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时春》葡萄盐

47、如何两全 我想静一静

　　原来是今日。

　　沈知看着她，一时间竟没有别的念头。
　　他这些日子，其实已经想过许多次。他做事总习惯先推演出个结果，但这件事，他推演不出结果。
　　真到了这一刻，他仍是猝不及防。

　　半晌，沈知的手收了回来。
　　“是。”

　　陶缃已经失去了反应的力气。
　　她声音细细的，像是在喃喃自语：“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听到他说：“我不敢。”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笑了一下。他在怕什么？他也会怕？

　　“你怕我知道，还是怕我坏了你的事？”
　　“缃缃……”
　　陶缃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了痛苦。一直在瞒着她的不是他吗？他凭什么痛苦？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不告诉我。”她使劲抱紧自己，才让自己没有发抖，“我一个孤零零的瞎子，也值得你们这样作弄？”

　　从水心亭往回走的路上，遇到的人都恭恭敬敬叫她姑娘，还有人想跟她说话。她平日里遇见人总能聊两句。但是，一想到那些人背地里不知道还在怎么笑她，她就觉得想躲起来。
　　眼睛刚看不见的时候，被人当货物一样估价的时候，站着只能凭人挑选的时候，她总是这样想。他们都能看见她，她却什么都看不见。她不知道他们什么样子，更不知道那副样子下面有怎样的心肠。

　　果然还是得长着眼睛，是吧。

　　她听见沈知的声音，似乎比刚刚还要痛一些。
　　但她忽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他说：“他们做下人的，未必敢跟你提这些。缃缃，是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不是因为旁人。
　　“我一直在想办法，我以为总有办法。等我想出来，我就告诉你。”

　　“那现在呢？”

　　“我还是没有办法。”

　　陶缃没有再说话了。她总觉得还有什么要问，但是一瞬间，她什么都不想问了。
　　她听见他说：
　　“我是前年冬月定下的婚事。对方是我老师的女儿，姓崔。这场婚事，我当初确实点了头，如今忽然要退婚，她该如何自处。”

　　光是听他说起那个女子，她就已经有些承受不住了。
　　“这就是原因？”
　　那她呢？她又该如何自处？

　　她听见沈知自嘲地笑了一声：“不是。”
　　陶缃微微怔了一下。

　　“这只是一个原因。
　　“我没那么高尚。若只为崔姑娘，我会退婚。是我对不住她，我也愿意尽力弥补。可我对她并无男女之情，不能因为怕负她，便与她过上一辈子。”
　　沈知没有看陶缃的脸，他盯着她发白的手指。她那样用力，指尖都陷进了肉里。

　　“崔姑娘的父亲是我的座师，当朝中书令。三年前会试，他是主考官。之后，更是一路栽培我，给我谋了这个外放的缺。
　　“若没有他，就没有我沈知的今日。这份师恩，我确实也不愿辜负。
　　“何况……”

　　沈知觉得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实在难看。但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他不想再瞒着她什么。
　　“何况我入仕以来，便一直在他门下。若因这件事与他决裂，他那边容不下我，与他相争的人也未必肯用我。旁人说起来，更只会觉得我受尽提携，却背信弃义。
　　“如今江南这些事，也不是只凭我便能做成的。有人肯退让，有人暂且不动，未必是服我，不过是顾忌我身后还有他。
　　“他若不再撑着我，甚至不必另做什么，这里便有人会动。”
　　沈知在读书的时候，便已经有了经世治国的理想。他一直觉得自己比旁人幸运，他是真的可以去做。

　　陶缃听完之后，过了很久，才慢慢开了口：“你是说，你若退婚，这些年辛苦得到的一切，都可能没有了？”
　　沈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愿走到那一步。”

　　“那我呢？你要成婚，你要娶她，所以，你不准备要我了。还是……”陶缃不敢说出那个还是。她想到兰芽说的话，兰芽说他要先成亲，然后再纳了她。
　　她不信。
　　如果真是那样，她宁愿他放弃她。

　　“我从没想过不要你。”沈知笑声惨淡，“我太贪心，我都想要，都舍不下。”

　　“你先走吧。”陶缃说，“我想静一静，你先不要来找我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刚一出口，便消散在了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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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丫鬟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一日开始，原本如胶似漆的两个人，忽然就冷下来了。姑娘不往前头去，郎君更是只待在外院。她们知道恐怕有什么事情发生，却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
　　姑娘也不怎么理会她们。
　　像是那一天，忽然把自己跟所有人隔起来了。

　　这日，眼看陶缃又要往卧房去，青萍忍不住出声叫住了她：“姑娘！究竟怎么了？若是我们哪里得罪了姑娘，姑娘便骂我们，不要这样……”说到后面，她的话中已经带了哽咽。
　　“没怎么。”陶缃停了一下，还是往里去了。

　　让她怎么说？那种被所有人瞒住的羞辱，她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发冷。

　　下午，菱枝轻手轻脚地进来，给她换了一杯茶。换完她没走，踌躇了一会儿，问陶缃：“姑娘那天下午，可是在水心亭？”
　　陶缃半晌没说话，菱枝便知道，是这样了。

　　刚刚，蒲叶和兰芽两个神色紧张地来找她。她们听说了姑娘这些日子的不对劲，又问了问时间。这一问才发觉，正是她们在水心亭边说起郎君婚事的那一日。
　　“……当时四下里都没瞧见人，就随口聊了几句。菱枝姐姐，你说，姑娘那会儿不会就在亭子里吧？”
　　两个小丫头越说越怕，脸都吓白了。

　　菱枝还没敢跟青萍说。青萍脾气急一些，听说了，恐怕立刻就要寻两个小丫鬟的不是。她便先来问了陶缃。

　　陶缃的默认让菱枝心下一沉。
　　偏偏是这件事。

　　“姑娘，都是我们不好。”
　　“关你们什么事呢。”陶缃语气淡淡的，“他让你们瞒着，你们敢告诉我不成？”
　　“郎君没让我们瞒着。”菱枝低声说，“只是我们做下人的，确实不好说主子的事。”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实在没什么用。
　　“姑娘平日有什么事，都肯跟我们说。我们却连这一件都没告诉姑娘……姑娘怪我们，也是该的。”

　　菱枝等了一会儿，见陶缃不再说话，只能先出去了。
　　晚些时候，青萍也知道了。她跟陶缃赔了半天不是，陶缃到底还是应了她一声。
　　也罢，真正让她难过的，也不是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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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直没有见沈知。
　　她知道他就在前头，就隔着几重门，几道墙。有时候青萍或是菱枝会从前头回来，到了她跟前，分明有话，末了却只说了些别的。
　　陶缃也不去问。若是以前，她们恐怕早就来劝她了。只是这回刚惹她生过气，便不大敢罢了。

　　又过了几日，还是青萍先忍不住。这日从前头回来，她便说：“姑娘，郎君今日又问起您了，您真打算一直不见他呀？”
　　陶缃没说话。
　　青萍大着胆子又说：“我不是替郎君说话，只是心疼姑娘。这些日子，您哪一日是好受的？”
　　“难受又能如何。”陶缃说，“难不成让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谁舍得叫姑娘当没这回事呢。”菱枝在一旁轻声说，“我只是怕，您不肯见郎君，郎君也不敢来，日子久了，两个人当真离了心……”
　　“离了心也罢，那就不要了。”陶缃喃喃道。话音刚落，心却狠狠揪了一下。

　　“姑娘这就是说傻话了。”青萍急道，“离开了郎君，您要去哪儿呢？”
　　陶缃冷笑了一声：“你是说我离了他还活不了了？”
　　“她是怕您吃苦。”菱枝说，“姑娘，您一个人到了生地方，住哪里，靠什么过日子？便是有个去处，我们想想您这双眼睛，又怎么放得下心呢？”

　　这些陶缃何尝没有想过。她还认真想过好几样谋生的法子，一样一样说给沈知听。那时候是他替她细想，哪一样难在哪里。想到最后，竟没剩下几样行得通的。

　　“再说，姑娘往后还嫁不嫁人呢？”菱枝叹了一声，“若是嫁，又有谁能像郎君一样待您？”
　　陶缃苦笑了一下。
　　从前她还认真想过嫁人的事，但如今，她恐怕不会再想了。整颗心完完全全都给了他，还怎么嫁给旁人？

　　她说：“可是，不离开他，又能怎么办呢？”
　　“姑娘，就像之前那样，不好么？”青萍这次答得很认真，“郎君日后就算成了亲，也会对姑娘好的。郎君有多珍重您，我们都看在眼里。”

　　陶缃的脸色慢慢变白了。
　　她嘴唇动了动，却一时没有说出什么话。

　　青萍顿了顿，继续说道：“姑娘莫怪我说话难听。凭姑娘的出身，本也做不了郎君的正妻……”
　　“青萍！”菱枝急急打断她，“你说什么呢！”
　　“我是替姑娘着急！”青萍咬咬牙，说得飞快，“我知道姑娘有多好，外头的人不知道。姑娘若真给郎君做了正妻，那么一大家子，姑娘怎么管得过来？就是姑娘处处都做得好，京里那些夫人就肯认姑娘这个沈夫人了么？”
　　“够了！”菱枝急忙拉住了她，“姑娘别往心里去，她一急起来就胡说……”
　　“行了，你们出去吧。”陶缃说。

　　她们走了之后，她仍在原地坐了许久。
　　她们说的似乎没什么不对。
　　可是，在知道他有婚约之前，她从来没想过什么正妻不正妻。
　　她想的只是，他们彼此相爱，那便要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