵，一下就听见了。
　　她可不想偷听，但被发现了的话，下次就不能一个人来了。刚犹豫了一下，就听见一个丫鬟说：
　　“……姑娘知道么？”
　　姑娘，是在说她？
　　陶缃凝了凝神，想先听听再说。

　　“我看不知道，知道了还能不闹起来？今天京里又来信了，你说，姑娘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哇？”
　　说话的两个都是洒扫丫鬟，前面那个声调低一些的叫蒲叶，后面这个说话急的叫兰芽。
　　蒲叶又说：“早晚要知道的，郎君又不能一直不回京。何况，那门亲事也定了许久了，也不能让人家姑娘一直等着。”
　　兰芽嘻嘻笑道：“也是，我看郎君也喜欢我们姑娘得紧，他恐怕也等不得了。赶快把亲结了，才能纳我们姑娘进门呀。”

　　她们还说了什么，陶缃已经听不清了。
　　她的耳朵嗡嗡作响，似乎连最简单的句子也无法理解。
　　她听到了什么？她听错了吧？还是她都听对了，只是理解错了？
　　总该是哪里出了错。
　　她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或许是坐起来才能思考。她费劲地想，一个字一个字地想，想把正确的话拼出来。
　　她拼不出来。

　　沈知今天回来得不晚。四月，白天已经比之前长了很多。他回府的时候天还亮着。他带着一包香料进了门，那是前些日子托人去帮陶缃找的，今天才拿到。
　　他先去了书房。
　　陶缃不在。他也没太在意，先看了看书桌上的几封信。有从京城来的，也有其他地方的信件。他一边拆，一边喊同季进来问话。
　　“姑娘呢？”
　　“姑娘……”同季的语气有些迟疑。
　　沈知从信里抬起了头：“怎么？”
　　“菱枝姐让我跟您说，姑娘似乎是心情不太好。下午一直把自己关在房子里。”
　　沈知眉头一皱，放下信，就往内院去了。

　　菱枝守在内院的正厅，有些担忧的样子。看到沈知走过来，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回事？”沈知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一个时辰前，姑娘忽然回来，恍恍惚惚的，问什么也不答，进卧房就把门关上了。”
　　沈知脚步一顿：“从哪里回来？有没有受伤？”
　　“瞧着没有。只是姑娘去了哪里，我们，我们也不知道……”菱枝的声音低了下去，“姑娘如今认得路，有时候会自己在宅子里走走。”
　　沈知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去请个大夫来候着。”

　　他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缃缃。”
　　门里没有人应。
　　“我进来了。”他有些等不下去，直接推了门。
　　门没有锁上。

　　陶缃正蜷在床边，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上。听见沈知进来的声音，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沈知先仔细看了看她，见她身上没什么受伤的痕迹，才返身关上房门。
　　他的心拧得紧紧的，她看起来实在不太好。

　　沈知轻轻走到她身边，也坐到了地上：“缃缃？”
　　还是没有反应。
　　只是凑近了，他更能看到，她的面上呈现出一种灰白的颜色。他抿了抿唇，伸手想碰碰她的胳膊。
　　陶缃像是忽然被惊醒，用力地往后躲了一下。
　　沈知的手便这样僵在了半空中。

　　他不敢再碰她，也不敢再问。他就这样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有婚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