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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孟承颐到家 ...

  •   孟承颐到家时,灯还亮着。李清玄已换好法袍,端着拂尘立在门口,像早知道她会回来。

      两人一路无话,径直走到法坛前。

      李清玄斟了一盏清酒,递给她。孟承颐仰头饮尽,酒液烧过喉咙,心跳却越来越重,像有东西在胸腔里擂鼓。

      持常子虚化的身形端坐于法坛正中,双目阖拢,玄色袍角纹丝不动。孟承颐在蒲团上端正坐好,没一会儿,那盏酒便在胃里翻搅起来。

      李清玄挥动拂尘,在她两肩轻扫,口中低诵咒诀。

      才念了半柱香的功夫,孟承颐便觉胸闷气促,喉头一阵腥甜——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五脏六腑里往外翻涌,要冲破她的喉咙。

      她强忍着眩晕,朝李清玄伸出手。

      李清玄立刻捧来一只黑陶盂,揭了盖递到她嘴边。孟承颐俯身便呕,一口浓稠的黑水吐进盂中,腥臭扑鼻。她吐了一口,又吐一口,那黑水仿佛吐不完,竟渐渐积了半盂。

      她吐到脱力,眼前发黑,可那恶心劲仍一阵阵往上顶,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掏空。

      她吐了足足半个时辰,哭不出声,也说不出话。

      终于,喉头那阵恶心劲退了。她整个人虚脱得坐不稳,身子直晃。

      李清玄将黑陶盂合上盖,口中低诵咒诀,贴了一道黄符封条在上头。

      "本该斋戒净身七日,"她声音发紧,"此事太急,我只能先做法事,把你体内的秽物逼出来。"

      孟承颐虚弱地点点头,强撑着喘匀了气,将身体坐直。

      李清玄转身从法坛暗格里取出一只漆盒。盒面描着褪色的云纹,揭开来,陈年朱砂混着艾草的气味扑鼻而出。

      法坛上三炷香早已燃起,青烟笔直地升到半空,忽然散作一片薄雾,缭绕在孟承颐头顶。

      李清玄以朱砂调水,蘸笔,第一笔点在她眉心正中。

      笔尖落下的瞬间,孟承颐只觉一阵尖锐的冰凉刺入印堂,像一根细针从额前扎进去,直贯后脑。她本能地往后缩,被李清玄一把按住肩膀。

      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额发。那疼痛越来越烈,像有什么东西正撬开她的头骨,往里头硬塞。

      就在这时,法坛上的烛火齐齐一暗。

      家门外,树林深处,亮起一双双眼睛。绿的,黄的,在夜色里像漂浮的鬼火。

      "孟家的老东西……"一个沙哑的声音低笑,"终于肯让那丫头开窍了。"

      "等了多少年……"另一个声音黏腻如蛇信,"借那具身子修炼一年,抵得过我百年道行……"

      "我要那具身子……"

      "我要……"

      声音越来越多,像从地底渗出来的潮气,层层叠叠,围住了整座道观。

      李清玄听见了。她念咒的声音陡然快了几分,按在孟承颐肩上的手却稳如磐石。

      第二笔点在喉结下方的凹陷处。

      孟承颐大叫一声,整个人猛地颓下来,浑身抽搐。她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像那里插着一把看不见的匕首,不断发出嗬嗬的哽咽声。

      眉心的剧痛还在持续,喉咙又像被生生插进一把刀,死不了,又活不成,那种无力感让她从骨子里开始发怵。

      她见过开窍的童子,个个都需要四五个壮汉按住,才能做完整个仪式……

      还没等她缓过那口气,第三笔已经落在心口。

      孟承颐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痉挛着向后仰倒,后脑勺磕在青砖地上。眼前炸开一片惨白,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进深渊。

      城外山林里,栖鸟惊飞,黑压压地掠过月空,像被什么东西从林底生生赶了出来。

      城市边缘的荒地上,无数精怪从四面八方聚来。它们没有实体,只是一团团纠缠的黑气,彼此挤压、翻滚,发出只有同类才能听见的尖啸。其中一条蟒蛇妖猛地化形,粗如水缸,张开大口对着万家灯火的方向重重一吐——

      霎时间,道观外的路灯滋啦作响,爆出几簇电火花,灭了。整条街的灯光像被一只大手掐住喉咙,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手机信号格跳成空白,电视屏幕闪过雪花,所有通电的东西都在一瞬间哑了声。

      黑暗里,那些东西终于嗅到了她的位置。无数虚影从四面八方涌来,似飞一般直往孟家道观冲去。

      法坛上,李清玄手中朱砂笔不停,第四点已落在孟承颐肚脐。孟承颐整个人猛地向外反弓,后脑勺又磕在青砖地上,四肢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

      李清玄迅速俯身按住她,准备在她双手双足上点完剩余四点。

      可道观外的灵压越来越强,像有无数只手正扒着门缝往里挤。与此同时,孟承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那哭喊竟不是从她嘴里出来的,而是直接响在李清玄脑子里——

      "外婆……我好疼……求你……停下……"

      李清玄手一颤,朱砂笔险些脱手。她分不清这是承颐本人在求救,还是心魔作祟,又或者是门外那些东西在借她的窍说话。

      孟承颐只觉得这几秒漫长得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咔嚓作响,像被人生生折断了一遍又一遍。她想哀求李清玄停下,可喉咙里堵着一团腥甜,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持常子此刻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嘴中开始念念有词,挥动了两下拂尘。

      以道观为中心,一圈无形的罡气骤然荡开,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那罡气所过之处,草木伏倒,瓦片轻颤。

      正冲向道观的黑雾迎面撞上,霎时间惨嚎四起。道行浅薄的精怪连身形都来不及凝实,便在罡气中湮灭,化作缕缕青烟散去。稍有根基的也如遭雷击,从半空直直坠下,砸在泥地里抽搐不起。

      后面赶来的精怪见状,那团聚合的黑气猛地一滞,似被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喉咙。它们不再往前,掉头便窜入夜色,眨眼间散得干干净净。

      法坛上,持常子双目未睁,玄色袍角纹丝不动,仿佛方才只是掸去了一粒尘埃。

      李清玄肩头骤然一轻,压在法坛上的那股灵压散了。她不敢耽搁,迅速在孟承颐四肢上点完剩余四点。

      那些精怪被罡气伤得不轻,不过转瞬之间,道观外熄灭的灯火次第亮起,城市的喧嚣重新涌了回来。

      李清玄抹去额上冷汗,放下朱砂笔,将昏迷的孟承颐扶起,摆成打坐的姿势。

      她退后半步,从法坛上取过三炷香,横握于胸前,闭目低诵咒诀。片刻后,她睁开眼,右手掐诀,重重按在孟承颐头顶百会穴上。

      孟承颐猛地痛醒,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向后弓起。一股滚烫的力量从百会灌入,像烧熔的铁水顺着脊柱往下淌。

      她眼眶发热,抬手一抹,满掌猩红——血从眼睛里渗了出来,接着鼻子也开始流血。

      李清玄的手稳稳按在她头顶,声音压得极低:"忍住。"

      孟承颐全身的骨头像被人一节一节拆开,又重新装上。她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远,远得像从隔壁房间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的嗡鸣,像古钟的余韵在颅腔里回荡。

      她恍惚间看见持常子缓缓向她走来。

      □□的本能让她想逃,被占据躯壳的恐惧让她每一寸皮肤都在战栗。可方才的仪式已经抽干了她的力气,她动弹不得。

      持常子虚无的灵体没入她身体的刹那,所有的疼痛骤然抽离。身体变得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可那频率不是她熟悉的频率。

      孟承颐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再无绝望与痛楚,沉如深潭,静如古井。她向李清玄伸出手:"清水。"”

      李清玄见她已完全换了一个人,当即行以大礼,将早备好清水的铜盆与毛巾双手举过头顶,呈了上来。

      孟承颐拿毛巾沾好清水,将脸上七窍流出的血污一一拭净,又将颈间裸露的肌肤擦了一遍。最后,她双手探入水中,结了个净手诀,指尖轻拨水面,口中低诵几句咒言。

      "你怨我吗?"她低头看向李清玄,声音低沉,已完全不是孟承颐的声线。

      “徒弟不敢。”李清玄惶恐道,举着脸盆的手一直没放下。

      孟承颐嗯了一声,拿走了李清玄供在法坛上的浮尘,对她说:“她会受我庇佑,这辈子无量修为。”

      李清玄像是松了一口气,对着孟承颐不敢怠慢,只是向她磕头:“谢祖师爷。”

      孟承颐没说话,手持着浮尘便离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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